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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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墻巍峨,殿角森嚴,一色黃瓦,畫棟飛檐,是從前只能在電視劇裏才看得到的景象。

看著眼前這一切,裴美樂像個剛進城的鄉巴佬,也像是逛大觀園的劉姥姥,一雙眼睛舍不得眨,再片唇也沒一刻閉上過。

坐在馬車裏,她手上抱著一株先前出游時買回來的芍藥,這是要送給福姬太後的見面禮。

進到朝儀宮,在那兒候著他們的不只是福姬太後,還有當今聖上邢天修以及皇後慕華。

正如邢天與所說,福姬太後是個樸實無華、親切和藹之人。在她這個高度上頭的人,多少有點貴氣及驕氣,可她卻慈愛得像是鄰家大娘般,見面便拉著她的手噓寒問暖。

依照宮中禮儀,她逐一向福姬太後、聖上及慕華皇後請安,並獻上她帶來的芍藥。

“太後,這是臣媳的一番心意,還請太後笑納。”幸好她穿越文看得不少,學古代人文謅謅的進話還算象樣。

福姬太後沒讓身邊的婢女替她接下,而是親自拿在手上端詳,然後歡喜的笑視著她,“哀家十分喜歡,謝謝你了,語默。”

看福姬太後臉上堆著滿滿笑意,裴美樂松了一口氣。看來她沒搞砸,不過那或許也是因為福姬太後是喜歡岑語默的。

“哀家聽說你先前大病一場,一直想去探望你,可前些日子哀家染上風寒,所以無法成行。”

“太後無恙吧?”她關心地問。

福姬太後溫柔一笑,“好了,都好了,看你如此健康,哀家什麽病都沒了。”

“語默,”邢天修笑視著她,“母後常叨念著你一整年都沒進宮來,你日後可要勤些,知道嗎?”

岑語默已經一整年沒進宮了?看來她跟邢天與的關系是真的糟糕透頂。“語默惶恐,還請太後原諒。”她歉疚不已,連忙請罪。

福姬太後看著媳婦如此消瘦,哪還忍心降罪她。身為皇太後,她雖不管事,可宮裏宮外大大小小的事也不會毫無所悉,自從天與納了範嬌兒為妾後,她便聽說他專寵範嬌兒而冷落了語默。

也許是小兩口鬧得太僵,而且語默看來吃了很多苦……想著,拉起了她的手,牢牢握住。“哀家不怪你,瞧你瘦成這樣,要是岑將軍返京時見了,不知要多心疼了。”說著,她轉而看向兒子,“天與你也真是的,為何沒好好照顧語默呢?”

邢天與微微低頭,“兒臣知罪。”

“知罪便好,哀家可不許你虧待語默。”福姬太後語氣溫和,卻略帶警告。

“兒臣明白。”

見福姬太後怪罪,在場唯一知道他苦衷的邢天修連忙為他解圍,“母後,難得天與跟語默一起進宮,您就饒了他吧。”

“是啊,母後。”慕華皇後也幫腔,“宮人們已備好午膳了,我們不移步前瀟湘閣呢?”

福姬太後頷首,“也好,咱們走吧。”

他們一行人移步往瀟湘閣用膳品茗,福姬太後因知道她病後失憶,席間聊了許多過往的事,只為勾起她的記憶。

福姬太後的溫柔、體貼及疼愛,讓裴美樂既感動又感激,雖然那些過往都是屬於福姬太後跟岑語默的,但以後她將會創造屬於她及福姬太後的美好回憶。

稍後,他們前往校場。據說出身將門的岑語默非常喜歡馬,而剛好有批代訓的軍馬剛到,於是邢天修便想讓她瞧瞧這些駿馬,順便試試能否找回一些記憶。

裴美樂發現邢天修及福姬太後對她相當的禮遇及照顧,或許是因為岑語默真的討他們喜歡,也可能是因為岑語默是岑君山之女。

不過這麽討他們喜歡的岑語默,怎麽討不了邢天與的歡心呢?

來到校場,看見幾匹黑色駿馬在場上奔馳,她覺得新奇又興奮。

在二十一世紀,摩托車跟汽車滿街跑,卻看不見馬在路上晃,而且騎馬是品貴的消遣及運動,一般人難以負擔。

“語默,”邢天修看她兩眼發亮,笑問:“你擅騎術,想跑個兩圈嗎?”

