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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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瑾這話說得極狂妄。

聽完這番言論,血雨樓眾人紛紛擡起頭,借著燈籠裏的光,望向坐在輪椅上的燕王。

心中卻突然生出一個想法。

如果這番言論,是由眼前此人說出來,其實也算不上太輕狂。

目光所及之處,燕王神情冷淡,表情也平常。

即便說出了驚人如斯的言語,面上的微笑依然風輕雲淡,仿佛適才所言不過飲茶喝水,用過一道膳而已。

紅衣女子也透過面具上窟窿眼,盯著蕭瑾。

看了許久,才柔聲道:“燕王殿下,對於血雨樓來說,在沒有得到樓主的許可之前,貿然殺死一位重臣,未免也太過冒險。”

蕭瑾已經很克制了。

可惜還是沒收住,不小心笑出聲:“對你們來說,殺死穆遠,是一件很冒險的事?”

“那麽敢問,貴組織前幾月針對本王的那場刺殺,又該作何解釋?難不成,穆大人的命比本王更值錢。”

紅衣女子楞了楞,看著蕭瑾,眼神裏隱含深意。

“幾月前的那場刺殺,其中雖然的確有我們的參與,但血雨樓並非主謀,只不過那人招攬的死士之中,恰巧有幾名血雨樓的暗探罷了。”

這時候,紅衣女子陷入了一個誤區。

先入為主地認為,蕭瑾已經將事實調查清楚了,知曉那批死士其實是血雨樓安插在四皇子身邊的人。

然而,蕭瑾並不知道這一情況。

她僅僅知道,血雨樓在白箏那裏訂購了春山空而已。

也只是隱約能夠猜測到,香丸裏的絕愁蠱,大抵是血雨樓的手筆。

但系統的增益加成,幹擾了紅衣女子對蕭瑾的判斷。誤以為她的實力深不可測,直接把在四皇子身邊埋眼線的秘密都抖出來了。

還有這種好事?

蕭瑾大為震驚,覺得自己的運氣未免也太好了。

面上卻分毫不露,佯裝出知曉一切的模樣:“便是如此,血雨樓刺殺本王在前,這已是事實。”

紅衣女子鎖住眉,思忖良久,嘆道:“燕王殿下,雖說芙蕖街的那場行刺,的確與我們血雨樓有關。”

“但無論您信,還是不信,血雨樓的本意,從來都不是刺殺您。”

蕭瑾不動聲色,問道:“既然不想刺殺本王,那麽你們想刺殺的,究竟是誰?”

順帶瞄了一眼身側的人,卻對上了楚韶含著笑意的視線。

很顯然,對於血雨樓的刺殺對象大抵不是蕭瑾,而是她自己,楚韶並不在乎。

不過,蕭瑾其實有些在乎刺殺背後的真相,所以才會問出這句話。

聽見蕭瑾這句話,紅衣女子此時也意識到了,對方所知曉的東西,應該並沒有那麽多。

放下了心,就連語氣也變得輕松愉快起來。

“燕王殿下,其實血雨樓沒有想刺殺任何人,不過只是奉命行事罷了。”

奉命行事?

蕭瑾微微皺眉。

這句話的意味看似模糊,實際上卻很清晰。畢竟能讓副樓主奉命行事的,除了血雨樓樓主,還能有誰?

先前通過盤問那些刺客,已經知曉了,第一次刺殺秦家姐妹的殺.手到底是誰派來的。

雖然在明面上,他們是四皇子的人,但之前所效忠的主人,卻是蕭霜。

再結合之前,蕭霜曾有想讓自己娶沈雙雙的意思。這樣說來,血雨樓樓主想殺的人,極有可能是楚韶。

這樣推下去,蕭霜大概率就是那位神秘的血雨樓樓主。

只不過有一點,蕭瑾始終想不通。

蕭霜既然拉攏了四皇子,那麽就一定對那把椅子存有某些心思。

可按理來說,原主雙腿盡廢,此時已經失去了利用價值。

蕭霜殺楚韶的最大動機,就是想讓自己娶沈雙雙。可如果她將原主視為棄子,那麽就沒有殺楚韶的理由了。

想到這些矛盾點,蕭瑾再看看面前的紅衣女子。

恍惚間,那副血蝶面具,與問月臺上一襲似血的朱衣相重疊。

錦繡衣袍上的那只仙鶴,振翅將飛。

蕭瑾實在猜不透,原主這位姑姑到底要幹什麽,又想達成何種目的。

這時候,紅衣女子發現了,蕭瑾面上的表情稱得上是變幻莫測。

便笑了一聲:“燕王殿下,這一茬過去了很久,早成了舊事。現下,我們還是來談談您方才所提及的事吧。”

