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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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範府。

書齋中,範漢新正與一名穿著素樸的男子低聲交談,此時外面傳來有人走過的聲音,兩人立刻停止交談,神情警戒。

“大人,小姐回來了。”家丁在門外稟報。

“什麽?”一聽女兒回來,範漢欣竟不覺欣喜,而是露出了懊惱的神情。“知道了,我馬上出去。”

“是,那小的退下了。”家丁說完便轉身離開。

確定外面沒人,範漢新與男子才又小聲說話——

“你先出去看看吧,女兒回娘家,你這個當爹的是該歡迎她。”男子說。

“這丫頭就愛壞事,明明叮嚀過她沒事別回來的。”範漢新神情不悅。

“嬌兒的犧牲不算小,你別對她太過嚴厲。”男子一揮衣袖,“去看她吧。”

“明白。”範漢新點點頭,轉身走出書齋,步往大廳。

在邢天與的妻妾之中,範嬌兒是除了正室岑語默之外,唯一可以隨時離開王府並回娘家探訪,不過嫁進王府一年餘,她回娘家的次數卻不及三次,因為範漢新不準。

而他不準,是擔心引起邢天與的懷疑及猜忌。

盡管昔日擁戴邢天樂的勢力已經式微,但他知道邢天與沒有一刻松懈過,至今仍嚴密監控著往昔那些與邢天修敵對的勢力。

來到大廳,只見仆婢們正費心伺候著範嬌兒,有人給她送茶水點心,有人幫她按搥肩。範二夫人坐在一旁涎著笑臉討好她,可她卻毫不領情。

範嬌兒的母親兩年前病逝,妾室於是扶正,可範嬌兒自幼便因爹喜歡範二夫人多過正室,因此從不給好臉色看,即使範二夫人放低姿態,低聲下氣討她歡心也一樣。

“爹!”一見範漢新出來,範嬌兒立刻興奮地走向他。

範漢新板著臉,低低問了聲,“你回來做什麽?”

他的冷淡讓範嬌兒一臉沮喪,“爹難道不喜歡女兒回來?”

“你該知道你有正事……”

“爹,女兒這次回來就是為了‘正事’。”她眼底有著得意,急急邀功,“邢天與已經是女兒的囊中物,任女兒擺布了。”

廳裏除了他們父母倆,還有一些仆婢,範漢新急急跟她使了個眼色,要她別再多說。

範嬌兒抿了抿嘴,覺得爹有點謹慎過頭了。“爹,這是在咱們家裏。”

“跟我進來。”範漢新沒多說什麽,轉身便走。

她不以為然的咕噥了兩句,卻還是乖乖地跟在身後,隨他來到一旁的小偏廳。

“你說他任你擺布是什麽意思?”一進小偏廳,他開口便問。

“爹,他為了我,把岑語默趕出了拾翠苑。”她臉上藏不住得意。

範漢新蹙眉,“那代表什麽?”

“那表示他為了我,已經不在乎得罪岑君山父子了。”範嬌兒笑說:“爹,您想想,岑君山可是替邢天修穩固帝位的功臣之一,若他知道邢天與是這麽對待他女兒的,您說他會怎麽想?”

聞言,範漢新若有所思。說得沒錯,邢天與此與確實極可能觸怒岑君山父子。

“爹,這一年來煤邦天與是怎麽寵愛我、依順我,很多人都知道,幾個月前,岑語默還病得差點死了,這事您應該聽說了吧?”

岑語默病重,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的事早在宮中傳開。雖然大家沒公開談論,私下卻耳語不斷,每個人都知道邢天與因為專寵妾室而冷落正室,使得岑語默傷心抑鬰而病。

當時,他曾想過邢天與是真的被女兒給迷婚了頭,可邢天與是個深不見底、無法看透的人,他實在不敢冒險行事,可如今,邢天與竟將岑語默驅離,讓嬌兒這個妾室堂而皇之獨占整座居苑,難道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縱使是冷酷果斷、行事毫不留情的邢天與,終究也拜倒在美人的石榴裙下?

