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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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燈火稀疏。

葉絕歌行至蕭瑾的寢居,擡起手,輕輕叩了叩門。

過了片刻,房內傳來一道熟悉的嗓音。

“進來吧。”

葉絕歌壓下心中喜悅,步入房中。剛剛一進門,便瞧見背對著她,坐在竹制輪椅上的蕭瑾。

那道身影離她有些遠,在浮動的槐花香中,愈發顯得單薄瘦削。

如同從前那樣,葉絕歌從榻上拿起了一件外袍。

行至蕭瑾身後,輕x輕披在她的肩膀上,溫聲囑咐:“王爺,夜裏涼,莫要忘了多添衣。”

墨色外袍上,繡娘用銀線繡出了大片白梅。

月光照耀,將絲線浸染得銀亮分明。晃眼瞧過去,像是數枝白梅搖晃著花苞,貼住肩膀勾勒出的弧線,在夜裏盛放。

蕭瑾推著輪椅,轉過身,將葉絕歌看了好一會兒。

半晌,才淡淡道:“回來了。”

雖然只是一句極為平常的言語,但葉絕歌聽在耳中,內心卻有些酸澀。

不過她並未顯露出多餘的情緒,抿住嘴唇,輕聲說:“是,屬下回來了。”

蕭瑾沒有再說什麽,用手推著輪椅,緩緩往院子裏走。

葉絕歌瞧見蕭瑾往裏走,料想對方應該是想去後院。便快步跟上去,走在蕭瑾身後,替她推輪椅。

步過長廊,撲來滿院的槐花香。

蕭瑾指了指院裏的那棵老槐樹,葉絕歌會意,便將她往那邊推。

老樹枝頭開著槐花,香氣雖算不上濃郁,但勝在幽雅,只縈繞淡淡的清香,其間隱約彌漫出一絲兒甜。

槐花樹下,蕭瑾看向葉絕歌,問道:“絕歌,這幾日你都去了哪裏?”

葉絕歌微楞,似乎沒想到蕭瑾會問出這個問題。

用手摸上腰間那柄黑劍,答道:“屬下這幾日去了慶州的鐵匠鋪,將劍鞘上的漆重新補了補。”

蕭瑾頷首,再問:“除此之外,還去過什麽地方?”

葉絕歌擱置在黑劍上的手僵了僵。

默了片刻後,她低聲說:“除此之外……除了在鐵匠鋪磨了磨劍,屬下……便沒再去過其它地方了。”

聽到這裏,蕭瑾微微嘆了口氣,有些無奈。

“絕歌,只是一個謊言而已,你卻說得這般吞吞吐吐。這下本王就算想裝作不知道,似乎也不太合情理了。”

葉絕歌:“王爺……”

蕭瑾看著葉絕歌的眼睛:“絕歌,你撒起謊來如此生疏,顯然是不常說謊的。所以本王確實也不太願意相信,背叛燕王府的人,居然會是你。”

此言一出,葉絕歌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無比。

就連槐花從枝頭飄落,沾在了衣袍上,她也渾然不覺,忘記了伸手拂去。

葉絕歌沒有回應蕭瑾的話。

片刻後,彎下雙膝,重重跪在了地板上。

雖然在同一天,葉絕歌跪了很多次,但只有這一次,她羞愧難當,恨不得當場拔劍自刎,以死謝罪。

蕭瑾看著葉絕歌跪在自己面前,卻沒有讓她起身。

只是摸著手指上的玉戒,淡聲說:“本王讓人查過了,慶州城內有名的鐵匠鋪,不過那幾家。”

“你去的那家鐵匠鋪,離月夕山莊算不上遠,往返之間,不會耽誤這麽多時辰。所以除開鐵匠鋪,你應該還去了其它地方,見了你無法說出口的人。”

葉絕歌依然沒有應聲。

蕭瑾垂下眸,看著葉絕歌:“絕歌,事到如今,便不必再瞞我了。”

“你見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

其實蕭瑾知道,葉絕歌此行去見了唐翎。只不過,還是想聽對方親口說出來。

雖然只是簡單的一句話,但至少可以證明,無論如何,葉絕歌還是誠實的。從穿進這個世界到現在,她並沒有看錯人。

葉絕歌跪在地上,將頭埋得很低。

沈默了許久,啞聲道:“王爺,我去見了唐指揮使。”