蕭瑾回過神。

知道就算自己問了,紅衣女子八成也不會回答,還不如先解決當前的問題。

看了紅衣女子一眼,對著血雨樓眾人表明了自己的態度:“想要不冒險,就贖回沈院主的一條命,這想法著實有些天真,也把本王想得太善良了。”

血雨樓眾人皆楞住了。

隨後怒意滔天。

他們都是在刀尖上舔刃飲血的人。一個常年居於皇宮,養尊處優的王爺,不過帶了幾年兵而已,居然敢口口聲聲說他們天真?

但一想到方才死去的那兩人,眾人此時也只能幹瞪眼,試圖用如刀的眼神刺殺蕭瑾。

上官遜持折扇,發現紅衣女子臉上徹底沒了笑,本想找個法子,說幾句話來舒緩一下氣氛。

蕭瑾卻發話了:“不過你們的運氣實在很好,剛好撞上了本王為那女孩守喪的日子,近來為了積福積德,總要善良一點。”

講出這句話時,蕭瑾面上帶著微笑,本該足以表現出幾分和善。

奈何,呈現出來的效果完全相反。

在座諸位,面具下的表情都充滿了不可置信。

簡直就跟撞了鬼一樣。

齊國殺人無數的鬼羅剎,居然宣稱自己決定善良?

誰會信這個邪。

日晟閣內,只有站著的楚韶,唇邊依然笑意盎然。

在楚韶眼裏,蕭瑾當然是個很善良的人。不過,終究也沒有善良到那種地步罷了。

也只有楚韶明白,知道蕭瑾大概想出了一些“善良”的法子,足以核善地解決這件事。

血雨樓眾人呆若木雞,蕭瑾卻緩緩開口,說話了。

“本王有一個辦法。”

“一個能讓諸位不那麽冒險,也能為血雨樓博得好名聲,同時,還能讓穆侍郎安心上路的法子。”

……

血雨樓眾人並不相信,世上還有這樣好的事。

但看著蕭瑾臉上淡然的表情,總覺得對方好像真有辦法。

信,還是不信?

紅衣女子看著蕭瑾。

而後莞爾,率先表明了態度:“本座洗耳恭聽。”

蕭瑾沒有拐彎抹角,從袖間拿出一冊賬薄:“這是穆相從前貪贓的鐵證,具體要如何用它,相信諸位比本王更清楚。”

眾人轉而去看蕭瑾手裏的帳簿。

蕭瑾卻順手把賬本放在了桌案上:“要想徹底摧毀一個人,殺人只是最低級的手段。所謂兵x不刃血,還得打輿論戰。”

楚韶微微蹙眉,沒怎麽聽懂什麽叫做輿論戰。

好在結合書中“輿人之聲”這一詞,大概能夠意會。

只不過,苦了血雨樓一眾平日裏舞槍弄棒的糙人,坐在席間面面相覷。

蕭瑾繼續講:“誠然,一國重臣意外身亡,難免會讓君主震怒。底下的百姓,也會隨之產生恐慌。”

“但如果,死的是一位搜刮民脂民膏的貪官,又當如何?”

紅衣女子沈默不語。

楚韶領會到了蕭瑾的意思,微笑道:“死的若是貪官,百姓們會拍手叫好,認為他是罪有應得。”

“正是如此。”蕭瑾頷首,極佩服楚韶瞬間就猜到了自己的想法。

紅衣女子看著桌案上的那冊賬簿:“但是,燕王殿下,您忽略了一個問題。”

蕭瑾擡眼看紅衣女子,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紅衣女子將碎發撥至耳後,不緊不慢得說:“您的思路沒有出任何差錯,唯一不切實際的,只有一點。”

“穆遠若是死了,刑部和大理寺的人肯定會來調查,屆時也會順勢發現放置在現場的帳簿。但穆家的背後站著四皇子,誰又能保證,刑部和大理寺裏面沒有他的親信呢。”

蕭瑾認同了紅衣女子的說法:“不錯,刑部和大理寺肯定安插有四皇子的親信,而且應該還有其他勢力的眼線。”