“爹,他不惜得罪岑家,也要依順女兒的要求,這還不足以證明他已是女兒的傀儡嗎?”

範漢新沈默不語。邢天與深不可測,而他則是老謀深算,雖然事情明擺著在眼前,他還是不敢貿然出手。

“皇宮的年宴,不管是王公貴族,還是臣子武將,都只能帶著正室出席……如果你能讓他舍下岑語默而帶你出席的話,那就表示他是真的不在乎了。”

範嬌兒挑眉一笑,“爹,您著著瞧吧!女兒不會讓您失望的。”

“但願如此。”

子夜,邢天與回到王府,進了書齋,他剛點亮燈火,便聽見腳小聲接近。那腳步聲輕慢,一聽便知是個女子。

他掩上門,在靠窗的案前坐下,不一會兒,窗上映出了一個女子的剪影。

“說。”他神情平靜。

“今天幼狐回巢了。”女子說道。

“可說了什麽?”他問。

“應是王妃搬出拾翠苑之事。”

“還有什麽特別的嗎?”

“聽府中老婢說,這兩日老狐差人將早午晚膳送到書齋,菜色及分量都異於平常。”

“是嗎?”邢天與沈吟片刻,“想是巢中有貴客臨門吧?”

“奴婢未敢揣測。”

“做得很好,退下吧。”他說。

“是。”女子答應一聲,身影便消失在窗框之中。

邢天與坐在原處,臉上波瀾未興,不久忽然一笑。

“終於還是動了……”他喃喃自語。

將邢天樂封到南方時,一開始雖言明不準他擁兵自重,但一年前,他卻以南蠻部族屢犯為由,向皇上請求擁有千人衛隊,皇上應允了他,他便開始征召幫地之內的男丁。

從皇上答應讓邢天樂擁有衛隊的那一天起,他便開始監控南方封地內的一切,也就是在那時,他納範嬌兒為妾以制衡範漢新。

早在邢天樂前往南方封地前,他便已在當地安排了探子,以便隨時回報消息,據他所知,早在邢天樂求擁有衛隊之前,便以屯墾名義練兵多時。

皇上認為他遠在南方,不致造成威脅。可他卻認為一個野心勃勃的人不該擁有武器,更不該擁有軍隊,否則一旦其勢力壯人,就有反噬之險。

邢天樂雖受封樂親王,又擁有封地自治,但其實是帶罪之人,若要離開封地,必須先向朝廷報備,一旦離開還得每日回報行縱,以便監控。

過去三年來,邢天樂只離開過封地兩回,每次都是在年節時回京參加年宴,以表忠誠。

如今在範府之中的貴客是誰,他還未能得知,不過肯定非尋常之人。

若那貴客正是不得隨意離開封地的邢天樂的話,那代表他派駐在南方的探子已不能完全掌握邢天樂的行蹤,他就得有全新的布局及布線以做回應了。

碩親王府,秋聲苑。

一轉眼,裴美樂搬到秋聲苑已有兩個月了,她雖然偶爾還是會因為想起邢天與而覺得憂鬰,但已慢慢能說服自己那只是她一時犯像而生的情愫。

午膳後,她帶著梨兒跟小貴,準備到安樂苑去串門子,一踏出房門口,就看見天上飄著細細的、白白的東西,她還沒弄清楚那是什麽,只聽身後的梨兒跟小貴嘆了一聲,“哎呀,是初雪。”

“咦!”她一怔,瞪大眼問:“你們剛才說什麽?初雪?這裏會下雪?”

梨兒跟小貴困惑地望著她,“這裏每年都下雪。”

“喔?”她眼睛發亮,難掩興奮,“能打雪仗嗎?”

