凡煙小說

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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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場中央,離齊皇最近的一頂帳篷內。

太子蕭昱正好衣冠,接過紅衣女子遞來的銀劍,隨手佩在腰際,溫聲問道:“如今是幾時?”

紅衣女子面上依然帶著那副蝴蝶面具,答道:“殿下,再過半個時辰,便是亥時了。”

“這樣啊。”太子應過聲後,又問,“孤聽聞,牧民們今晚似乎在草原上辦了一場燈會。”

“殿下說笑了?那哪裏是什麽燈會,一群人只不過做了些簡陋的燈籠,還有那些可以飛上天的燈,圍著篝火跳舞罷了。”

“孤聽說,三弟和三弟妹也去了。”

紅衣女子笑了笑,附和道:“是去了,不過燕王和燕王妃不在圍場,對殿下似乎更有好處。”

太子搖搖頭:“不,閨臣。孤做的所有事,向來都討不到什麽好處。”

沈閨臣微微顰眉,摘下血一般的蝴蝶面具,露出了底下那張蒼白嬌弱的臉龐,問:“沒有任何好處,也包括當上君主嗎?”

“塵埃未定,話不要說得太滿。”即便言語裏隱含著勸阻警告之意,太子的嗓音依然十分溫和,“你雖然是孤的心腹,但有些事情,你還是做得有些多了。”

“屬下惶恐。”

沈閨臣嘴裏說著惶恐,面上倒是沒有顯露出惶恐之意,反倒拾起扇子搖來一陣風,對太子笑了笑:“屬下做的一切事,都是為了您的大業。”

“大業。”太子嘆了一聲,望向沈閨臣,“有些事情你做得很不錯,蘇檀孤可以不要,不過百裏丹必須得送到燕王手裏。”

沈閨臣奉承了一句,不過略顯漫不經心:“一切都在殿下的掌控之中。”

太子沒有回應沈閨臣的話,只是微笑著反問:“如果一切都在孤的掌控之中,那麽那只白虎,又為什麽會撲向燕王呢?”

眼見太子提出質疑,沈閨臣裝出一副怯怯的模樣:“啊,那畜生發了狂,屬下也不是什麽高明的馴獸人,實在難以操控它……不過話說回來,陛下不是也在懷疑燕王的腿疾麽?屬下只是試一試,也無傷大雅。”

太子頷首:“你對燕王抱有殺心。”

“屬下只對阻礙殿下的人抱有殺心。”沈閨臣將扇子捏在手中,柔婉地笑了笑,“至於燕王呢,屬下並不想殺他,只是覺得如果那只白虎撲向燕王的話,應該會有很多人出手。”

“這樣一來,那畜生必死無疑。既然死無對證,那麽也就沒有人會追查那只白虎的端倪了。只不過,屬下還是沒有料到一點……”

太子:“哪一點?”

沈閨臣笑著說:“當時屬下並不在場,而在另一側的樹林裏負責操控那畜生,所以屬下不知道……您也會出手救燕王殿下。”

“孤若一直不出手,那些老臣會在背後議論孤。”

“但您無論出不出手,五殿下挺身而出救下慎親王,而您作壁上觀,終究都是會被議論的。”

“箭已在弦上,發與不發,都是一樣的。”太子直視著沈閨臣的眼睛,輕聲說,“以後不要做多餘的事情來試探孤,孤不喜歡被試探,試探孤的人,也沒有什麽好下場。”

沈閨臣應聲道:“是。”

太子笑了笑,聲音依然溫和:“孤還留著燕王,是因為他如今還有活著的理由。”

沈閨臣莞爾一笑:“屬下願聞其詳x。”

太子轉過身,從兵器架上取下一柄弓,伸手撫過刻滿鳳紋的弓身:“這柄弓,是很多年前昭陽姑姑送給母後的。”

“這弓……是昭陽殿下送給皇後娘娘的?”

