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9
關燈
小
中
大
我想
在你高瞻遠矚的操控著種種之時
我幾次三番顛覆你創設的無稽劇本
是我矛盾本心最直截了當的詮釋
————————————————————
吶，波江，你知道什麽樣是心理扭曲嗎？
我？哈哈哈，雖然的確稱不上心理正常，但我可不是在說自己哦~“心理扭曲”，那可是我對我最愛的人類的一種稱讚呢~
別這麽看我啦，波江~我也是在讚美你哦~能夠對親生弟弟愛到如此病態的程度，你也當得起“心理扭曲”這樣的讚美了……
餵，波江，等……冷、冷靜一點，杯子不是這樣亂扔的啊！
嘭——
呼~真險吶……話說心理扭曲的人類，我還真是見識到不少了，不愧是我最愛的人類，只要置身於人群中，就會不斷發現能讓我情不自禁這樣讚美的人啊……真的，愛死人類了~
誒？你說前天下午來訪的那個？怎麽突然提到小千了？她整體看上去的感覺讓你很不舒服？啊啊，是讓你想到之前被塞爾提打亂計劃的那種羞恥了吧，因為某種程度上來說，小千和塞爾提是同類，都是不應存在於人類世界的怪物……
我討厭？不會啊~我可是一直深愛著小千的呢~剛剛也說了，她們只是某種程度上而言的，小千本質還是人類，和黑機車那種純粹的妖精是不一樣的……
既然說到小千，那就要繞回最初的那個話題……對，心理扭曲，小千可是最當得起我這樣讚美的哦~本來一片蒼白的無欲無求，看似毫無主見、任人擺布，但內心卻總懷著一些讓我嗤之以鼻的扭曲想法，可現在啊，終於變得更加扭曲了呢，在被詭異難測的人心以及荒誕無稽世俗浸染之後……
說到底這也是活該啦~都是她一邊當心理醫生，一邊把普渡眾生當己任以神明自居的錯！見多了各色的人類心理，甚至把一些深藏的陰暗部分一並挖掘了出來，所以，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固守自己了吧，然後就變成現在這樣矛盾扭曲的樣子，想想還真是好笑啊，哈哈哈……
啊咧？我對小千是哪種愛？不對哦，波江，平時的你不可能會一臉八卦的問出這樣的問題的，難道……我投降投降！饒了我吧，你先放下杯子！
坦率地講，我對小千啊，應該是和對其他人類的愛意有那麽點不同吧……愛戀？！波江你在開玩笑吧，這種詞語用在我身上，你不覺得滿滿的都是違和感嗎？
所以說，我對緒方千伊，只是比對普通人類稍微多那麽點愛意罷了，畢竟她的有趣程度要比普通人類多那麽一點嘛~
******
純白色調的浴室裏氤氳著濃密的水霧，花灑不間斷的淅淅瀝瀝聲，掩蓋了站在之下的女人機械式的錘著墻壁的聲響，彼時已經漸漸冷靜下來的緒方千伊，除了滿腦子被折原臨也戲弄的羞恥之外，更多的是對日後的平靜失去了可以保障的信心，從而心生的憂慮。
從臨也的事務所出來之後，她的腦子裏都是空白的一片，完全沒有自己是怎麽回到公寓的印象，只是在走進浴室時著實被鏡子裏自己狼狽的樣子嚇了一跳，而後才算找回了點原本的意識，趕緊打開花灑的同時，開始祈禱路上別被熟人認出來，否則以後還怎麽在圈內混啊……
散發著雛菊*香氣的白色泡沫隨著水流消失在下水道口，隨之消散的，還有自下午接起酒井那通電話之後就一直籠罩在千伊周身的濃重陰霾，但一身清爽的走出浴室的心理醫生臉上，卻平添了幾分旁人看不懂的神色，真要描述的話，或許是三分的恐慌再加七分的茫然。
穿上寬松的家居服胡亂的擦著頭發，就算明知這是折原臨也故意而為、用以擾亂她的手段，但千伊還是無法裝作一切都好、得過且過的混日子，她對著鏡子拍了拍自己的臉，示意自己暫時放下這些惱人的思緒，趕緊打□□精神，之後順應腹內的饑餓感走向廚房，打算在冰箱裏找些存貨先填飽肚子。
中午開始的這場陰雨遠沒有結束的意思，反而在傍晚之後呈現出愈演愈烈的趨勢，雨勢漸大的同時雷電也隨之相伴而來，看著窗外刺目的閃光，千伊也沒在意，只是在走進廚房之前習慣性的走過去拉上了窗簾，然後在經過茶幾時順手拿了眼鏡戴上，接著再走向冰箱。
而當她正對著存貨思考怎麽解決晚飯之時，一道耀眼的白光突如其來的充斥了她的視線，緊接著一聲強烈的轟鳴自遠而近，像是逆卷的風浪咆哮而來，可等過境之後只留下一片黑暗。
“不會吧，停電了……”
懊喪的關上冰箱門之後，千伊摸著墻壁一步一步的走著，就著從窗戶縫隙裏透進來的微弱的亮度，她慢慢的走到了臥室門口，心裏想著“還是先忍耐一下睡著就不會感覺餓了”，但還是抑制不住生理上對飽餐一頓的渴望。
正當她在是“不顧自己安危的頂著暴風雨出門一趟”，還是“不管熟識的送外賣小哥死活硬逼他送過來”這兩邊猶豫時，可以說是福音一般的敲門聲響起了，不，確切的說是挽救了送外賣小哥命運的福音。
“啊，千伊小姐你還好吧，我正想著突然停了電，你一個人會不會害怕……”
******
在今天早些時候，也就是大概在千伊被自己的蠢樣嚇到的時候，位於她頭頂上第19層的獨居男青年——中野伸一正忙到恨不得手腳齊用……
“我知道了，都說了最近公司很忙，我今天都早退回家幫你處理了還要怎麽樣！”
中野歪著頭將手機卡在左耳與左肩的空隙間，雙眼緊盯著臺式機的屏幕，兩手還保持著高速率的盲打狀態，同時，他還得分出神來應付電話那端的人……
“別拿老頭子來壓我，當初叫我別再回來的到底是誰……門鈴響了？啊，剛剛叫了外賣，來了——”
他連忙掛斷通話將手機放下，之後就立馬奔向門口，本來只是想碰碰運氣，看店家願不願意在這樣的暴雨天送個外賣，沒想到店家一聽是送到這個地址二話不說隨即一口答應，但之後想想，看來是店家記岔了樓層，而他無意中沾了樓下千伊的光。
“這是披薩的錢，不用找了，這樣的天氣真是辛苦你了。”
雖然對已成落湯雞的送外賣小哥抱有深刻的歉意，但瑣事繁忙之下中野也只好這般草草了事，而他剛把送來的披薩放上桌，掛斷不到半分鐘的手機又接到了來電。