“當然行。”

裴美樂一聽,興高采烈的沖向庭院,伸手接下從天上飄下來的雪,可那雪一落在她掌心便化了,但她還是很開心。在臺灣想見到雪景得上山、碰運氣就算了,還得忍受塞車之苦,可這兒卻能在院子裏看到雪、摸到雪,真是太棒了。

“耶!耶!”興奮得在院子裏跑來跑去、蹦蹦跳跳,高興得像是個孩子。

見狀,梨兒跟小貴互看了一眼,都覺得奇怪,因為從前的岑語默是不喜歡雪的,每到這個時節,手腳冰冷的她總是窩在暖爐邊,哪兒都不肯去。

“不妃不過是失憶,怎麽連體質也變了嗎?”梨兒小小聲的問著。

小貴聳聳肩,“也許吧,我又沒失憶過。”

“那倒是。”梨兒一笑。

“梨兒、小貴,你們也來玩啊!”

裴美樂拉著她閃兩人,三個人手拉手圍在一個圈,繞啊繞的跳著。“雪霽天晴朗,臘梅處處香,騎驢把橋過,鈴兒響叮當,響叮當,響叮當。”她胡亂的哼唱著歌曲,快樂得像是樹頭的小鳥。

這時,梨兒跟小貴發現了一個高大的身影佇立在秋聲苑門口,兩人嚇了一跳,急忙掙開了主子的手,規規矩矩地站在一旁。

見狀,裴美樂疑惑地看著她們,只見兩人猛使眼色,示意要她往門口方向瞧。她一轉頭,就見邢天與穿著一襲深藍色的朝服,肩上披了件短裘,看來英氣逼人,他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定定的看著她。

她不知道他在那裏已經多久了,有看見她蹦蹦跳跳、聽見她高聲歌唱嗎?

裴美樂稍稍斂起臉上的笑意,收拾一下雀躍的心情,“早。”

邢天與走了過來,看著穿得不多的她,微微皺起眉頭,“你又想生病嗎?”

他在擔心她?少來,她被趕到秋聲苑後,他從沒來探望過她。“王爺放心,我不會生病的。”

他聽得出來她有點火氣,他想那是因為他將她逐出拾翠苑,而且近兩個月毫不聞問。其實他不是沒想過找個借口過來看看她,但為了解除範嬌兒心中的疑慮,他得比以前更加小心,今天是因為範嬌兒出府,而他又剛好提早回來,才會偷空過來探望她。

“只要是血肉之軀,就會受傷生病。”

“王爺不是來訓我的吧?”

“我只是不希望你又像上次那樣。”

像上次那樣?他指的是體弱氣虛到像死掉嗎?他在乎嗎?若岑語默真的病了、掛了,他不正好借機將範嬌兒扶正?

“王爺不必擔心,我不會給您添麻煩的。”她冷冷地道:“之前是我傻,才會把自己搞到病得半死,王爺盡管放心,那種傻事我再也不會做了。”

邢天與瞇起眼。言下之意是她真的一點都不在乎他?在她心裏,他已是個可有可無的人,她再也不會為了想引他註意或挽回他而做任何的怒力?

突然,他有種被拋下的感覺,讓他莫名覺得生氣。

可這能怪她嗎?縱然是有難言之隱,但先冷落她、虧待她的確實是他。

這一刻,他能體會她先前所經歷的……不,她經歷的恐怕比他現在感受到得還要多更多。

光是感覺到自己不被她需要、不被她眷戀,他的胸口就有種揪緊的、悶痛的感覺,他不敢想象這一年來,被徹徹底底冷落、拋棄的她,會是什麽樣的感受。

他深深註視著她,眼底竄著隱隱的火苗,“你現在已經不在乎了?”

裴美樂微怔,一時沒弄懂他的意思,楞了幾秒才意識到他問的是什麽。

“是啊,我現在已經不在乎了。”她沒想太多,誠實卻帶點挑釁意味的回答,“我的人生裏除了王爺,還有其他的人,其他的事呢!”