裴美樂一怔。原來岑語默不只喜歡馬,還會騎馬?

“皇上,”慕華皇後有點擔心,“語默大病初愈,又失了記憶,臣妾擔心她已忘了如何騎馬。”

“皇後放心,從前母後不總是說‘一旦學會了騎馬就不會忘了’嗎?”邢天修笑看著一旁的福姬太後。

福姬太後笑視著裴美樂,“語默想騎嗎?”她今日的裝扮還適合騎馬。

她老實的點點頭,她覺得騎馬是件很帥氣的事情,尤其能操控馬兒跳上跳下的更厲害,只可惜在二十一世紀要接觸馬並非易事。

“天與,行嗎?”邢天修征求他的同意。

邢天與含首,“皇上作主便可。”

邢天修轉身喚來一名宮人,“碩親王妃想騎馬,你牽著走兩圈吧。”

“奴才尊旨。”

宮人牽來一匹花馬,讓她上了馬背,然後在前頭牽著韁繩繞著校場走。

裴美樂興奮得像個孩子似的,老實說,她覺得馬背上的風景很不一樣,特別遼遠寬廣。

在她身下的花馬非常溫馴,步伐也十分規律穩健,宮人牽著繞了一大圈後,她見花馬並不躁動,於是要求讓她自己走一圈。

宮人心想碩親王妃可是將門之後,馬術就算稱不上精湛,跑個兩圈應該也不是問題,於是放心將韁繩給了她。

裴美樂接過韁繩,自個兒走了一段距離,正想著騎馬原來也不是什麽難事時,花馬不知何因突然躁動。她一慌,急忙緊抓韁繩,並拍撫花馬的頸子,不拍還好,這一拍,花馬竟一陣驚狂嘶叫。快速往前狂奔。

“啊!”她驚叫一聲,驚個人趴在馬背上只能死命抓住韁繩。

“來人,快擋下那馬。”眾人都看見了這驚險的一幕。邢天修連忙對附近的侍衛命令。

未待誰反應,邢天與已縱身進了校場,他迅速拉了一匹馬便飛跨上馬背,急追繞著校場狂奔的花馬,當他接近,就聽見她因驚嚇而頻叫救命的聲音。

“語默!”他追上花馬,對她伸出了手。

裴美樂見趕來的是邢天與,先是楞了一下,旋即高聲求救,“邢天與,快……啊!叫牠停下來!”

因為邢天與靠近,受驚的花馬更激動了 …又蹦又跳,幾乎要把馬背上的她給抖下來。

“抓緊韁繩!”邢天與大聲提醒。

裴美樂嚇得花容失色,朝他大叫,“不行!抓不住了,我的手好疼!”

眼見那花馬就要將她甩下馬背,他整顆心都揪緊了。她若墜馬,碰撞還好,可若遭亂蹄踩踏,恐怕牲命不保,她才差一點從他身邊消逝,可不許再來一遍。

正想著,她已驚呼一聲摔下馬背,見狀,邢天與縱身一跳抱住了她,滾到一旁的草堆。

“該死!”他忍不住咒罵。剛才見她墜馬,他的心臟在那瞬間幾乎要停了。

聽見他的聲音,裴美樂回過神來,驚魂未定的擡起臉,發現自己安全的在他懷裏。他救了她、保護了她,然後正懊惱的瞪著她。她感覺得到他在生氣。

“我……我……”迎上他那懾人的目光,她畏怯了。

邢天與一把撈起她,拉著她往校場邊走去,他走得好急好快,抓著她手的力道也好大,她想拜托他放手,可目光一瞥,卻看見他手背上掀起了一大塊皮,鮮血淋漓。

“王爺,你的手受傷了!”她知道那一定是剛才為了救她而受的傷。

可他像是聽不見似的,大步朝著邢天修等人的方向而去,而負責為她牽馬的宮人正跪在地上。

“語默,你沒事吧?”福姬太後臉上猶有驚色。

“太後,我沒事……”讓大家替她擔心,還教邢天與受了傷,她心裏實在過意不去。

“王爺,奴才該死!王妃要是有個意外,奴才就算掉了腦袋也不足以謝罪,奴才罪該萬死!”那宮人不斷磕頭,語氣充滿驚懼。

“長福,你怎麽會這麽粗心放開了繩子?”邢天修語帶責難,“不是讓你給王妃牽著馬嗎?”