“饒了我吧，我都昧著良心讓人在這種天氣給送來外賣，你至少讓我喘口氣先解決晚飯吧，再怎麽說，我好歹也是你的……”
淒厲的轟鳴將中野的抱怨生生打斷，隨之而來的完全黑暗，則昭示著他最不願見到的事情真的無情的發生在這一刻……
摸著墻壁走到書房，中野撐著桌沿連按了多次顯示器和主機的按鈕之後，嘲諷的冷笑著：“餵，我說你真的是夠衰的啊，沒有未來了，真的沒有未來了，原本花了兩個小時打通將近一半但現在……哈哈，居然打雷停電了……什麽我聲音在抖啊，兩個小時的心血白費了……害怕打雷？怎麽可能！你當我是幼稚園的小鬼還是玻璃心的小女生啊……”
說到這裏，中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也顧不上和電話那端的人拌嘴，急著摸黑走到門口：“我還有事不和你說了，反正停電幹不了，今晚你別再打來了。”
******
所以，可以說是在第一時間，住在樓上的中野伸一找出鞋櫃裏的手電筒，之後沿著樓梯下到18樓敲響了千伊的門，而看到她一切無常的樣子之後，松了一口氣的同時才發現自己做了什麽……
“呃，我……我其實……只是有點擔心……”
“我並不害怕打雷和黑暗，謝謝中野君的關心……”
千伊的輕描淡寫的回應加劇了中野內心的不安，自從得知緒方千伊有男朋友之後，並沒有徹底放棄的他便處處謹慎行事，生怕自己的作為招致她的反感，現下千伊冷淡的態度不免讓本就戰戰兢兢的中野心生惶恐。
“對了，中野君吃過晚飯了嗎？可以的話請施舍我一頓，我一整天沒怎麽吃東西了……”
千伊其實對中野並無惡意，只是今天一整天實在經歷太多，導致自己無法以往常一般完美的狀態來面對他而已，但腹內接連不斷的傳來胃酸開始灼燒胃壁的煎熬，不得已，她才厚著臉皮問出了上面的問題。
當熟悉的味道從口腔蔓延至胃部形成飽腹感之後，千伊才停下咀嚼從旁抽了張紙巾抹了抹嘴，擡眸的時候卻發現，坐在對面的中野半面籠罩在昏暗的燭光中，正死死盯著自己面前盤裏的披薩，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
“這家店的意式披薩做的很正宗，中野君不喜歡嗎？”
覺得可能是自己的原因才導致了氣氛如此尷尬，於是千伊率先打破沈默，但沒想到卻招致了相反的效果。
“沒！沒有那回事！我看千伊小姐常叫這家的外賣，所以也去嘗試了一下，味道真的很好，我很喜歡……”
中野一邊慌忙的解釋，一邊坐正拿起盒中的一角披薩，努力的想讓自己顯得更自然，當然還時不時偷瞄幾眼千伊的反應。
要說中野伸一何以會在緒方千伊面前如此失態，不得不說現時兩人所處的環境……
聽到中野說叫的外賣剛送到，千伊便流露出“不介意的話請允許我和你一起共享”的意思，他在興奮之餘也慢慢萌生了無法抑制的緊張感——這是緒方千伊第二次到他家裏，上一次還是她剛搬來這裏保險絲燒斷來求助的時候……
而在玄關換了鞋、就著手電的光在餐桌前落座之後，中野這才發現千伊似乎是才剛洗過澡連頭發都沒吹幹，發梢滴下的水珠浸濕了她背後淺色的家居服表面……
“中野君可以不要一直拿手電對著我嗎？光很刺眼……”
“啊！抱歉失禮了，我……我去找找看有沒有蠟燭吧，一直拿著手電感覺有點奇怪……”
但等中野伸一心滿意足的找出蠟燭擺放在餐桌上點燃之後，他才察覺到，現下的情況比之前更為奇怪！
『這……這不是……』
在中野找蠟燭的時候，千伊自作主張的拉開了窗簾大大增加了亮度，之後憑感覺從廚房拿出了兩套餐具，接著回到餐桌前等候主人準備開席。
所以，等中野尋到蠟燭點上，以為萬事俱備的千伊在淡定的說了句“我開動了”之後，便迫不及待的打開了外賣的盒子，完全沒註意到對面的青年意識到有什麽不對的表情……
『雖說氣氛不對，面前的食物也寒酸的過分了點，但現在毫無疑問……是燭光晚餐吧！！！！！』
******
“對了，千伊小姐剛才說‘很正宗’，難道千伊小姐去過意大利？”
放下餐具同樣抽了紙巾抹嘴之後，中野像是在維持他自以為的“約會氛圍”一般，開始想要找話題。
“是啊，我是四分之一意大利混血，小時候在意大利住過一段時間……”
“誒？真的嗎？完全看不出來啊……”
千伊沒再搭話陷入了沈默，這讓中野以為自己是不是又說錯了什麽，也不再言語，然後在兩廂的閉口不談之中，所謂被單方面定義的“約會氛圍”自然也就不覆存在……
不甘願放過如此天賜良機的中野伸一，眼看千伊右手撐下巴低頭似在沈思的樣子，猜測她大概暫時也沒有要走的意思，便大膽的把心裏最為在意的問題問了出來：“千伊小姐今天……似乎有點和平時不太一樣，是發生了什麽事嗎？是不是……和折原先生吵架了……”
即便中野被今天千伊摸不著頭腦的態度弄得既興奮又緊張，他也清楚這大概是此刻最不該提起的話題，可是，他在意、很在意、十分在意這個問題，就算冒著會被對方從此厭惡的風險，他也一定要搞清楚。
“啊，算是吧……”
本就敷衍的回答在間或而至的雷鳴之下顯得愈發微弱，而千伊無意中拖長了半拍的音節恰好在兩道雷擊的間隙，準確無誤的傳導到了中野的耳中，同時也由於他自己潛藏的一點心理活動，使得原本只是應付的回應，陰差陽錯的傳達給了他一點誤導性的指示。
像是應試前為了平覆緊張心情一般，中野擡起右手輕輕置於胸口，緩慢的深吸了幾口氣之後看向對面的人，眼見千伊在適才開口之後不經意的換了個手繼續撐著下巴，這使得她原本背向光源的臉龐這下完全浸沒在燭光中，側頰勾勒出的暖黃光暈漸漸攀上她的眼瞼，他甚至可以看得到千伊隔著鏡片的雙眸，在眨眼時上睫毛抖落下的光點。
『絕對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時機了，把握機會啊，中野伸一！』