“是嗎?”他莫名的上了火,沈聲道:“那你現在在乎什麽其他的人、其他的事?”

裴美樂能感覺到他的火氣,可她卻覺得他莫名其妙、不可理喻。“王府裏有很多我可以關心在乎的人啊,像是幾位妹妹們,還有梨兒、小貴她們。”

“原來我邢天與在你眼裏,已是整座碩親王府裏最微不足道的了?”他眼底閃動銳芒,迸出火花。

身為局外人的梨兒跟小貴察覺到他隱藏壓抑在冷酷表面底下的怒氣,驚惶不安的退開。

“王爺不愁沒人關心。”裴美樂直視著他,“苑嬌兒可一刻都離不開您。”

“範嬌兒是範嬌兒,你是你。”

“王爺說得極是。”她理直氣壯地反擊,“範嬌兒是範嬌兒,我是我,她把您當作天,不表示我也得……”

“岑語默。”邢天與沈喝一聲,猛地攫起她的手腕,“縱使你失憶,也別忘了我是你的夫君,是你的天,是你的一切。”

迎上他帶著怒意的黑眸,裴美樂悍然回視,“王爺若要我在乎您,您就得在乎我,否則我有什麽道理在乎一個根本不在乎我的人?”

“誰說我不……”話幾乎沖口而口,卻及時打住。

邢天與懊惱極了,兩只黑眸像是快噴火,而她察覺到他的懊惱不悅,仍卻不畏縮。

“王爺要我搬到這兒來,不就是為了成全您跟範嬌兒的好事嗎?我都不礙著王爺跟範嬌兒了,為何王爺要來礙著我過日子?”

聽見她這番話,感到震驚的不只是邢天與,連梨兒跟小貴都背脊直發涼。

“王妃……”梨兒試著想阻止她繼續厥詞,可一開口,邢天與便冷冷的瞥了她一記,教她脖子一縮,噤聲不語。

“嶺語默,你今天說的話,我當你是沒了記憶,不與你計較。”他語帶警告,“往後別再對我說這種話,不管你心裏怎麽想,只要你還是碩親王妃,就要把我放在心上。”

看著他強勢的眼眸,她隱隱感到畏怯,可她不服氣,他到底把女人當成什麽?所有物嗎?他明明不愛她,卻不許她心裏沒他,這是什麽心態啊?

她知道自己不該多說,不該出頭,身在這陌生的年代、借著別人的身體還魂,低調、沈默及順從才是明哲保身之道,可她真的很氣,氣他把她趕出拾翠苑,難過他將她的手絹棄如敝屣,更不開心他喜歡範嬌兒。

天啊,她竟然這麽在乎,她以為不管他如何冷落她或是做了什麽、說了什麽都不能傷她分毫,但原來她全放在心上了。

她覺得不甘心,覺得自己又傻又笨,她怎會在乎他、喜歡他?

“王爺真是個自私又殘酷的男人。”她氣恨的瞪著他,“您把女人困在籠子裏,卻連正眼都不瞧她們一眼,如果不要她們,就放她們自由,她們是人,是別人的寶貝女兒,不是您的……啊!”

邢天與將她整個人一提,大手用力的扭著她的手,教她疼得皺起眉頭,他那冷冽的目光像是兩把利刃般射穿了她,仿佛她再多說一個字,他便會扭斷她的手。

“這話,你是替別人說的?”

“我是替自己說的!替我這種被王爺這樣的男人禁錮著身體及靈魂的女人說的!”因為不甘心,她幾乎快失去了理智,“您生什麽氣?您根本不在乎我。”

“你這是在激我?”他唇角一勾,冷冷一笑,“因為我不要你,我要你搬出拾翠苑?”