沈閨臣有些驚訝,畢竟皇後娘娘和昭陽長公主向來水火不容,有著不共戴天之仇。

太子笑著說:“是,當時母後剛嫁給身為皇子的父皇,很多東西都還未曾浮上水面。”

緊接著,太子給沈閨臣講了一個故事。

故事不長,但有些離奇。

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個國家的太子。起初,那位太子的生活跟所有國家的太子一樣,他讀書,練字,時不時作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畫。

他生下來便是太子,受盡母後寵愛,也被父皇寄予厚望,一切本來都很好。

直到有一天,那位太子撞破了母後和另一人的私情。

或者說是奸情。

太子看著他的母後和父皇高聲爭吵,說著一些他聽不懂的話。

母後說過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你娶本宮,只是因為本宮有幾分像她,你有這齷齪不堪的心思,卻不敢教天下人知曉!本宮真是瞎了眼,當初才會答應嫁給你……”

這場鬧劇,最終以一記響亮的耳光收尾。

又過了很多年,宮裏再度出了一樁醜事。

這樁醜事很古怪,甚至沒有人敢議論,只說陛下臨幸了一名歌姬,名為李氏。

李氏相貌平平,身份卑賤,按理來說本是個無足輕重的人。

但奇怪的是,宮裏人卻對這件事諱莫如深,當天在養心殿輪值的宮女和太監,從那日以後,也都消失不見。

像是知道了什麽不得了的大秘密,故而才慘遭滅口。

太子從未見過那位傳聞中的李答應長什麽樣。

而她所居住的宮殿,也是一片冷清,只有寥寥幾名侍女在做些灑掃活計,剩下的便都是身著盔甲手持長劍的衛兵了。

那些衛兵的盔甲上,刻有一片翎羽標志。

是昭陽長公主麾下的鳳翎衛。

太子並不關心鳳翎衛為何駐守在李答應的宮殿周圍,不過宮殿外的臺子上,栽種了很多好看的花,他常常會站在遠處看。

嬤嬤說,那兩種花都是卑賤之花,一種名為朝顏,一種名為夕顏,是很快就會開敗的花。

然而太子卻覺得很有趣,花主人栽了兩種花,一種早上開,中午敗。一種傍晚開,入夜敗。

李答應不像是一位出身低賤的歌姬,倒像是頗有閑情逸致之人。

這些花開了又敗,敗了又開,團團錦簇,似乎永遠也不會雕零——直到那一天。

那天,太子在校場練完武之後,像往常一樣來到了那座冷清的宮殿,站在遠處望著那些已經開敗了的花。

寒冬凜冽,早就將臺上的朝顏和夕顏摧折成了枯枝敗葉。

顯露出一種頹敗無神的美。

太子將這樣的花欣賞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覺得有些無聊了,準備回他的東宮。

但就在這時,他看見幾滴鮮血濺在了枯萎的夕顏花上。

溫熱的血液鮮紅濃稠。

潑灑在土壤上,整座宮殿都氤氳出了一股血腥味。

這是一場無聲的廝殺。宮殿周圍沒有多餘的宮人,似乎沒有人發現這些不速之客,就算發現了,也並沒有人在意。

只有劍刃捅入皮肉的聲音。

沈重的盔甲應聲倒地,鳳翎衛再也沒能從血泊裏爬起來,而黑衣人繞過他們的屍體,竄進宮殿。

太子楞在原地,年幼的他本想去稟告父皇,但他又想起宮殿裏的那位李答應,近日應該要臨盆了。

這就意味著,這些人應該是沖著她來的。

宮殿離皇宮中心太遠,太子知道現在去搬救兵,肯定來不及。

不過,他發現自己手裏正拿著一把校場裏的劍。

所以,太子走進了宮殿。

太子看見地上斑駁的血跡,他盡量保持著冷靜和清醒,深吸一口氣,沖進了傳來淒厲慘叫的內室。

他猛地推開門,瞧見一名黑衣人正從女子的心口取下利劍。

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黑衣人雪亮的劍刃。

而女子睜大了眼睛,懷中的嬰孩正窩在繈褓裏不住地哭泣。

“錚——”