“那個，千伊小姐，恕我直言，關於折原先生……”
“對了，中野君，請問你這兒有酒嗎？最近工作有點累，睡前總想喝點酒舒緩一下壓力……”
千伊很自然的開口打斷，自然到就像平日在電梯裏偶遇打招呼一樣，以至於中野都沒能搞清楚，這只是時機上的巧合，還是她故意避開不談有關折原臨也的事情。
既然千伊提了要求，中野也只好滿足她的願望，從冰箱裏拿出她要的東西：“這是黃金周去沖繩度假帶回來的，一直放著沒機會喝，也算是當地的特色，千伊小姐不介意的話請用。”
“泡盛*啊，倒是沒喝過，感謝中野君，我不客氣了。”
雖然剛剛說了“睡前總想喝點酒”這種話，但作為一個兢兢業業朝九晚五的上班族，而且是個要求時刻保持頭腦清醒的心理醫生，緒方千伊真的只是難得才會喝酒，而且喝的還是啤酒一類的低度酒，所以，現下一口氣灌下一杯，結果可想而知。
雖然意識還算清醒，但思維早已攪做了一團，千伊晃了晃手中的杯子示意中野想再來一杯，後者眼見這樣的情況，只敢將十公分高的玻璃杯倒上一半就遞了回去，然後觀察著對方的情況。
這次千伊沒再一飲而盡，而是一口一口的似在啜飲，接著那張嘴開始顛三倒四、不受她控制的傾吐心語：“中野君，你說為什麽……為什麽人類有些時候總會顯得那麽無力，無力到連自己想要的生活都不能實現，為什麽人類必須在群居中和周遭產生各種各樣的聯系，為什麽明明已經被斬斷的聯系還要再被硬生生的連上，為什麽……”
緒方千伊每問一次“為什麽”，腰腹彎下的角度便會縮小幾分，以至於最後她完全就是趴在桌上，沈悶的聲音自她交疊的雙臂間傳出，帶著空氣震動的隔閡飄向中野這邊，可是作為傾聽者的中野伸一註意力已經完全不在千伊的問話上了，他現在全副精力都放在——
緒方千伊這是在向他示弱，是在向他求助……
被鼓舞了的青年慌忙拿起杯子，手顫抖著大半灑在外面的給自己滿滿的倒了一杯，當即一口氣灌下權當壯膽。
“千伊小姐無須煩惱這些，就像千伊小姐你剛剛說的，人類是群居動物，所以有困擾的問題也別一個人扛著，我知道的，千伊小姐想要什麽樣的生活，但是……但是那是折原臨也不可能給你的！”
“折原臨也”這個名字就這麽脫口而出，而中野也終於看到緒方千伊擡頭看向他的眼神，可能是光線昏暗，他並沒有從中領會到眼前之人的心情，但喝酒壯膽後形成的沖動已讓他來不得半點遲疑……
“他，折原臨也，他從很早以前就是個很危險的人物，池袋、甚至新宿這邊，都充斥著關於他不好的傳聞，那樣的人，怎麽可能讓一直只想過平靜生活的千伊小姐幸福呢？千伊小姐一直以來的願望，我是知道的，所以……千伊小姐，能讓我來給你幸福嗎？”
一氣呵成中間不帶一點停頓的說出自己積壓已久的心情，中野伸一甚至都不敢直視自己正深情款款的訴說衷腸的對象的臉，可在遲遲得不到回應的煎熬下，他還是鼓足勇氣偏過頭去，卻只見到千伊恍然未覺的晃著杯子，讓底下不到四分之一的液體搖晃出漂亮的弧度，隨後湊到唇邊將其飲下……
“千伊小……”
沒等他把最後的音吐出，適才還十分冷靜淡定的女人陡然變了個樣，垂眸掩下冰冷漠然的眼神後，看都沒再看他一眼的冷笑了兩聲，隨後直接將手裏的玻璃杯重重的拍在桌面上，碎裂的玻璃渣混雜著嫣紅的血色，窸窸窣窣的隨著桌沿的線條墜落，破碎在地。
“轟隆——”
千伊突兀的手撐桌沿站起，適時的雷鳴掩蓋了身後靠背木質座椅倒地的聲音，而痛感的刺激也在這時迅速取代酒精的作用，接著不再身體搖晃的心理醫生以近乎失去理智的狀態——那有如回到傍晚前與折原臨也激烈對峙的樣子，千伊開始將內心的不滿，全數發洩在平日總是以禮相待的青年身上……
“又是一個……又是一個自以為是的家夥！我想要的生活是什麽樣的，一直困擾我的是什麽東西，我的未來會是怎樣……這些和你們有關嗎？別總是擺出一副很了解我的樣子，然後若無其事的想要介入我的生活，我很討厭……”
楞在原地的中野雙眼的聚焦依舊停留在被千伊砸碎的殘渣上，在重新將大腦中用以理解語言的功能區激活之後，他才顫顫巍巍的扶著椅背站起：“你……你怎麽了，千伊小姐，平時的你……不是這樣的……”
“是啊，平時‘在你面前’的我的確不是現在這般模樣，但你又怎麽知道真正的我是什麽樣的？試問，中野伸一君你到底何來的自信覺得已經很了解我？連我其實是混血這件事都不知道的你，到底知道我一些什麽？
“我不知道為何中野君會對我這麽執著，明明你是個懂得明哲保身的人才對，居然在知道‘折原臨也’的危險性以及我和他的牽連之後還不肯放棄，不過今天我對你有所改觀了……
“沒有更早的明確我的意思是我的錯，我道歉……對不起啊，中野君，你的心意我只能拒絕，就算沒有臨也也是一樣的回答，你不必以那家夥的黑歷史來告誡我，他幹過的壞事我可比你清楚多了……”
******
雷雨是在午夜過半之時有了停歇之勢，而終以獲得安靜夜晚的人們，卻根本沒有能夠安眠的心情，燃燒至盡的蠟炬垂落的點點淚滴凝固成可怖的形狀，而窩在沙發一角的青年目光如炬，蒼白的臉色在熒光的粉飾下更接近死灰，正如他此刻的內心……
將強烈的心靈刺激完全化為工作的動力，就這樣中野在千伊離去之後便開始了之前怎麽也提不起幹勁的事務，劈裏啪啦敲擊鍵盤的速率超過了平時的正常狀態不說，甚至用快過剛才的進度將那原本難度頗高的工作解決了……
“這個……怎麽會……”
從他的表情不難看出，此刻投射在屏幕上的東西有多麽令他震驚，可是很快，中野伸一便恢覆了鎮定，鎮定得甚至像是回到了在被喜歡之人斷然拒絕之前的狀態……
他將筆電放在沙發上，拿起茶幾上的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餵，睡了嗎？我有事要說……”
******
關上藥箱的那一刻，緒方千伊由衷的佩服自己，竟然在那樣的情況下，還可以冷靜的在玄關換好自己的鞋子，然後沿著昏暗的樓道返回自己的屋子，再冷靜的拿出藥箱給自己包紮。