“比如本王的,比如昭陽長公主的。”

說到蕭霜時,蕭瑾刻意留了個眼神,暗中觀察著紅衣女子和上官遜的表情。

結果,二人似乎並沒有什麽反應。

看來這些人的確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殺.手,至少在面上,不會露出什麽破綻。

蕭瑾頓了頓,繼續說:“當然,本王要借助的,不是燕王府的眼線,也不是昭陽長公主的親信,而是太子。”

“太子?”紅衣女子略顯困惑。

“大理寺卿是太子手底下的人,這本賬簿若是落到他的手裏,必然會捅到今上那裏去。”

紅衣女子卻頗為神秘地笑了笑:“可是,據本座所知,齊國皇帝可是出了名的昏庸無能,想來也是做不了什麽主的。”

蕭瑾微笑道:“可是,本王也沒有想讓今上做主的意思。”

“本王只是想把這件事情捅到朝堂上去,然後再讓齊國百姓知曉,穆氏一族的榮華,皆是搜刮民脂民膏得來的。”

“到時候根本不需要做什麽,民怨一起,穆家平日裏得罪過的人,以及朝中擁立太子的大臣,都會趕忙著落井下石。”

聽完這些話,再愚鈍的人,此時都能領會到蕭瑾的意思了。

這一招,是借刀殺人。

上官遜撫扇而笑:“燕王殿下的計謀實在高明!這步棋,也下得真是妙。只是不知道,您事先也未曾知會過太子,他會不會甘願當您手上的刀呢?”

蕭瑾心想,男主又不是傻子。

雖然她現在的確表現出了不想跟太子綁在同一條船上的意思。

但原主的雙腿已經廢了。

對於太子來說,最大的威脅依然是四皇子,而不是自己這個已經被踢出局的燕王。

就算彼此之間並非同盟,但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男主並不傻,這點道理怎麽可能不懂。

蕭瑾懶得解釋其中利害:“這不是你們血雨樓該考慮的事情,而是本王要考慮的事。你們只需要多費點人手,殺死本王想殺死的人即可。

“事成之後,本王便放了沈院主,絕不會食言。”

這話說的霸氣,也很有霸總那味兒了。

血雨樓眾人看著蕭瑾,總覺得燕王那張臉的膚色雖然偏白,在視覺上給人以羸弱清瘦之感,活脫脫是個沒什麽力氣的病秧子。

但莫名卻讓他們生出了一種可堪信任,甚至一切盡在掌控中的錯覺。

實際上,確實是錯覺。

因為蕭瑾只是懶得把理由講清楚,隨意說句話,敷衍一下他們罷了。

談判進行到此處。

按理來說,血雨樓已經撿了天大的便宜,這次晤面,本該臨近尾聲了。

然而紅衣女子應下後,又柔聲開口道:“話說回來,本座前些日子抓住了一個人,也聽說了一樁有趣的傳聞。”

“所以今日還為燕王殿下和王妃娘娘準備了一臺子好戲,還請王爺和王妃娘娘能夠紆尊降貴,移駕去看看。”

在楚韶眼裏,這場談判本身就充滿乏味。

所以現下並不在意,紅衣女子到底準備了什麽好戲。

蕭瑾卻微微皺眉:“什麽戲?”

紅衣女子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待到您見著這戲,便知曉了。”

語罷,拍拍手掌。

“送燕王殿下和王妃娘娘,去樓下大廳。”