“我才不在乎王爺要不要我,至於拾翠苑,我也不稀罕。”這話絕不真心。她在乎,在乎得快要死掉。

“王爺!”梨兒跟小貴驚懼得眼眶泛紅,急急上前跪在他腳邊懇求,“請王爺息怒,別生王妃的氣。”

“是啊,王妃她病了,失憶了,她不是真心這麽說的。”

看見她們兩人跪在邢天與腳邊替她求情,裴美樂整個人冷靜下來。身為主子,身為姊姊,她不該讓妹妹替她擔心、替她煩憂的。

她一時沖動意氣用事,卻忘了自己身處在男人至上的年代,而且這個男人還是權傾朝堂、身分尊貴的皇室成員。她激怒了他,弄不好會牽連一拖拉庫的人跟著遭殃呢!

裴美樂,快跟他道歉!她心裏明明這麽想著,可嘴巴卻倔強得不肯張開,不肯示弱。

此時,她感覺到他將她的手腕抓得更緊更牢,還來不及喊疼求饒,就聽他冷冷的說:“梨兒、小貴,將王妃的物品送回拾翠苑。”

“王爺?!”梨兒疑惑地問。

邢天與眼裏仿佛竄著火光,深深地註視著裴美樂,“反正碩新王府是個鳥籠,住在哪裏都無所謂吧?”

邢天與一聲令下,裴美樂搬回拾翠苑了。

但這不是施恩,而是降罪,除了命她搬回外,他還下了一道無人性的命令——原本她可以自由出府,甚至帶上一幫姊妹到處吃喝玩樂的,如今她不得再帶大夥兒出游,而且到安樂苑找姊妹們串門子的次數也受到限制。

“你只能在初一跟十五到安樂苑,其他日子不準你踏進安樂苑一步,更不準私下往來。”

聽見他這麽說,裴美樂氣得發抖。初一、十五?他當是拜拜嗎?

可即使不滿、不服氣,她又能怎樣呢?她知道他說到做到,要是她敢違命,肯定會再受罰。甚至可能殃及身邊的人,為了保護她們,她決定當個乖寶寶。

可是當乖寶寶真的很無聊,不只不能隨意離開拾翠苑,還得面對隔三差五就登門拜訪的範嬌兒。天啊,她真的快崩潰了!

“王妃,您不能再吃了啦!”看著堆得滿滿的盤子及掉在桌面的糕點殘屑,小貴擔心地看著她,“您吃了一整天,會病的。”

有什麽辦法,她只能用吃來排遣無聊及鬰悶,還以為這樣天天吃飽睡、睡飽吃,不用十天半個月就會把自己養成一只小肥豬。

可沒有。她沒多長一兩肉,還是之前那清瘦的樣子,她想大概是岑語默真的把這身體搞壞了,所以再怎麽吃都於是無補。

“梨兒、小貴,我真的很無聊呀。”她趴在桌上唉聲嘆氣,“再這麽下去,我真的要病了。”

“這也沒辦法,誰教娘娘忤逆王爺呢。”梨兒一嘆。

“忤逆?”她只不過是跟他溝通,算什麽忤逆啊?

“娘娘雖然是岑將軍的千金,但王爺可是當今聖上的親弟弟,孰輕孰重,孰尊孰卑,您該知道的。”小貴說。

對啊,她該知道自己置身在一個什麽樣的年代和境地,幸好岑語默是岑君山的女兒,要不她可能會害岑語默再死一次呢。

“喲,姊姊真是好胃口呢!”突然,門外傳來範嬌兒的聲音。

三人往門口看去,只見她披著一件狐毛披風,貴氣逼人的站在那兒。她身形豐腴,披著那件狐毛長袍時更顯分量。

梨兒跟小貴見她來了,立刻起身站在兩旁,她們雖對範嬌兒不滿,但也不敢給半點臉色。

裴美樂冷淡的睇了她一眼,不想搭理。自從她奉命搬回拾翠苑後,範嬌兒便三天兩頭跑來尋釁。

她真的不想跟範嬌兒一般見識,不過偶爾被激到要是心情不好,她還是會反擊回去,現在她正無聊得很,正好拿她來打發時間。

“今天又沒刮風,居然能將妹妹這笨重的身子吹來?”她先開了第一槍。

範嬌兒冷哼,“哼,你是嫉妒吧?天與就愛我這豐腴的身形。”