不管怎麽說，今天的經歷也著實太過豐富了一點，千伊在確認門窗都上鎖之後，這才拖著疲憊的身體躺到了床上，但是，可能是對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過於自信，以為自己必定能在強烈的疲乏感之下安然睡去，結果直到午夜過半風雨漸歇，她的意識還清醒的可以把《馬梅利之歌》*的歌詞背一遍。
而就在她開始有點朦朧的睡意時，鮮少半夜作響的手機響了起來，而在看到來電人的備註時，霎時的震驚把她原本就不多的睡意徹底驅散……
“你……怎麽會打電話給我？而且這麽晚……”
******
『餵，睡了嗎？我有事要說……』
【你……怎麽會打電話給我？而且這麽晚……】
『你拜托的事情我已經完成了，但接下來需要你來幫我，怎麽樣？答應還是不答應？』
【嗯，我知道，這是遲早的，所以我自然會答應，等見面說吧，你定個時間……】
『這個周六面談吧，我會把你要的給你，然後你再幫我達成願望……』
【周六是嗎？下午在池袋Sunshine 60有一家茶餐廳……我知道了。】
『如果不出意外，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最後一次和你見面，而你也大概是我最後的希望，你絕對不能背叛我……』
【不用擔心，如果這是最後一次見面，自然會在那裏徹底了結，但是要讓我看到你確實成長了……】
『成長嗎？那是自然的，我早就不是以前的我了，這點你也是一樣啊，大哥……』
【很高興還能和你說這麽久的話，甚至你還能主動提出見面，我很開心，真的，雪伊……】
******
“吶，我說，你這家夥該不會是認真的吧，對那個女孩……”把最後一個資料夾放歸原處之後，完成了手上所有工作的矢霧波江又將話題繞了回去，“之前似乎也有說過要去找她覆合之類的話，不過看樣子，你是被甩了呢，臨也……”
來回於兩臺電腦之間的情報販子甚至還要顧及手機上時刻有可能發來的郵件，而沈浸在自己創設的世界中無法自拔的黑發青年，在面對秘書顯而易見的嘲諷意味時，還是勉強分出了一絲神來回答：“是不是認真的，這要取決於小千能不能繼續帶給我樂趣，以她現處在人類與怪物分界線上的狀態，選擇哪一邊無疑會對我的決定產生影響，當然，最後的決定權還是握在我手裏的，是要伸手拉她一把還是從背後推開徹底摧毀……”
“真是惡趣味，請容許我稍微表達一點對她的同情，真心希望她能再也不要遇到像你這樣的人渣，當然我也是……”矢霧波江一邊收拾準備下班，一邊面無表情的說著以上半真不假的惋惜之語。
“等一下喲，波江~今天再稍微加一下班吧，一些情報我有急用，麻煩你幫我整理出來。”
矢霧波江手裏的動作一頓，隨後繞出幾步退到座椅之後，以良好的視力掃到折原臨也當下屏幕上所示的界面：“如果說老板能以身作則樹立表率的話，那作為秘書也沒什麽可以抱怨的餘地了，但是，怎麽看你都只是把工作退給我然後和你的小信徒聊天吧……”
“還是一如既往的嚴厲吶，波江~可我現在在做的也是正事哦，因為我就要用她來測試一下，緒方千伊是否還值得我把目光放在她身上……”
與波江對話的同時，臨也也沒停下雙手敲擊鍵盤的動作，等他輸完完整的一個句子按下“發送”的時候，始終緊盯著聊天窗口的雙眼終於離開了屏幕，猩紅的瞳孔看向雙手環胸的女人之時，嘴角那抹滿懷惡意的淺笑也最終定型。
即使深知自家雇主的惡劣本性，矢霧波江在接收到那份夾雜在扭曲笑意裏的歹念時，也著實落下了一滴冷汗……
“知道了，只要加班費照付，說吧，要整理什麽資料？”
波江發問的同時看向電腦前的青年，而後者的視線又已經移回屏幕上，這讓她險些以為那令人背後冒冷汗的淺笑只是自己的錯覺。
“關於明日機組的全部資料，擺在哪個位置你應該很清楚，幫我把裏面有關於其下屬的‘出雲分會’的部分全部整理出來，無論大小，要全部哦~”
波江簡單的將架子上的資料夾一眼掃過，得悉大致數量之後不免心生把折原臨也按死在電腦前的沖動，輕嘆一聲算是平覆冷靜了一點，她擡手先取下幾冊放到桌上。
“話說你到底在和誰聊天，什麽人能讓你選中拿去測試那位心理醫生？”
“啊，你說她啊，她是……”
******
周六上午，時間還不到八點，但由於有個預約人臨時改了時間，緒方千伊便早早的來到診所煮好了咖啡，剛端起一杯坐下按下筆電的開機鍵，門口便已有了來訪者……
“您好，打擾了……”
已做好準備正打算站起來的千伊，在把視線轉向門口、將來人的面容全數收進眼底之時，原本習慣性擡起想要推眼鏡的手硬生生的僵直在半空，本該脫口而出的慣用語也噎在咽喉處，半點聲音也發不出……
門口禮數周全的少女正好彎下了腰沒看見她失禮的表情，依舊緩慢而口齒清晰的說明身份和表明來意：“我是之前預約過的森谷，臨時改時間給您添麻煩了，真的很抱歉……”
『不、不對，你不應該是叫森谷，你是……』
******
“她是我和小千的舊識，不過小千應該對她的印象比我更深……所以，感謝我吧，小千，給了你一個和她重逢的機會~
“不過這也只是我的一廂情願，這次會面，雙方可都不會感到高興才對，小千自然不用說，但如果知道當年的實情的話，你也不會那麽爽快的就聽了我的話，我說的對嗎……”
******
——“您好，打擾了，我是之前預約過的森谷……”
——『不、不對，你不應該是叫森谷，你是……你是佐藤唯！』
——“我說的對嗎，小唯~”
————————————————————
*雛菊：意大利的國花。
*泡盛：琉球群島特產的一種烈性飲料，也就是現在沖繩的一個特產，由大米制成，但並非像日本清酒那樣釀造而成，而是類似於燒酒，由蒸餾而得。