……

日晟閣大廳。

不相幹的閑雜人等,已經被紅衣女子請走了。

場內只擺放了三把座椅,椅子上,相應的坐了幾個人。

那三人自然分別是楚韶,紅衣女子,以及上官遜。

至於蕭瑾,她開局自帶一把輪椅,無需準備座椅,也會被人推進去,安然入座。

婢女從旁側魚貫而出,奉上瓜果和美酒。

看戲的瓜子和飲料都備齊了。

蕭瑾舉杯,淺抿了一口,本以為紅衣女子緊接著便會講起方才所說的那一樁“有趣傳聞”。

對方卻只是笑著,並不說話。

此時,蕭瑾尚且不太清楚,紅衣女子的葫蘆裏到底賣著什麽藥。

不過很快,她就知道了。

帷幕緩緩拉開。

伴著一聲婉轉戲腔,正旦碎步輕挪,款款登臺。

瞧見這幅場景,蕭瑾有些驚訝。

失算了。

居然真是字面上的唱戲,而不是交鋒時常用的隱喻。

驚訝之餘,蕭瑾擡頭望向登場的那位正旦。

那正旦身段曼妙,著藍衣,耳垂上還掛了一對潔白翎羽。

站在戲臺上,有模有樣慢走幾步。形容舉止倒不似大家閨秀,反倒更像一位仗劍天涯的俠客,盡顯孤傲之態。

蕭瑾微微楞了楞,險些以為這人怕不是容憐轉世。

好在當那旦角走近之後,發現樣貌僅算得上清麗,並不似容憐那般清絕孤冷,才稍稍松了一口氣。

正旦俯身,簡單介紹了一番:

“小女子容憐,蒹葭樓頭牌,今年不過桃李年華。”

容憐具體多少歲,蕭瑾是不知道的。

當然,她也不是很在意。

不過想到了這是楚韶的生母,蕭瑾便轉過頭,瞧了楚韶一眼。

卻發現身側之人的神情並無太大變化,捧著茶杯,也不喝,微笑望向臺上那人。

仿佛有所察覺似的,楚韶側身,也對上蕭瑾的視線。

臺上正旦藍衣白袖,唱腔柔婉,自顧自地跳著舞。

臺下,楚韶額間覆了銀藍色花鈿。

正溫和地望著她,問道:“王爺,有何要緊事麽?”

蕭瑾收回眼神:“無事。”

紅衣女子將一切都看在眼中,笑而不語。

直到戲裏的生角登場,紅衣女子擡手,指著臺上的白衣俠客。

津津有味地向二人介紹:“這位也算是這場戲的有名人物了,燕王殿下和王妃娘娘可得好生留意著,將他看得仔細些。”

聞言,蕭瑾微微瞇起眼,望向立於臺上的那名俠客。

身形頎長,白衣勝雪,背負銀藍長劍。

通過觀察這幾處關鍵特征,生角所扮演的身份,儼然呼之欲出。

是沈瑯。

紅衣女子微笑著說:“而且這戲啊,最好是五分真,五分假。霧裏看花,水中望月,才教人看不厭,稱得上是一出好戲。”

臺下說著話,臺上的戲,依然還在演。

劍客大步流星,行至正旦面前,拱手道一句:“在下沈家莊沈瑯,見過容姑娘。”

正旦半好奇,半羞澀地註視著劍客。

而後揚起銀藍水袖,步履點地,為劍客跳了一支舞。

劍客看著正旦,將玉笛橫至唇畔,奏曲。

吹的調子,是長相思。

臺上輕歌曼舞,蕭瑾的心態,卻悄然發生了些許改變。

看著這一幕,她大腦宕機。甚至已經沒有工夫去思考,血雨樓副樓主為什麽要準備這臺戲了。

蕭瑾想起了楚韶和沈瀾相似的容貌。

以及在記憶碎片裏聽過的那一曲長相思,還有容憐房中,箱內放置的玉笛。

不會吧。

難道,容憐真的給堯國皇帝戴了一頂有顏色的帽子?

想到這裏,蕭瑾卻沒有立即去看楚韶的表情,因為她怕自己會忍不住……忍不住問出些什麽事。

不過,蕭瑾還記得上一次在雨中,楚韶說她和沈瑯之間沒什麽關系。

非要掰扯的話,也只是仇人關系。

蕭瑾只能按捺住內心的好奇,繼續看下去。

回過神後,便發現了一些疑點。

其實倒也不是什麽大問題,蕭瑾就x是單純覺得,以容憐的性格,大抵做不出這種表情。

臺上正旦言語輕柔,神色嬌羞。

與記憶片段裏所見到的容妃,差別不止一星半點。

不過當那位絳袍女子登場時,處於嬌羞中的正旦,瞬間又變得正常了起來。

登場的女子著絳衣,外罩鶴氅。眉心之間,點了一顆朱砂痣。

玉華樓的燈燭映著那粒紅痣,分外矜貴,也灼眼。

這身行頭,讓蕭瑾想起了記憶片段裏那位皮笑肉不笑的國師。

那權臣臉上的笑容,總是若有若無。有時候好像在笑,走近了,看得仔細些,又覺得根本沒笑。

簡直跟楚韶如出一轍。

一旦想起這茬事,再看看站在臺上的國師。

蕭瑾進行著頭腦風暴,總會生出某些奇奇怪怪的猜測。

而不得不說,臺上那位國師,的確沒有演出堯國第一大奸臣的精髓。

至少,眼神不太對味。

戲裏的國師笑容可掬,拉開一把椅子坐下,盯住蒹葭樓裏那位有名的頭牌。

帷幔層疊飄飛,舞女肩膀上的銀藍色花紋,在薄衫之下若隱若現。

一舞畢,賓客皆驚,久久無言。

國師起身,含笑讚嘆:“容憐姿貌傾城,擔得起大堯第一絕色之稱。”