“豐腴跟臃腫可不一樣,妹妹要小心,要是哪天一個不註意在床上壓傷了王爺,那可真是笑話了。”她從不知道自己講話可以這麽尖酸刻薄,這一定都是跟範嬌兒學的。

範嬌兒一聽,惱得柳眉直豎,“姊姊還是擔心自己吧!吃了那麽多卻還像根竹竿似的,以前體態豐腴時都不得天與歡心,現在就更別奢望他會多看你一眼了。”

“哈哈!”裴美樂挑了挑眉地反擊,“搞不好他要我搬回拾翠苑,就是為了能多看我兩眼呢!再說,本小姐根本不稀罕得到誰的歡心,我不像有些女人只知依附著男人,像條狗似的拚命對男人搖尾乞憐。”

“你說我是狗?!”範嬌兒快氣瘋了。

“我說的是‘有些女人’,可沒說是你。妹妹何必往那位置上蹭?”裴美樂咧嘴笑笑,一派輕松。

“岑語默,你只不過是個棄婦,竟敢這麽囂張!”範嬌兒指著她的鼻子大罵,“要不是因為你爹是岑君山,天與早就休了你!”

“求之不得。”她涼涼地說:“如果皇朝律令允許,我還想休了他呢!”

聞言,範嬌兒氣得臉色漲紅,嗆道:“你……你竟敢說這種話?我一定要告訴天與!”

“隨你高興!”

“走著瞧!”範嬌兒眼見占不了半點便宜,氣得跺腳走人。

她前腳一走,梨兒跟小貴立刻靠過來,“王妃,怎麽辦?要是她在王爺面前告狀,若王爺真打算休妻怎麽辦?”

裴美樂負氣地說:“他真要休我更好,咱們姊妹三人就能回去給我爹養了。”這話她說得言不由衷,她一點都不希望邢天與休了她,她只是氣範嬌兒仗勢欺她,氣她得邢天與歡心,氣他們老在她面前放閃光、曬恩愛。

抓起幹貝肉包,她活像要噎死自己仈的往嘴裏塞,看著她的模樣,梨兒跟小貴雙雙一嘆。

當晚,範嬌兒一聽說邢天與回來,便幹如蒙在棉被裏哭。

他未走近,便聽見她嬌柔造作的哭聲,步入房間,可兒跟露兒便驅前問安。

“奴婢向王爺請安。”

他瞥了兩人一眼,徑自走向床邊坐下,拍了拍窩在被子裏假哭的範嬌兒。“嬌兒,怎麽了?”

範嬌兒掀開被子,擡起淚濕的雙眼,可憐兮兮地望著他,“天與,您……您要為我作主。”

邢天與在內心鄙夷,表面卻裝作無比深情的看著她,“怎麽了?”

“是語默姊姊,嗚……”說著,她又嚶嚶地哭起來,“今天我好意去探望她,沒想到竟吃了她一頓排頭。”

“喔?”岑語默從前總是只有挨打的份,如今卻能搞得範嬌兒灰頭土臉,占不到一點便宜?

“她笑話我的身形,說我笨重,又說我像只狗似的對您搖尾乞憐,還說我……嗚……”

在這個女子以豐腴為美的年代,瘦巴巴的岑語默不但不覺得自卑,居然還笑別人腫?忖著,邢天與不禁覺得好笑。

但他也不得不承認,柔弱無骨的她有著另一種讓人說不上來的美感。再說,他根本不在意她是圓是扁,她吸引他的是那爽朗樂天的性情。

她曾經因為氣恨他而失去那份爽朗天真,可失憶後,她又找回原本那直爽率真的個性,而且現在的她除了爽朗率直外,還多了一些有時令他難以招架的強悍,更讓他無法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

