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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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管事已經在皇子府待了十多年。

十多年來,他見過許多大風大浪,也知曉貴人們的一些秘密。

不過也正因為他清楚一些秘事,也懂得什麽事情該做,什麽事情不該做。所以多年來,他仍是王府的管事,貴妃娘娘和四殿下也十分信任他。

王管事有很多升官發財的願望。

譬如四殿下如果有幸能坐上那個位子,到時候定會提攜他,享盡榮華富貴。

從前他並不會想得怎麽美,因為大齊還有一位賢明能幹的太子。

但如今他不這麽想了。

只要有那位貴人相助,再加上穆家的勢力,那位子到底由誰來坐,也說不定。

提著燈籠,王管事的內心懷揣著無限希望,似乎已經能夠瞧見康莊大道正在他眼前鋪開。

剛哼著曲兒進了門,他正準備點一盞燈,手上的燈籠便驀然摔落在地。

燈籠墜地的聲響很輕。

蠟燭傾斜,挨著罩子,整個燈籠都開始熊熊燃燒起來。

看著起火的燈籠,王管事默不作聲,也不敢去想法子去滅。

因為一把匕首正抵在他的喉嚨上。刀鋒割破皮膚,流入衣襟的鮮血幾乎還帶著溫熱。

有人要殺他,而他甚至喊不出一句話。

繃帶纏得死緊,完全封住了王管事的嘴。他瞪大雙眼,不敢上前一步,也不敢往後退一步,只能維持著這個僵硬的姿勢。

站在他身後的來訪者呼吸平穩,隱約笑了一聲:“倒是識趣。”

聽見這道嗓音,王管事的眼珠子瞪得更大了,嘴裏也不由得發出一連串聲音。

由於他被繃帶緊緊纏住了嘴,這些聲音化作不可置信的嗚咽,含糊到根本聽不清。

楚韶手持匕首,抵著王管事的脖頸。

宛如提筆繪就丹青,姿態十分優雅:“妾身倒是想聽清王管事您在說什麽,奈何聲音實在太小,言辭也含糊不清,著實讓妾身有些苦惱。”

語氣輕緩,仿佛正在提及一件略顯愁悶的小事。

然而王管事已經知道了。楚韶是來殺他的,而且是代表燕王府來殺他的。

“妾身”這個自稱,本該極盡婉約溫和。

不過襯著抵住喉嚨的刀刃,還有地板上熊熊燃燒的燈籠,王管事已經驚恐到了極點。

如果楚韶不想殺他,肯定不會出聲暴露身份。既然暴露了身份,說明對方定有十足的把握殺死他。

刀架在脖子上,王管事不敢動彈,只能用牙齒撕咬繃帶。撕扯的動作毫無儀態可言,像是困在鐵籠裏的獸,野蠻而又絕望地嚎叫著。

可惜這些嚎叫並不會激起楚韶的憐憫。

楚韶之所以未曾立刻殺死王管事,只是顧念著還沒對王管事講出他的死因罷了。

用手握住匕首的柄端,很是輕松地轉了一圈,來到了王管事面前。

順著刀鋒劃出的傷痕淺而細長,當然不足以殺死王管事,只是讓他心臟狂跳,內心對楚韶的恐懼攀升到了頂峰。

“噢?您在害怕麽。”楚韶的唇邊含著微笑,柔聲說,“原來心跳加快是因為害怕,那麽如果不害怕,心跳又為什麽會加快呢?”

雖然這話是在問王管事,但楚韶並沒有指望對方回答,隨後便道:“妾身想起來了。”

拿起刀鞘,抵在王管事被繃帶纏住的嘴巴上。

“當您站在燕王府,對張管事說出‘燕王雙腿盡廢,是京城人盡皆知的笑話’時,心臟似乎也跳得很快。”

“如果說罵人真的會讓人心跳加速,如今您並不能辱罵妾身。那麽,看來現在您一定是因為懼怕妾身了。”

“妾身猜的對嗎?”

王管事根本不能回答楚韶的話,他只是拼命嗚咽,雙手顫抖著在暗處動作,想趁對方不註意,奪下那把匕首。

等他奪下匕首,一定會讓楚韶付出代價!