容憐俯身還禮,卻不作言語。

眉眼間端著淡然,隱約浮起一絲無由的生厭。

蕭瑾在心裏讚了一句,演得好啊。果然這樣的容憐,才是她所熟悉的那個人。

楚韶坐在臺下看著,卻發出了一聲輕笑。

紅衣女子聽見了楚韶的笑音,微抿一口茶,轉過頭問:“好戲剛開始,王妃娘娘何故發笑?”

燈光下,楚韶望著臺上正旦,唇角笑意極淺,幾乎看不見。

“我在笑她故作姿態。”

也不知道,說的究竟是臺上正旦,還是真正的容憐。

臺上的角兒們唱得起勁,實際上,戲本子裏估計沒寫多少內容,甚至有些乏善可陳。

左不過就是沈瑯日日來蒹葭樓找容憐,除開在月下幽會以外,便是隱入桃花林,舞一段劍。

容憐愛吃桃花羹,沈瑯便摘了新鮮的桃花瓣,不遠千裏奉上。

而那位奸臣聽聞此事,也學著沈瑯去討容憐的歡心。派遣侍從,斬盡了十裏桃花林。

下人戰戰兢兢,端著一碗桃花羹,送進蒹葭樓。

卻被那位不近人情的美人揮袖打落在地。

像是為了將國師那日的讚美悉數奉還,冷冷地說:“我不吃大堯第一奸臣送來的東西。”

很明顯,容憐不想跟這位權臣扯上絲毫幹系。

對於國師這種為了討容憐歡心,隨意破壞山林植被的行為,蕭瑾也略感汗顏。

也幸好容憐喜歡的東西不多,不然以國師這麽極端的性格,怕不是得挨個挨個砍了,再奉上。

實際上,國師的確很極端,看起來不太像個正常人。

容憐和沈瑯本已私定終身,決定逃出蒹葭樓。

國師卻上奏皇帝,聲稱大堯近年來天災不斷,而唯有祥瑞之星,方能消解災難。

祥瑞之星,其實並非一種征兆,而是一個人。

國師說,那個人是一位女子。

她的肩膀上紋有銀藍花紋,著了顏色,洗不凈。

若有一個響晴天,雲層漏出陽光,那花紋便像是帶了菱角的雪花,鋒利又漂亮。

國師說,堯天子只有將此女迎入琉璃制成的宮殿,冊封為妃,方能消解堯國的天災。

紅衣女子看著臺上的角兒,補充道:“其實,國師也不可能為了一個女子,便瘋魔成這樣。”

“左不過因為國師先前扶持的寧妃誕下皇子,得以入主中宮。之後羽翼漸豐,如今已經不聽她的話了。”

蕭瑾微微楞了楞。

總感覺堯國這件陳年舊事,牽扯出的人還蠻多的。

紅衣女子講著:“據情報所述,蒹葭樓本就聽命於國師。所以國師為了制衡皇後,才挑中容憐,演了這樣一場戲。想出讓容憐進宮這一招,與她新扶持的梅妃一同抗衡中宮。”

聽完紅衣女子的解釋,蕭瑾好像能想通些許了。

不過還是存有疑惑:“可為何,非得是容憐。”

紅衣女子像是在賣關子,撂下一句頗為神秘的話:“至於這個,我們血雨樓就不知道了。”

容憐身份低微,只是蒹葭樓裏一名舞女。

拒不入宮,便會落下一個抗旨不尊的罪名,不知道要牽連多少人。

而在她進宮之後,若是不願依附國師和梅妃,也只有被其他妃嬪磨死的份兒。

不得不說,國師這算盤打得很好。

只不過,國師和梅妃都沒想到,容憐這麽快就會懷上身孕。

對於她們來說,如果容憐有了身孕,便不太好掌控了。

臺上的梅妃很是擔憂,國師卻勸慰她:“容憐就算誕下龍子,也改變不了出身。”