“她笑話我、侮辱我便算了,居然還說出大逆不道的話……”範嬌兒淚眼婆娑的看著他,“天與,她居然說她想休了您。”

聞言,邢天與不自覺得擰起濃眉。

見他神情僵硬,沈默不語,範嬌兒內心竊喜只要是男人,聽聞此事一定十分震怒。她乘勝追擊,繼續搧風點火。“她說您對她而言是個可有可無的男人,還說她早就想離開這兒。”

明明知道這也許是範嬌兒胡謅以誣諂岑語默的話語,但他卻認真了。因為這真的像極了失憶後的岑語默會說的話。

從前,她即使失去寵愛、失去尊嚴,也不願放棄她擁有的地位跟身分,可如今卻毫不隱藏那副“我什麽都不要”的態度。

“她說她不稀罕您,不稀罕這王妃的位置,根本不把您放在眼裏。”範嬌兒拭著眼角的淚水,“我聽著生氣,便跟她吵起來,可我吵不過她。”

確實,如果是現在的岑語默,範嬌兒在她身上是占不了半點便宜的,只是這樣反倒讓他擔心。

假若她一路挨打,範嬌兒便不會將她視為對手,她也就能安穩度日。但現在的她就像是一只躲在草叢裏的蛇,不犯到她便罷,一旦踩到了她的尾巴,她便會反過來一口咬下。

其實在這個非常時刻,他其實是不該將岑語默弄回拾翠苑的。但當時聽見她說那些話,他真的氣了、惱了,失去理智做下沖動又魯莽的決定,不成,他得好好收拾這局面。

現時他已成功松懈了範嬌兒的心防,想必範漢新那老狐貍也正在觀察著他的表現,此時若有個閃失,就前功盡棄、功虧一簣了。

於是他濃眉一蹙,神情憤怒,“她真說了這種話?”

“嬌兒不會騙您,”她又嗚嗚的哭著,“她真是太過分了!”

“她太放肆了!”邢天與故作惱怒狀。

見狀,範嬌兒垂著臉,幸災樂禍的偷笑,“天與,您為何讓她回拾翠苑呢?”

“那是皇上的意思。”邢天與將此事推給了她絕不敢有意見的人,“皇上不知從何得知我將她逐出拾翠苑,還把我找去訓了幾句。”

範嬌兒一怔。原來讓岑語默回拾翠苑是邢天修的旨意?他是如何知道王府裏的家事?難不成是岑語默去告狀?一定是這樣,她父親可是將邢天修送上帝座的功臣之一,邢天修絕計不想得罪他。

好個岑語默,還以為她是只羊,原來根本是扮豬吃老虎。

哼,敢跟她範嬌兒鬥,看她怎麽對付她!

“原來她有陛下在後面撐腰啊,難怪那麽大膽囂張!”範嬌兒滿臉委屈的看著他,“岑君山雖是皇上的愛將,可您是皇上的親弟弟呀,皇上怎忍心委屈您?嬌兒真替您不值。”說著,她偎進他懷裏。

邢天與假意一嘆,“皇上惜才重情,怪不得他。”

“天與,您……可想過休了岑語默?”她試探地問。

“無時無刻不想著。”他毫不遲疑地承認。

“真的?”範嬌兒眼睛一亮,“那您為什麽不做?”

“皇上不會準的。她既是岑君山的女兒,又是由父皇許婚,我怎能休她?除非她犯了七出。”

“對你不敬不就是七出之一,女子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她不但不從你還羞辱你,罪該萬死。”

“不管如何,這事還是得要皇上說了算。”邢天與笑視著她,“不過我倒是可以替你教訓她,讓你出出這口氣。

聞言,範嬌兒大喜,“真的?”