*馬梅利之歌：意大利的國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在你高瞻遠矚的操控著種種之時
我幾次三番顛覆你創設的無稽劇本
是我矛盾本心最直截了當的詮釋
————————————————————
吶，波江，你知道什麽樣是心理扭曲嗎？
我？哈哈哈，雖然的確稱不上心理正常，但我可不是在說自己哦~“心理扭曲”，那可是我對我最愛的人類的一種稱讚呢~
別這麽看我啦，波江~我也是在讚美你哦~能夠對親生弟弟愛到如此病態的程度，你也當得起“心理扭曲”這樣的讚美了……
餵，波江，等……冷、冷靜一點，杯子不是這樣亂扔的啊！
嘭——
呼~真險吶……話說心理扭曲的人類，我還真是見識到不少了，不愧是我最愛的人類，只要置身於人群中，就會不斷發現能讓我情不自禁這樣讚美的人啊……真的，愛死人類了~
誒？你說前天下午來訪的那個？怎麽突然提到小千了？她整體看上去的感覺讓你很不舒服？啊啊，是讓你想到之前被塞爾提打亂計劃的那種羞恥了吧，因為某種程度上來說，小千和塞爾提是同類，都是不應存在於人類世界的怪物……
我討厭？不會啊~我可是一直深愛著小千的呢~剛剛也說了，她們只是某種程度上而言的，小千本質還是人類，和黑機車那種純粹的妖精是不一樣的……
既然說到小千，那就要繞回最初的那個話題……對，心理扭曲，小千可是最當得起我這樣讚美的哦~本來一片蒼白的無欲無求，看似毫無主見、任人擺布，但內心卻總懷著一些讓我嗤之以鼻的扭曲想法，可現在啊，終於變得更加扭曲了呢，在被詭異難測的人心以及荒誕無稽世俗浸染之後……
說到底這也是活該啦~都是她一邊當心理醫生，一邊把普渡眾生當己任以神明自居的錯！見多了各色的人類心理，甚至把一些深藏的陰暗部分一並挖掘了出來，所以，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固守自己了吧，然後就變成現在這樣矛盾扭曲的樣子，想想還真是好笑啊，哈哈哈……
啊咧？我對小千是哪種愛？不對哦，波江，平時的你不可能會一臉八卦的問出這樣的問題的，難道……我投降投降！饒了我吧，你先放下杯子！
坦率地講，我對小千啊，應該是和對其他人類的愛意有那麽點不同吧……愛戀？！波江你在開玩笑吧，這種詞語用在我身上，你不覺得滿滿的都是違和感嗎？
所以說，我對緒方千伊，只是比對普通人類稍微多那麽點愛意罷了，畢竟她的有趣程度要比普通人類多那麽一點嘛~
******
純白色調的浴室裏氤氳著濃密的水霧，花灑不間斷的淅淅瀝瀝聲，掩蓋了站在之下的女人機械式的錘著墻壁的聲響，彼時已經漸漸冷靜下來的緒方千伊，除了滿腦子被折原臨也戲弄的羞恥之外，更多的是對日後的平靜失去了可以保障的信心，從而心生的憂慮。
從臨也的事務所出來之後，她的腦子裏都是空白的一片，完全沒有自己是怎麽回到公寓的印象，只是在走進浴室時著實被鏡子裏自己狼狽的樣子嚇了一跳，而後才算找回了點原本的意識，趕緊打開花灑的同時，開始祈禱路上別被熟人認出來，否則以後還怎麽在圈內混啊……
散發著雛菊*香氣的白色泡沫隨著水流消失在下水道口，隨之消散的，還有自下午接起酒井那通電話之後就一直籠罩在千伊周身的濃重陰霾，但一身清爽的走出浴室的心理醫生臉上，卻平添了幾分旁人看不懂的神色，真要描述的話，或許是三分的恐慌再加七分的茫然。
穿上寬松的家居服胡亂的擦著頭發，就算明知這是折原臨也故意而為、用以擾亂她的手段，但千伊還是無法裝作一切都好、得過且過的混日子，她對著鏡子拍了拍自己的臉，示意自己暫時放下這些惱人的思緒，趕緊打□□精神，之後順應腹內的饑餓感走向廚房，打算在冰箱裏找些存貨先填飽肚子。
中午開始的這場陰雨遠沒有結束的意思，反而在傍晚之後呈現出愈演愈烈的趨勢，雨勢漸大的同時雷電也隨之相伴而來，看著窗外刺目的閃光，千伊也沒在意，只是在走進廚房之前習慣性的走過去拉上了窗簾，然後在經過茶幾時順手拿了眼鏡戴上，接著再走向冰箱。
而當她正對著存貨思考怎麽解決晚飯之時，一道耀眼的白光突如其來的充斥了她的視線，緊接著一聲強烈的轟鳴自遠而近，像是逆卷的風浪咆哮而來，可等過境之後只留下一片黑暗。
“不會吧，停電了……”
懊喪的關上冰箱門之後，千伊摸著墻壁一步一步的走著，就著從窗戶縫隙裏透進來的微弱的亮度，她慢慢的走到了臥室門口，心裏想著“還是先忍耐一下睡著就不會感覺餓了”，但還是抑制不住生理上對飽餐一頓的渴望。
正當她在是“不顧自己安危的頂著暴風雨出門一趟”，還是“不管熟識的送外賣小哥死活硬逼他送過來”這兩邊猶豫時，可以說是福音一般的敲門聲響起了，不，確切的說是挽救了送外賣小哥命運的福音。
“啊，千伊小姐你還好吧，我正想著突然停了電，你一個人會不會害怕……”
******
在今天早些時候，也就是大概在千伊被自己的蠢樣嚇到的時候，位於她頭頂上第19層的獨居男青年——中野伸一正忙到恨不得手腳齊用……
“我知道了，都說了最近公司很忙，我今天都早退回家幫你處理了還要怎麽樣！”
中野歪著頭將手機卡在左耳與左肩的空隙間，雙眼緊盯著臺式機的屏幕，兩手還保持著高速率的盲打狀態，同時，他還得分出神來應付電話那端的人……
“別拿老頭子來壓我，當初叫我別再回來的到底是誰……門鈴響了？啊，剛剛叫了外賣，來了——”
他連忙掛斷通話將手機放下，之後就立馬奔向門口，本來只是想碰碰運氣，看店家願不願意在這樣的暴雨天送個外賣，沒想到店家一聽是送到這個地址二話不說隨即一口答應，但之後想想，看來是店家記岔了樓層，而他無意中沾了樓下千伊的光。
“這是披薩的錢，不用找了，這樣的天氣真是辛苦你了。”
雖然對已成落湯雞的送外賣小哥抱有深刻的歉意，但瑣事繁忙之下中野也只好這般草草了事，而他剛把送來的披薩放上桌，掛斷不到半分鐘的手機又接到了來電。