黑衣人高高舉起手中劍刃,對準的下一個目標,就是從女子懷中跌落的那個嬰孩。

太子知道他肯定打不過這些人,不過他仍是提著劍沖了過去,勉強接住了黑衣人的劍。

但他的虎口被震得發麻,也知曉如果再來一劍,他應該會死。

太子本來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然而出乎他的意料,當那些黑衣人看見他的面容時,居然齊齊停下了手,似乎對他頗為忌憚。

甚至面面相覷,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這時候,太子發現了這一點,於是抱起繈褓裏的那名嬰孩,持劍與黑衣人對峙。

黑衣人想要殺死嬰孩,卻又不敢上前。

於是就這樣,太子撐到了鳳翎衛從封地趕來支援,黑衣人見狀,心中縱有不甘,也只得無奈遁走。

那位姓唐的副指揮使,從太子手裏接過了小小的嬰孩。

其實太子有些不情願,因為嬰孩在他手裏時,本來正睜著眼睛不哭不鬧,但唐副指揮使接過那孩子之後,便從繈褓裏傳出了一陣清脆的哭聲。

因為對方的手上臉上都全是鮮血,未免會熏到小小的嬰孩。

太子本想委婉地把嬰孩給要回去,誰知剛轉過身,他就看見了倒在床榻上那名女子的容顏。

那一瞬間,他可以肯定,死的絕對不是傳聞中那位相貌平平的歌姬。

因為,即便那張臉龐沾染了鮮血,太子也能夠看出,她生前一定甚美,甚美。

……

沈閨臣聽完了這個略顯乏味的故事,柔聲問:“殿下,之後呢?”

太子輕輕將那柄雕刻了鳳紋的弓放在桌案上,嗓音溫潤:“之後那位答應被追封成了貴人,那名死裏逃生的嬰孩,也成了一國皇子。”

沈閨臣沈默半晌,又問:“再後來呢?”

“再後來,那位貴人死後的第三天,唐副指揮使親手割下了宸妃兄長的頭顱,孤的弟弟二皇子,也被送去了他國充作質子。”

太子微笑著說:“孤本以為這件事情與母後無關,但那位貴人死後的第五天,孤正待在母後的宮裏看書,看到一半,突然瞧見一個披頭散發的瘋子沖了進來,而他的身後,站著手持弓箭的鳳翎衛。”

“鳳翎衛之首,是唐副指揮使唐翎,孤認識她,本來還在苦惱該跟她說句什麽話,然後唐副指揮使就舉起刻著鳳紋的弓,將弓拉成很好看的一道滿月,射穿了那瘋子的頭顱。”

“也是直到那個瘋瘋癲癲的人倒在地上,用手指扣住地磚擡起頭,孤才看清了他的模樣。”

“閨臣,他是孤的外公。”

“是他教孤習字作畫,孤的第一把劍,也是他遣人打造的。”

“可是他死了。”

太子拾起桌案上的那柄鳳紋弓箭,將弓弦拉成一個滿月,然後笑著說:“那天母後掐著孤的脖子,對孤說,是孤害死了他,害了陸氏一家。”

沈閨臣沒說話,許久才輕聲說:“殿下,其實就算您沒有救那個孩子,陸氏一族也會遭到血洗。”

“當然,孤知道始作俑者是誰。”

太子看著沈閨臣,慢悠悠地說:“陸氏一族是他的棋子,母後是他的棋子,宸妃也是他的棋子,就連昭陽姑姑這樣聰明的人,也替他兵不刃血地清除了外戚。”

“他看起來似乎什麽都沒做,但其實一切都在他的默許下進行,如果孤不摻合這一腳,或許他會更開心。”

聽了這麽多皇室秘辛,沈閨臣微微嘆了一口氣,本就蒼白的臉此時變得更白了:“屬下見識短淺,不懂這些,屬下只知道……有些事情或許是必要的。”

“孤知道,犧牲是必要的。”太子微微頷首,輕描淡寫地說,“就像孤今晚要去解決掉慎王叔一樣,他的犧牲也是必要的。”

“只可惜當年那件事,隔了這麽久,昭陽姑姑似乎漸漸反應過來了,明白了誰才是她真正該殺的人。”

說到這裏,太子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絲溫和的笑容:“說起來孤都有些期待,你說,昭陽姑姑到底會怎麽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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