只是可惜,還沒等王管事真正開始動手,膝蓋那處陡然傳來了一陣劇痛。

像是膝蓋骨被重物擊碎,當場便痛得跪倒在地,如若不是被繃帶封住了嘴,慘叫聲恐怕能夠響徹整個皇子府。

楚韶把玩著手中匕首,看著王管事趴在地上滿地打滾的樣子,溫和地說:“這是第一個報答。”

“既然您很喜歡看別人的笑話,妾身也想知道,當您廢了雙腿,成了笑話,妾身會不會因此感到開心。”

“只是很可惜,看到您這副模樣,妾身並不覺得開心,還覺得有些無趣。”

“像折磨他人這種無趣的事情,妾身早已厭倦了。不過,考慮到接下來還有兩個報答,所以妾身會勉強提起興致,繼續送給您一些東西。”

說到此處,楚韶的嘴角再度彎起了笑容。緩緩蹲下身,看著面露驚恐之色,不停往後退縮的王管事。

對方正在拼命地扒拉著嘴唇上的繃帶,妄圖扯下帶子喊叫出聲,求得一線生機。

但楚韶纏的繃帶,哪有這麽容易解開。

“至於第二個報答……妾身還得好好想想,您到底是用左手,還是用右手添的那勺合歡散呢?”

楚韶微微蹙起眉,語氣也很認真,像是真的被這道題給難住了。

此時此刻,王管事宛如一條放在砧板上,被刮去鱗片的魚。

自從膝蓋骨被楚韶踢碎之後,他就知道對方是個徹徹底底的瘋子。所以絕望地用手撕扯著繃帶,在求生本能的驅使下,做最後的掙紮。

他還沒有享受到無盡的榮華富貴,他不想死。

楚韶看著王管事,恍然大悟:“既然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那妾身就只好取下您的雙手了。”

話音剛落,王管事甚至來不及抵抗,便看見鮮紅噴濺而出,濕潤的血灑在了臉上。

他先是看見血,而後才感受到了手腕處傳來的鉆心痛楚。

一道極為沈悶的響聲。

王管事低下頭,發現血淋淋的雙手正擺在他的腳下。

看著躺在地上的兩只手,喉嚨裏的哀嚎聲被隔絕在了繃帶之內,與雙x手墜地的響聲一樣沈悶。

楚韶始終只是微笑,站在一旁觀賞著全部。

“至於第三個報答……妾身覺得,這或許是妾身對您最好的回報了。”

王管事信奉神佛,案上擺著一尊觀音像,還有一瓶香油。

楚韶輕輕地拿起那瓶香油,揭開蓋子,將油灑在了王管事的衣袍上。

她優雅地踱步,手中的香油瓶微微傾斜,倒在白墻掛著的名畫上,也倒在平鋪於床板的錦緞之間。

灑向柔軟的羊毛地毯,連帶著名貴的瓷器,檀香木制的窗欞皆是經受澤被。

在端起桌案上的燭臺之前,楚韶笑望著縮成一團,渾身沾滿鮮血的王管事,輕聲對他說:“聽說合歡散發作時,猶如烈火焚身,痛苦至極。所以這是妾身的第三個報答,還請您……”

“盡情享受。”

語罷,楚韶含著笑俯下身,借燈籠上的火點燃了蠟燭。

燭火雀躍宛如初生嬰孩,將楚韶的眉眼映照得越發溫柔昳麗。

燭臺脫手,墜地。

一片火光橫流之中,房內所有的地契,銀票,連帶著王管事的美夢和野心,悉數付之一炬。

然後消失殆盡。

楚韶隱匿在暗處,靜靜地看著烈焰沖天,肆意著吞噬一切。

遠處依稀傳來喊叫聲:“大事不妙,那邊著火了!好像還是王管事的住處。”

“跟我走,快去救火!”

“火燒得太旺了,只憑我們幾個根本救不了……快去稟報殿下!”

眼見皇子府大半數的仆從都趕往了王管事的住處,提起水桶匆匆滅火。

楚韶站在角落處,捏住絹帕,一下又一下擦拭著匕首上的鮮血,然後擡起頭,望向在夜色籠罩之下,那座高華氣派的宮殿。

將匕首收入刀鞘。

聞著院外傳來的濃濃焦臭味,楚韶閉上眼,眼前浮現出那張冷如薄雪的臉。

再度睜開眼睛時,烈焰的溫度似乎都有所消減。

楚韶想起蕭瑾枕在她腿上的側顏。青絲淩亂,沾著血色的嘴唇微微張開,而後又緊抿成一條冷冽的線。

很薄,但用指尖輕輕觸碰時,卻格外柔軟。

這樣的場景並不多見。

楚韶笑了笑。

所以,她現在得去報答下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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