聽見這句話,蕭瑾反倒松了一口氣。

不過面上並沒有顯露出分毫,只冷下嗓音說:“你跟了本王這麽多年,應該知道,本王最恨叛徒。”

這句話倒不是蕭瑾自己編的,而是葉夙雨在向她求情時,無意間吐露出的信息。

此時用在這裏,倒是正好。

葉絕歌又沈默了。

好多瓣槐花從枝頭飄落,盤旋打轉,掉在了她的身上。

頭頂和肩膀都堆滿了槐花,葉絕歌低聲說:“我知道……知道王爺最痛恨叛徒,但屬下,屬下……”

說著說著,便再無下文。

蕭瑾靜靜聽著,也靜靜看著落在葉絕歌的身上的花,不作言語。

片刻後,她伸出手,擡起了葉絕歌的下頷。

對上那雙黑亮清澈的眼睛,蕭瑾狠下心,面無表情地問:“既然知道,你為何還要背叛本王?難道你覺得你是守備軍的統領,本王便舍不得處死你嗎?”

聽見蕭瑾的一聲聲質問,葉絕歌的臉色變得更白了,動動嘴唇,卻說不出話。

直到蕭瑾都覺得手有些酸了,忍不住將手放了下來。

葉絕歌這才動了動僵硬的指節,一把拔出懸在腰間的黑劍。

雙手高舉,托起掌中長劍,顫聲道:“屬下自知罪無可恕,不會再多作狡辯。今日當以死謝罪,請您賜罰!”

“……”

蕭瑾沈默了。

這就任憑處置了?你倒是努力解釋啊,你不狡辯,我怎麽原諒你。

碰見不按套路出牌的員工,蕭瑾心很累。

只能清清嗓子,開始搶戲,說出本該由葉絕歌講出口的臺詞:“先前葉夙雨已經告訴本王了,昭陽姑姑對你有恩。而且,還是不小的恩情。”

“所以你不必多作隱瞞,實話實說即可。”

葉絕歌怔住了。

“王爺,屬下該說什麽?”

蕭瑾不禁用手壓上了額角:“說你自己的事。”

葉絕歌還是有些茫然,說她自己的事?

可她是個乏善可陳的人,性子也單調,實在找不出什麽有價值的事,能夠講給蕭瑾聽。

但蕭瑾既然要聽,葉絕歌也不會違背她的命令,便從最基本的開始講:“屬下雖然姓葉,但跟夙雨不一樣。”

蕭瑾問:“為何?”

葉絕歌回答:“因為屬下本不姓葉,在被葉提督收養之前,只是一個在街上討飯吃的乞兒,不知道自己從哪裏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該叫什麽名字。”

蕭瑾看著葉絕歌,示意她繼續往下講。

葉絕歌說:“初見昭陽殿下那天,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雖然屬下記不清具體的年份,但依稀記得,那一年齊國很冷。”

“下過雪之後,天更冷了。我沒想到就算裹了草席,涼意還是從腳底爬上來,凍得胸口生疼。”

“那時屬下還小,不太耐得住冷,看見街那邊有一堆別人不要的破布,便想撿來取暖。不想剛跑過去,卻驚了一位貴人的車輦。”

蕭瑾皺眉:“是昭陽姑姑?”

雖是在問,但她心裏其實十分篤定,那貴人即是蕭霜了。

葉絕歌點點頭,繼續說了下去:“我看見車夫從馬背上跳下來,身上穿的緞子柔得跟雪一樣,揮舞著鞭子,一臉怒容。我知道這是我得罪不起的人,撒腿便跑,但跑得太慢,還是被他逮住了。”

“我被車夫押著,跪在了昭陽殿下的腳下,看著那雙繡有金烏圖騰的鞋履,本以為今日便要死在這裏了。誰知昭陽殿下寬厚仁慈,不但沒有打死我,而且還將我送去了葉府,交予葉提督撫養長大。”

聽到這裏,蕭瑾有些疑惑。

葉絕歌記憶裏的蕭霜,和她所認識的那個昭陽長公主,真的是同一個人?