“饒了我吧，我都昧著良心讓人在這種天氣給送來外賣，你至少讓我喘口氣先解決晚飯吧，再怎麽說，我好歹也是你的……”
淒厲的轟鳴將中野的抱怨生生打斷，隨之而來的完全黑暗，則昭示著他最不願見到的事情真的無情的發生在這一刻……
摸著墻壁走到書房，中野撐著桌沿連按了多次顯示器和主機的按鈕之後，嘲諷的冷笑著：“餵，我說你真的是夠衰的啊，沒有未來了，真的沒有未來了，原本花了兩個小時打通將近一半但現在……哈哈，居然打雷停電了……什麽我聲音在抖啊，兩個小時的心血白費了……害怕打雷？怎麽可能！你當我是幼稚園的小鬼還是玻璃心的小女生啊……”
說到這裏，中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也顧不上和電話那端的人拌嘴，急著摸黑走到門口：“我還有事不和你說了，反正停電幹不了，今晚你別再打來了。”
******
所以，可以說是在第一時間，住在樓上的中野伸一找出鞋櫃裏的手電筒，之後沿著樓梯下到18樓敲響了千伊的門，而看到她一切無常的樣子之後，松了一口氣的同時才發現自己做了什麽……
“呃，我……我其實……只是有點擔心……”
“我並不害怕打雷和黑暗，謝謝中野君的關心……”
千伊的輕描淡寫的回應加劇了中野內心的不安，自從得知緒方千伊有男朋友之後，並沒有徹底放棄的他便處處謹慎行事，生怕自己的作為招致她的反感，現下千伊冷淡的態度不免讓本就戰戰兢兢的中野心生惶恐。
“對了，中野君吃過晚飯了嗎？可以的話請施舍我一頓，我一整天沒怎麽吃東西了……”
千伊其實對中野並無惡意，只是今天一整天實在經歷太多，導致自己無法以往常一般完美的狀態來面對他而已，但腹內接連不斷的傳來胃酸開始灼燒胃壁的煎熬，不得已，她才厚著臉皮問出了上面的問題。
當熟悉的味道從口腔蔓延至胃部形成飽腹感之後，千伊才停下咀嚼從旁抽了張紙巾抹了抹嘴，擡眸的時候卻發現，坐在對面的中野半面籠罩在昏暗的燭光中，正死死盯著自己面前盤裏的披薩，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
“這家店的意式披薩做的很正宗，中野君不喜歡嗎？”
覺得可能是自己的原因才導致了氣氛如此尷尬，於是千伊率先打破沈默，但沒想到卻招致了相反的效果。
“沒！沒有那回事！我看千伊小姐常叫這家的外賣，所以也去嘗試了一下，味道真的很好，我很喜歡……”
中野一邊慌忙的解釋，一邊坐正拿起盒中的一角披薩，努力的想讓自己顯得更自然，當然還時不時偷瞄幾眼千伊的反應。
要說中野伸一何以會在緒方千伊面前如此失態，不得不說現時兩人所處的環境……
聽到中野說叫的外賣剛送到，千伊便流露出“不介意的話請允許我和你一起共享”的意思，他在興奮之餘也慢慢萌生了無法抑制的緊張感——這是緒方千伊第二次到他家裏，上一次還是她剛搬來這裏保險絲燒斷來求助的時候……
而在玄關換了鞋、就著手電的光在餐桌前落座之後，中野這才發現千伊似乎是才剛洗過澡連頭發都沒吹幹，發梢滴下的水珠浸濕了她背後淺色的家居服表面……
“中野君可以不要一直拿手電對著我嗎？光很刺眼……”
“啊！抱歉失禮了，我……我去找找看有沒有蠟燭吧，一直拿著手電感覺有點奇怪……”
但等中野伸一心滿意足的找出蠟燭擺放在餐桌上點燃之後，他才察覺到，現下的情況比之前更為奇怪！
『這……這不是……』
在中野找蠟燭的時候，千伊自作主張的拉開了窗簾大大增加了亮度，之後憑感覺從廚房拿出了兩套餐具，接著回到餐桌前等候主人準備開席。
所以，等中野尋到蠟燭點上，以為萬事俱備的千伊在淡定的說了句“我開動了”之後，便迫不及待的打開了外賣的盒子，完全沒註意到對面的青年意識到有什麽不對的表情……
『雖說氣氛不對，面前的食物也寒酸的過分了點，但現在毫無疑問……是燭光晚餐吧！！！！！』
******
“對了，千伊小姐剛才說‘很正宗’，難道千伊小姐去過意大利？”
放下餐具同樣抽了紙巾抹嘴之後，中野像是在維持他自以為的“約會氛圍”一般，開始想要找話題。
“是啊，我是四分之一意大利混血，小時候在意大利住過一段時間……”
“誒？真的嗎？完全看不出來啊……”
千伊沒再搭話陷入了沈默，這讓中野以為自己是不是又說錯了什麽，也不再言語，然後在兩廂的閉口不談之中，所謂被單方面定義的“約會氛圍”自然也就不覆存在……
不甘願放過如此天賜良機的中野伸一，眼看千伊右手撐下巴低頭似在沈思的樣子，猜測她大概暫時也沒有要走的意思，便大膽的把心裏最為在意的問題問了出來：“千伊小姐今天……似乎有點和平時不太一樣，是發生了什麽事嗎？是不是……和折原先生吵架了……”
即便中野被今天千伊摸不著頭腦的態度弄得既興奮又緊張，他也清楚這大概是此刻最不該提起的話題，可是，他在意、很在意、十分在意這個問題，就算冒著會被對方從此厭惡的風險，他也一定要搞清楚。
“啊，算是吧……”
本就敷衍的回答在間或而至的雷鳴之下顯得愈發微弱，而千伊無意中拖長了半拍的音節恰好在兩道雷擊的間隙，準確無誤的傳導到了中野的耳中，同時也由於他自己潛藏的一點心理活動，使得原本只是應付的回應，陰差陽錯的傳達給了他一點誤導性的指示。
像是應試前為了平覆緊張心情一般，中野擡起右手輕輕置於胸口，緩慢的深吸了幾口氣之後看向對面的人，眼見千伊在適才開口之後不經意的換了個手繼續撐著下巴，這使得她原本背向光源的臉龐這下完全浸沒在燭光中，側頰勾勒出的暖黃光暈漸漸攀上她的眼瞼，他甚至可以看得到千伊隔著鏡片的雙眸，在眨眼時上睫毛抖落下的光點。
『絕對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時機了，把握機會啊，中野伸一！』
“那個，千伊小姐，恕我直言，關於折原先生……”