之後國師回到府邸,又把褐色藥汁混進了桃花羹裏。

雖然蕭瑾知道,紅衣女子已經提前打過招呼,說這場戲真假摻半。

所以,這段情節也可能有血雨樓臆想的成分存在。

不過看著國師手上端的桃花羹,此時蕭瑾也能合理作出猜測:這碗吃食,裏面大概摻了打胎藥之類的東西。

懂得都懂,宮廷狗血劇總愛這麽演。

臺上,國師的反應卻有些奇怪。

看著那碗摻了藥汁的桃花羹,眉眼間有笑,眼睛裏也有,似乎對這樣的安排很是滿意。

之後,卻漸漸收斂了笑容。

琉璃盞自掌中脫手,墜地,碎裂在戲臺子上。

這道聲響極清脆,國師臉上的表情也很真實。

幾乎讓蕭瑾產生出一種錯覺:這一切不是戲,而是真實存在的。

桃花羹蜿蜒流淌。

國師垂眼,靜靜看著遍地的琉璃碎片。

沒有伸手去撿,只是讓宮人重新做了一碗桃花羹。而她提著食盒,進了琉璃殿。

看到這裏,蕭瑾終於明白,血雨樓也並非無所不知了。

她記得在記憶碎片裏,國師給容憐送桃花羹時,手上似乎纏了繃帶。想來,應該是撿碎片時割傷的。

而戲臺子上,則沒有這一段。

之後發生的事,蕭瑾已經提前看過記憶片段的劇情,所以知道這二人會說什麽話,做什麽事。

聽見臺上的容憐說出那一句:

“我不敢吃你送的東西,因為我不知道,裏面有沒有毒。”

蕭瑾總算知道,被劇透的感覺真的不太好。

同時也不禁心生感慨:血雨樓的眼線遍布四海,絕非誇張其詞。竟然連堯國的這些陳年舊事,都了如指掌。

不得不說,如果誰擁有這樣的勢力,多少有些恐怖了。

只不過,有兩點讓蕭瑾覺得匪夷所思。

血雨樓副樓主,為什麽要安排這一出戲給她們看?

又是誰,告訴了血雨樓這麽多細節。

……

之後蕭瑾就知道了。

臺上,白袍俠客再次出現。

手持長劍,來到堯國皇宮,對容憐說:“跟我走吧,我帶你走,我們一起離開這裏。”

扮演容憐的正旦並沒有回答,低下頭,看著睡在床帳裏的女孩。

說道:“不,我不能跟你走,我的女兒還在這裏。”

如同背臺詞般僵硬的演技。

蕭瑾能夠體諒,因為就算血雨樓的眼線遍布四海,也不可能事無巨細都知曉,總會有不清楚的地方。

所以,這段劇情大概是血雨樓自己編的吧。

果然,不止蕭瑾一個人這麽覺得。

當事人楚韶看著臺上的一切,唇齒間無可抑制地溢出了輕笑。

笑音清脆,從座椅上起身,對紅衣女子說:“副樓主,這一臺子戲,實在有些過於胡鬧了。”

紅衣女子瞧見楚韶唇角的微笑。

旋即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壓迫感,以及……殺意。

但她是血雨樓的副樓主。

多少風雨,早就見過了。

這種時候自然不會怯場,柔媚地笑了笑:“王妃娘娘,不妨再坐坐,看完這一臺子戲。畢竟本座還有大禮要送給您呢。”

聽見“大禮”一詞,楚韶饒有興味地笑了笑。

“既然是大禮,必定得是能讓妾身驚奇的意外之喜。那麽倘若我瞧見了副樓主備下的禮,卻無驚無喜,又算什麽呢?”

紅衣女子抿了一口茶,輕飄飄地說:“不會的,到時候王妃娘娘一定會感謝本座。”

楚韶揚眉問:“感謝?”