“奴才知罪,”長福頭也不敢擡,“因為王妃說想自己走兩圈,於是奴才……奴才該死,請皇上、王爺恕罪。”

邢天與神情凝肅,不發一語,突然一把揪著裴美樂往跪地的長福走去。

“擡起頭來。”他低沈命令。

長福膽戰心驚的擡起頭來,卻不敢正眼看著他,“王爺請饒命……”

“你叫長福?”他問:“家裏還有什麽人?”

長福微怔,不知道王爺為何這麽問。不只是長福,就連在場的其他人也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回王爺的話,奴才家中有一高堂老母,由奴才的妹妹照顧著。”

長福話才說完,邢天與一把將裴美樂推到長福面前,怒聲喝令,“道歉。”

“天與?”聞言,邢天修及福姬太後等人都有點錯愕。

餘悸猶存的裴美樂一時沒弄懂他的用意,神情茫然的看著他,“王爺?”

“你過度自信,罔顧自身安全,不只讓皇上、母後及皇後為你擔心,還可能連累長福受罰。”他語氣嚴厲,“你沒事便罷,若有事,這個人就得因你而遭死罪,如此他家中老母無人供養,又是一條人命,你賠得起嗎?”

長福一聽,心中感激卻也惶恐地說:“王爺言重,這是奴才的錯,不關王妃的事。”

“現在給我好好的道歉。”邢天與濃眉一擰,兩只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妻子。

裴美樂這時終於明白他的用意,也意識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錯誤。確實,她太得意忘形了,根本沒想到自己一時興起會連累別人丟了腦袋,她現在是碩親王妃岑語默,不是小資女裴美樂。

看著跪在地上的長福,再看看為她擔心的邢天修等人,她歉疚又自責,忍不住紅了眼眶。

“哎呀,天與,你把語默罵哭了。”福姬太後舍不得,急忙幫著說話,“語默不是故意的,既然大家都沒事,就別再——”

“母後,”邢天與神情堅定的打斷了她。“不管是貴為九五之尊的皇上還是享有特權及榮寵的皇族,都是因為百姓擁戴才得此尊榮,正因為如此,皇族更應該體恤萬民,以民為本、以民為尊,語默錯了就該道歉。”

福姬太後還想再說話,裴美樂已彎下腰,誠心誠意的向長福道歉,“對不起,長福,對不起,是我錯了,對不起。”

尊貴的碩親王妃向自己彎腰鞠躬,連聲抱歉,教長福受寵若驚,連忙磕頭道:“王妃言重,奴才受不起。”

邢天與驅前拉起長福,神情認真而誠摯,“王妃是本王的事,她的錯便是本王的錯,本王也向你道歉。”

“王爺……”長福一個激動,不禁落下了男兒淚。

邢天與回頭,裴美樂低頭不語,雖看不見她的表情,而她也沒出聲,但那一滴滴掉落在地上的水珠,也知道她在哭。

他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氣後,平心靜氣地說:“皇上,時候不早了,請允許臣弟告退。”

邢天修蹙眉苦笑,點了點頭,低聲交代,“別太苛責語默。”

“臣弟自有分寸。”他又向福姬太後及慕華皇後告辭,便拉著事子離去。

看著兩人離去的身影,福姬太後不知想到什麽,突然一笑。

“母後笑了?何故?”邢天修好奇的問。

“皇上,大家都說天與跟語默感情不睦、夫妻失合,可在哀家看來他們小兩口沒那麽糟呢。”說著,她深深一笑。

馬車上,邢天與一言不發的閉目養神,裴美樂坐在他身邊,看著他冷肅的側臉,再看著他手背上的傷,內心十分內疚。

他在生她的氣吧?因為她不只讓自己置身危險之中,還差點害了別人,她真的覺得很慚愧,不該忘了自己現在是什麽身分。

不過發生這事,倒也讓她見識到邢天與的另一面,他看來嚴厲冷峻,給人一種難以親近的感覺,可他表現出來的氣度及胸襟卻令她驚訝且敬佩,他身分尊貴,權傾朝堂,卻放下身段為她的錯誤向一介宮人致歉。