“對了，中野君，請問你這兒有酒嗎？最近工作有點累，睡前總想喝點酒舒緩一下壓力……”
千伊很自然的開口打斷，自然到就像平日在電梯裏偶遇打招呼一樣，以至於中野都沒能搞清楚，這只是時機上的巧合，還是她故意避開不談有關折原臨也的事情。
既然千伊提了要求，中野也只好滿足她的願望，從冰箱裏拿出她要的東西：“這是黃金周去沖繩度假帶回來的，一直放著沒機會喝，也算是當地的特色，千伊小姐不介意的話請用。”
“泡盛*啊，倒是沒喝過，感謝中野君，我不客氣了。”
雖然剛剛說了“睡前總想喝點酒”這種話，但作為一個兢兢業業朝九晚五的上班族，而且是個要求時刻保持頭腦清醒的心理醫生，緒方千伊真的只是難得才會喝酒，而且喝的還是啤酒一類的低度酒，所以，現下一口氣灌下一杯，結果可想而知。
雖然意識還算清醒，但思維早已攪做了一團，千伊晃了晃手中的杯子示意中野想再來一杯，後者眼見這樣的情況，只敢將十公分高的玻璃杯倒上一半就遞了回去，然後觀察著對方的情況。
這次千伊沒再一飲而盡，而是一口一口的似在啜飲，接著那張嘴開始顛三倒四、不受她控制的傾吐心語：“中野君，你說為什麽……為什麽人類有些時候總會顯得那麽無力，無力到連自己想要的生活都不能實現，為什麽人類必須在群居中和周遭產生各種各樣的聯系，為什麽明明已經被斬斷的聯系還要再被硬生生的連上，為什麽……”
緒方千伊每問一次“為什麽”，腰腹彎下的角度便會縮小幾分，以至於最後她完全就是趴在桌上，沈悶的聲音自她交疊的雙臂間傳出，帶著空氣震動的隔閡飄向中野這邊，可是作為傾聽者的中野伸一註意力已經完全不在千伊的問話上了，他現在全副精力都放在——
緒方千伊這是在向他示弱，是在向他求助……
被鼓舞了的青年慌忙拿起杯子，手顫抖著大半灑在外面的給自己滿滿的倒了一杯，當即一口氣灌下權當壯膽。
“千伊小姐無須煩惱這些，就像千伊小姐你剛剛說的，人類是群居動物，所以有困擾的問題也別一個人扛著，我知道的，千伊小姐想要什麽樣的生活，但是……但是那是折原臨也不可能給你的！”
“折原臨也”這個名字就這麽脫口而出，而中野也終於看到緒方千伊擡頭看向他的眼神，可能是光線昏暗，他並沒有從中領會到眼前之人的心情，但喝酒壯膽後形成的沖動已讓他來不得半點遲疑……
“他，折原臨也，他從很早以前就是個很危險的人物，池袋、甚至新宿這邊，都充斥著關於他不好的傳聞，那樣的人，怎麽可能讓一直只想過平靜生活的千伊小姐幸福呢？千伊小姐一直以來的願望，我是知道的，所以……千伊小姐，能讓我來給你幸福嗎？”
一氣呵成中間不帶一點停頓的說出自己積壓已久的心情，中野伸一甚至都不敢直視自己正深情款款的訴說衷腸的對象的臉，可在遲遲得不到回應的煎熬下，他還是鼓足勇氣偏過頭去，卻只見到千伊恍然未覺的晃著杯子，讓底下不到四分之一的液體搖晃出漂亮的弧度，隨後湊到唇邊將其飲下……
“千伊小……”
沒等他把最後的音吐出，適才還十分冷靜淡定的女人陡然變了個樣，垂眸掩下冰冷漠然的眼神後，看都沒再看他一眼的冷笑了兩聲，隨後直接將手裏的玻璃杯重重的拍在桌面上，碎裂的玻璃渣混雜著嫣紅的血色，窸窸窣窣的隨著桌沿的線條墜落，破碎在地。
“轟隆——”
千伊突兀的手撐桌沿站起，適時的雷鳴掩蓋了身後靠背木質座椅倒地的聲音，而痛感的刺激也在這時迅速取代酒精的作用，接著不再身體搖晃的心理醫生以近乎失去理智的狀態——那有如回到傍晚前與折原臨也激烈對峙的樣子，千伊開始將內心的不滿，全數發洩在平日總是以禮相待的青年身上……
“又是一個……又是一個自以為是的家夥！我想要的生活是什麽樣的，一直困擾我的是什麽東西，我的未來會是怎樣……這些和你們有關嗎？別總是擺出一副很了解我的樣子，然後若無其事的想要介入我的生活，我很討厭……”
楞在原地的中野雙眼的聚焦依舊停留在被千伊砸碎的殘渣上，在重新將大腦中用以理解語言的功能區激活之後，他才顫顫巍巍的扶著椅背站起：“你……你怎麽了，千伊小姐，平時的你……不是這樣的……”
“是啊，平時‘在你面前’的我的確不是現在這般模樣，但你又怎麽知道真正的我是什麽樣的？試問，中野伸一君你到底何來的自信覺得已經很了解我？連我其實是混血這件事都不知道的你，到底知道我一些什麽？
“我不知道為何中野君會對我這麽執著，明明你是個懂得明哲保身的人才對，居然在知道‘折原臨也’的危險性以及我和他的牽連之後還不肯放棄，不過今天我對你有所改觀了……
“沒有更早的明確我的意思是我的錯，我道歉……對不起啊，中野君，你的心意我只能拒絕，就算沒有臨也也是一樣的回答，你不必以那家夥的黑歷史來告誡我，他幹過的壞事我可比你清楚多了……”
******
雷雨是在午夜過半之時有了停歇之勢，而終以獲得安靜夜晚的人們，卻根本沒有能夠安眠的心情，燃燒至盡的蠟炬垂落的點點淚滴凝固成可怖的形狀，而窩在沙發一角的青年目光如炬，蒼白的臉色在熒光的粉飾下更接近死灰，正如他此刻的內心……
將強烈的心靈刺激完全化為工作的動力，就這樣中野在千伊離去之後便開始了之前怎麽也提不起幹勁的事務，劈裏啪啦敲擊鍵盤的速率超過了平時的正常狀態不說，甚至用快過剛才的進度將那原本難度頗高的工作解決了……
“這個……怎麽會……”
從他的表情不難看出，此刻投射在屏幕上的東西有多麽令他震驚，可是很快，中野伸一便恢覆了鎮定，鎮定得甚至像是回到了在被喜歡之人斷然拒絕之前的狀態……
他將筆電放在沙發上，拿起茶幾上的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餵，睡了嗎？我有事要說……”
******
關上藥箱的那一刻，緒方千伊由衷的佩服自己，竟然在那樣的情況下，還可以冷靜的在玄關換好自己的鞋子，然後沿著昏暗的樓道返回自己的屋子，再冷靜的拿出藥箱給自己包紮。