“真的。”他霍然地站起,“我現在就”說罷,他轉身就走。

此時岑語默的房間已熄了燈火,邢天與來到她門前,不自覺的停了一下。他得做個樣子給範嬌兒看,讓範嬌兒聽見他訓斥岑語默的聲音,即使他一點都不想那麽做。

不過現在的岑語默應該禁得起,再說,他也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說了那些想休了他之類的話。

主意已定,邢天與擡起腳來,一腳踹開了她的房門,大聲喊了她的名字,“岑語默!”

裴美樂睡得正香,突然被一聲巨響驚醒。她嚇得坐起身,看見在幽暗之中,大步朝她走過來的邢天與。

他在她床前站定,房裏幽暗一片,只有少許的月光透過窗紗,映在她床邊的地上。

她的腳已下了床,月光映著她白嫩的腳丫子讓他看著竟莫名的一陣心悸。他趕緊移開視線,執行自己該做的事、該說的話。

“岑語默,你好大的膽子。”他故意拉高音量,好教隔壁的範嬌兒能清楚聽見他的訓話內容。

裴美樂立刻明白他的來意。“敢情是有人跟你告狀?”

“所以你承認你欺負嬌兒、承認你說了那些話?”

“我欺負她?”剛才還睡眼惺忪,這會兒兩只眼睛瞪得跟火眼金睛一般。“明明是她先來招惹我的!”範嬌兒這個小人,居然打人的喊救命。

“所以你認了?”

“我認什麽?”她氣呼呼的瞪著他,認為自己真是瘋了,居然會喜歡上這個沒心肝,有了新歡忘舊愛不說,還淪為新歡打手來打擊舊愛的男人,可惡!

“認你要休了我。”他沈聲道。

裴美樂一聽,頓時沒了話,她咬了咬唇,一臉心虛。

這事範嬌兒沒冤枉她,她是真的說了,她可以想象他聽了有多抓狂。可她那時是被範嬌兒激得有些惱了,才會亂說話,她不是真心的,她明知他不愛自己,卻還是想待在這兒。

這瞬間,她明白了岑語默的心情,先前她總覺得岑語默傻,不該強求一個不愛她的男人,甚至做出傷害自己的事,但現在她終於能領悟那種矛盾的心情了。

愛是何其矛盾之物,當你愛到痛時,就再也感覺不到痛苦,而只有更多的愛。她忘了是在哪兒看見這句話,當時她覺得說這句話的人肯定瘋了,可如今才知道真要愛得痛了,才能理解個中意涵。

岑語默一定愛他愛到痛了,卻又忍不住付出更多的愛,最後才會走上絕路。她呢?她要走這條路嗎?明知他不會愛她,卻還要放任自己愛他嗎?

不行!她裴美樂絕不能重蹈岑語默的覆轍,她得趕快抽身,拔除那已然萌發的情苗。

“你不回答是默認嗎?”看見她的表情,他心裏不由得一陣火起,語氣不自覺加重,“岑語默,我是看在你父親對朝廷有功的分上才留著你,可別給你三分顏色就開起染坊來了。”

“我警告你,不要再惹是生非,更不凖你與嬌兒過不去,若是再犯,我絕不饒你。”說罷,他轉身便要離開。

聽到他絕情的話,裴美樂自嘲一笑。他果然一點都不愛她,這是早知的事實,但她還是難過、心痛。

不過她已經決定了,要切斷自己對他的情愫及愛戀,從今以後,她再也不要愛邢天與這口人。

“絕不饒我?”望著他的背影,裴美樂冷冷的吐出一句。

聞聲,邢天與停下腳步。他以為戲就演到這兒結束,未料她竟又……

“說說看,你想怎麽整治我?”她目光一凝,直視著站在月光下的他。

“岑語默,你可真是學不乖。”回過身,他真的有點氣惱,為什麽要逼他傷害她?

“乖?我可不是您養的狗。”她毫無畏懼地迎上他銳利的目光,“您根本不知道對一個女人而言,尊嚴比生命、比貞節還要重要!”

“什麽?”

“您不斷將我的尊嚴踩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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