仁慈寬厚。

這個詞不管用在誰身上,都比蕭霜貼切得多。

講完這件事,葉絕歌沒有再多說什麽,只道:“昭陽殿下對屬下有救命之恩,亦有賜姓再造之恩,屬下……沒齒難忘。”

蕭瑾頷首:“好一個賜姓之恩,沒齒難忘。”

葉絕歌既然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兒上,那自己的確也不能再說什麽了。

畢竟原主的下屬懷著一顆赤子之心,本就是知恩圖報的人。而蕭霜和唐翎,正是利用了葉絕歌的這一點,來算計自己。

想到這裏,蕭瑾伸出手,握住了黑劍的劍柄。

在葉絕歌的註視下,面無表情地舉起了劍,然後——將那柄黑劍,歸還於葉絕歌腰間的劍鞘中。

葉絕歌楞住了。

面對死亡的迫近,她尚且能做到面不改色。

但當那柄劍被蕭瑾還回劍鞘,感受到沈甸甸的重量懸在腰際時,葉絕歌的肩頭顫抖聳動著,將腦袋埋得很低,完全不敢擡起頭。

眼淚滴在槐花上,像是花瓣和夕露孕育出的精魄。

葉絕歌壓抑住喉間的哽咽,嘶啞著聲音說:“王爺,我是叛徒……我辜負了您的信任……您不應該留著我這條命。”

蕭瑾最見不得別人哭,一看到有人在自己面前哭,便想擡手替對方擦眼淚。

奈何她要做的事情,還沒有做完,只能壓下想幫葉絕歌揩眼淚的沖動,嘆息一聲。

“絕歌,你還不明白麽?”

“若不是那天唐翎‘不經意間’提及x了本王在玉華樓念出的詩句,本王又怎會知曉,自己身邊藏著昭陽姑姑的眼線,時不時在向京城那邊通風報信?”

葉絕歌的神情略顯茫然。

因為當時她被蕭瑾支走,陪白箏和沈雙雙去逛了百花園,所以並不知曉此事。

蕭瑾緩聲說:“那天唐翎有意透露此事,加之王妃舞劍時,你的劍上又刻著那幾道花紋,讓本王猜到了幾分。”

“若非如此,本王斷然不會疑你。”

葉絕歌明白了蕭瑾的意思,愕然道:“這麽說,唐指揮使……是想用離間計,挑撥您與屬下之間的關系?”

蕭瑾:“正是如此。”

想清楚這一點之後,葉絕歌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可是唐大人這樣做,並沒有什麽好處。”

蕭瑾不在意唐翎到底是怎麽想的,淡淡地說:“但也沒有什麽壞處。”

葉絕歌想到一件事,不禁問:“王爺,如果是這樣……可屬下當時遵循您的命令,待在京城調查沈瑯的身份,並沒有前往慶州。您又為何會因為那幾句詩,而對屬下起疑呢?”

蕭瑾說:“你的確沒有出現在慶州,但你將銀朱和子苓送到了慶州。”

“銀朱和子苓時刻都跟著本王,自然知曉本王說出了那句詩。而且她們又常常與你保持著書信來往,想必會在信中匯報一些瑣事。”

“所以銀朱和子苓應該將這件事匯報給了你,而你身在京城,去面見昭陽姑姑或者兩位指揮使時,大抵將此事當做趣事講了出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這才被唐翎抓住了把柄。”

葉絕歌面露不可置信。

隨後扯出了一個有些難看的笑容,輕聲說:“王爺神機妙算,屬下拜服。”

蕭瑾搖搖頭:“倒也並非本王神機妙算,真正料事如神的,還是唐翎。”

“所以,現在你可以說了。”

葉絕歌眼角的淚痕還沒幹,卻擡起頭,認真地問::“王爺,您想聽屬下說什麽?”

蕭瑾垂眸,看著地面上鋪陳的青石磚。

那裏簇擁著許多落花,槐花瓣如同雪一樣堆在石板上,隨風飄動。

其實蕭瑾有很多話想說,也有很多話想問。但話到嘴邊,卻覺得要是真問出來了,似乎又有些可笑。

畢竟自己並不是真正的燕王,又有什麽資格去質問葉絕歌。

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蕭瑾還沒完成任務,就已經被這些算計給磨得心神疲憊。

她向來不喜歡這些彎彎繞繞的東西,然而卻意識到,甚至就連她自己,此時此刻也正在算計著葉絕歌。

不過,這種感覺也挺好的。

自己多想幾分,身邊的人也就更安全幾分。

思及此處,蕭瑾看向葉絕歌,對她說:“絕歌,本王想聽你聊一聊昭陽姑姑,聊一聊唐翎,以及……本王自己。”

“在本王出征伐堯之前,到底發生過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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