不管怎麽說，今天的經歷也著實太過豐富了一點，千伊在確認門窗都上鎖之後，這才拖著疲憊的身體躺到了床上，但是，可能是對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過於自信，以為自己必定能在強烈的疲乏感之下安然睡去，結果直到午夜過半風雨漸歇，她的意識還清醒的可以把《馬梅利之歌》*的歌詞背一遍。
而就在她開始有點朦朧的睡意時，鮮少半夜作響的手機響了起來，而在看到來電人的備註時，霎時的震驚把她原本就不多的睡意徹底驅散……
“你……怎麽會打電話給我？而且這麽晚……”
******
『餵，睡了嗎？我有事要說……』
【你……怎麽會打電話給我？而且這麽晚……】
『你拜托的事情我已經完成了，但接下來需要你來幫我，怎麽樣？答應還是不答應？』
【嗯，我知道，這是遲早的，所以我自然會答應，等見面說吧，你定個時間……】
『這個周六面談吧，我會把你要的給你，然後你再幫我達成願望……』
【周六是嗎？下午在池袋Sunshine 60有一家茶餐廳……我知道了。】
『如果不出意外，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最後一次和你見面，而你也大概是我最後的希望，你絕對不能背叛我……』
【不用擔心，如果這是最後一次見面，自然會在那裏徹底了結，但是要讓我看到你確實成長了……】
『成長嗎？那是自然的，我早就不是以前的我了，這點你也是一樣啊，大哥……』
【很高興還能和你說這麽久的話，甚至你還能主動提出見面，我很開心，真的，雪伊……】
******
“吶，我說，你這家夥該不會是認真的吧，對那個女孩……”把最後一個資料夾放歸原處之後，完成了手上所有工作的矢霧波江又將話題繞了回去，“之前似乎也有說過要去找她覆合之類的話，不過看樣子，你是被甩了呢，臨也……”
來回於兩臺電腦之間的情報販子甚至還要顧及手機上時刻有可能發來的郵件，而沈浸在自己創設的世界中無法自拔的黑發青年，在面對秘書顯而易見的嘲諷意味時，還是勉強分出了一絲神來回答：“是不是認真的，這要取決於小千能不能繼續帶給我樂趣，以她現處在人類與怪物分界線上的狀態，選擇哪一邊無疑會對我的決定產生影響，當然，最後的決定權還是握在我手裏的，是要伸手拉她一把還是從背後推開徹底摧毀……”
“真是惡趣味，請容許我稍微表達一點對她的同情，真心希望她能再也不要遇到像你這樣的人渣，當然我也是……”矢霧波江一邊收拾準備下班，一邊面無表情的說著以上半真不假的惋惜之語。
“等一下喲，波江~今天再稍微加一下班吧，一些情報我有急用，麻煩你幫我整理出來。”
矢霧波江手裏的動作一頓，隨後繞出幾步退到座椅之後，以良好的視力掃到折原臨也當下屏幕上所示的界面：“如果說老板能以身作則樹立表率的話，那作為秘書也沒什麽可以抱怨的餘地了，但是，怎麽看你都只是把工作退給我然後和你的小信徒聊天吧……”
“還是一如既往的嚴厲吶，波江~可我現在在做的也是正事哦，因為我就要用她來測試一下，緒方千伊是否還值得我把目光放在她身上……”
與波江對話的同時，臨也也沒停下雙手敲擊鍵盤的動作，等他輸完完整的一個句子按下“發送”的時候，始終緊盯著聊天窗口的雙眼終於離開了屏幕，猩紅的瞳孔看向雙手環胸的女人之時，嘴角那抹滿懷惡意的淺笑也最終定型。
即使深知自家雇主的惡劣本性，矢霧波江在接收到那份夾雜在扭曲笑意裏的歹念時，也著實落下了一滴冷汗……
“知道了，只要加班費照付，說吧，要整理什麽資料？”
波江發問的同時看向電腦前的青年，而後者的視線又已經移回屏幕上，這讓她險些以為那令人背後冒冷汗的淺笑只是自己的錯覺。
“關於明日機組的全部資料，擺在哪個位置你應該很清楚，幫我把裏面有關於其下屬的‘出雲分會’的部分全部整理出來，無論大小，要全部哦~”
波江簡單的將架子上的資料夾一眼掃過，得悉大致數量之後不免心生把折原臨也按死在電腦前的沖動，輕嘆一聲算是平覆冷靜了一點，她擡手先取下幾冊放到桌上。
“話說你到底在和誰聊天，什麽人能讓你選中拿去測試那位心理醫生？”
“啊，你說她啊，她是……”
******
周六上午，時間還不到八點，但由於有個預約人臨時改了時間，緒方千伊便早早的來到診所煮好了咖啡，剛端起一杯坐下按下筆電的開機鍵，門口便已有了來訪者……
“您好，打擾了……”
已做好準備正打算站起來的千伊，在把視線轉向門口、將來人的面容全數收進眼底之時，原本習慣性擡起想要推眼鏡的手硬生生的僵直在半空，本該脫口而出的慣用語也噎在咽喉處，半點聲音也發不出……
門口禮數周全的少女正好彎下了腰沒看見她失禮的表情，依舊緩慢而口齒清晰的說明身份和表明來意：“我是之前預約過的森谷，臨時改時間給您添麻煩了，真的很抱歉……”
『不、不對，你不應該是叫森谷，你是……』
******
“她是我和小千的舊識，不過小千應該對她的印象比我更深……所以，感謝我吧，小千，給了你一個和她重逢的機會~
“不過這也只是我的一廂情願，這次會面，雙方可都不會感到高興才對，小千自然不用說，但如果知道當年的實情的話，你也不會那麽爽快的就聽了我的話，我說的對嗎……”
******
——“您好，打擾了，我是之前預約過的森谷……”
——『不、不對，你不應該是叫森谷，你是……你是佐藤唯！』
——“我說的對嗎，小唯~”
————————————————————
*雛菊：意大利的國花。
*泡盛：琉球群島特產的一種烈性飲料，也就是現在沖繩的一個特產，由大米制成，但並非像日本清酒那樣釀造而成，而是類似於燒酒，由蒸餾而得。
*馬梅利之歌：意大利的國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