紅衣女子:“是的,畢竟我們為您準備的,是一份很隆重的大禮。”

這番話吊足了胃口。

尋常人肯定會打破砂鍋問到底,奈何楚韶並不是尋常人。

她等得起。

楚韶坐下來,笑吟吟地說:“對於副樓主要送給我什麽大禮,我已經開始好奇了。不過希望,到時候您不要讓我失望。”

紅衣女子也跟著笑:“一定。”

蕭瑾雖然不太清楚,兩人剛才x在暗地裏進行了怎樣一番較量。但透過楚韶的眼神,她明顯能夠感受到對方是真的動了殺心。

直覺告訴蕭瑾,接下來大抵不會發生什麽好事。

不過她還是很想知道,之後又會發生什麽。因為戲臺上正在上演的,是楚韶絕對不會告訴自己的過往。

對於他人的過往,作為閱遍網文的穿越者,蕭瑾其實並沒有強烈的窺探欲。

但那個人是楚韶。

會在月下殺人,也會在瓢潑大雨裏奏一曲越人歌的楚韶。

她真的有些想知道,楚韶究竟經歷了什麽,眼睛裏才會浮起那一絲天真,卻又如此殘忍。

思及此處,蕭瑾微微嘆了口氣。而後擡起頭,繼續看臺上的戲。

容憐沒有跟沈瑯離開,而是留在了大堯皇宮。

根據說白和唱詞,蕭瑾聽出來了,堯國一年四季,響晴天都很多。

臺上正旦時常獨自待在房中,透過琉璃殿的很多扇窗戶,看向外面高遠的天。

戲臺上的布置終究有限,蕭瑾不知道正旦所扮演的容憐在看什麽,看天,看雲,還是看停駐在樹梢頭的雀兒。

只看見正旦做出掩窗的手勢,從箱子裏翻出一管笛,吹奏長相思。

無人知曉,容憐究竟是怎麽想的。

她為何要吹奏起長相思?又是為何,沒有跟著沈瑯離去。

在蕭瑾看來,容憐為了楚韶留在皇宮的理由,顯然是站不住腳的。

因為在記憶片段裏,對於自己的女兒楚韶,容憐展現出的態度,幾乎可以用冷淡來形容。

還沒搞清楚,容憐為什麽會選擇留在皇宮裏,而不是跟著沈瑯一起遠走高飛。

戲臺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很熟悉的人物。

待到那個人著禦醫服制,向坐在鳳位上的皇後行禮時,蕭瑾總算知道了這股熟悉感從何而來。

堯國太醫院之首,是奉城侯最小的女兒。

臺上女子看著尚且年輕,但見到堯國君後,沒有流露出絲毫忸怩惶恐之態。

俯身,行禮道:“臣蘇檀,見過皇後娘娘。”

不得不說,血雨樓的人的確很會挑演員。

站在臺上的那位旦角身姿秀挺,滿身清凈,和藏錦巷的蘇大夫簡直是從同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蕭瑾確實沒想到,這段故事裏居然還有蘇檀的戲份。

果然蘇大夫是塊磚,哪裏缺往哪裏搬。

徹頭徹尾的工具人罷了。

皇後披鳳袍,面若春花秋月。

走幾步,將蘇檀扶起身。笑語盈盈,看起來像是個長袖善舞的人。

皇後坐回座位,對蘇檀說:“本宮聽聞,蘇禦醫不僅醫術高明,而且還擅於用毒。”

蘇檀的神醫之名早已傳遍了大堯。

但鮮少有人知道,她同樣熱衷於研究毒術。

當著皇後的面,蘇檀不敢承認,只道:“娘娘,微臣身為禦醫,只會開些藥方子,萬萬不敢染指毒物。”

皇後擡眼,似笑非笑道:“在本宮面前,你不必遮掩。我雖居於深宮,卻是惜才之人。我欣賞蘇大夫你的才華,也希望,你能為我所用。”

“制毒可比制藥要難得多,別說蘇大夫你了,就連本宮,都對那些毒物有點兒興趣呢。”

蘇檀看著皇後,眼中多出了一絲意味不明的情緒:“娘娘也對毒術感興趣?”

皇後知道,蘇檀已經上鉤了。

揮揮手,將屏風後的白胡子老頭召出來,莞爾道:“這是齊國禦醫百裏丹,也是醉心毒術之人,你可以和這位前輩多交流。”

這時候,唱詞開始作解釋了。

對於蘇檀來說,行醫雖是她的行當,她也樂在其中。

但是,就算某件事能夠讓人獲得至高無上的快樂,終究也會觸及瓶頸,生出厭倦。

為了緩解這種心緒,蘇檀找到了另一種樂趣,轉而開始研究毒物。並且為自己的行為,找到了合理動機。

再精妙的醫術,也並不能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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