她以為他不過是個喜新厭舊、沈溺女色的王侯,看來是她錯了。

“王爺?”她戰戰兢兢地輕聲喚他,他沒響應,依然閉著眼睛。

她猜想他是真的在休息,於是從腰間拿出手絹,小心翼翼的伸出手,當她輕碰到他的手時,他陡地睜開眼睛,疑惑地看著她。

迎上他灼熱的黑眸,她心頭一陣狂悸。“你的手……”她說著,試著去抓他的手。

他已經不愛岑語默了,她怕他連手都不讓她碰,但他只是沈默不語的看著她,沒抽手也沒拒絕。

她稍稍放心後,謹慎的用手絹綁住他的手掌。“對不起,我再也不會做出這種事了。”

邢天與凝睇著她,沒有說話。

“你還生我的氣嗎?”裴美樂怯怯的問。

他還是不說話。是,他是生氣,他氣她讓自己深陷危險,氣她讓他在那一瞬間感到驚慌恐懼。她根本不知道他有多麽擔心,多麽害怕再次失去她。

不可諱言的,當他看見她委屈落淚時,他心疼了,正因為如此他才會不說話、不理她,就怕自己一個沖動便抱住她。

“你別生氣,好嗎?”她低聲下氣的請求,“我知道自己不該貪玩,不該害太後他們擔心,又害長福心驚膽顫,我真的知道錯了。”

她真心誠意的向他道歉,可他卻還是冷著臉,連氣都不吭一聲,得不到他的諒解,她不知為何覺得在意又難過,一個鼻酸,又忍不住落淚。

看她又一次流淚,邢天與胸口猛地一緊,他深吸一口氣,想讓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可手卻不由自主伸向她,當他楷去她眼淚的同時,裴美樂心裏一陣顫悸,莫名歡喜的看著他。

他的手好溫暖,他的眼神在這一瞬間是溫柔的,讓她不禁臉紅耳熱,呼吸及心跳也變得急促。

他不是不愛岑語默了?可為何這一刻,他卻是這麽的……老天!他看著她的眼神讓她有種快融化的感覺。

“王爺……”她忍不住喚了他。

聽到這聲呼喚,邢天與像是被什麽驚嚇到般,猛地抽回了手,神情懊惱,接著恢覆了冷酷而淡漠的表情,將頭別開。

自從那日在浴場挨了岑語默一腳後,範嬌兒的心情就一直不好,總是想著要怎麽報覆岑語默,只是還沒想出辦法,邢天與便帶著岑語默進宮去見福姬太後了。雖說這是福姬太後的懿旨,作為兒子的邢天與拒絕不得,可她還是為此感到不悅。

就在盤算著要怎麽倒打岑語默一耙的時候,她聽見邢天與的聲音,於是立刻躺在床上,假裝虛弱不適的樣子。

邢天與走了進來,看見她躺在床上,他的腳步稍稍停頓了下,連忙上前關心。

“嬌兒,你沒事吧?”他走到床緣坐了下來。

範嬌兒翻了個身,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眨著濕潤的眼睛,癡癡地望著他,“天與,我不舒服。”

“哪兒不舒服?要不我讓東虎到太醫院請太醫吧。”

“不,這病太醫治不了的。”她拉著他的手往自己起伏著的胸口擱,“天與,我好怕呢。”說著,她突然看見他手上綁著手絹,上頭還沾了血。

“這是怎麽回事?”她驚疑地抓起他的手,發現那竟是女人的手絹。

邢天與暗惱自己竟忘了取下手絹,可表面上仍是從容鎮定,“沒什麽,皇上驗收一匹代訓的軍馬,讓我跑了幾趟,結果一個不註意讓韁繩給纏住了手掌,脫了層皮。”

“這是女人的手絹,誰的?”她語氣不善。

“岑語默的。”這事不能騙她,否則要是她認出這是岑語默的手絹,反倒會引起她的懷疑。

範嬌兒一聽手絹是岑語默的,立刻垮下臉,“哼,原來我不在的時候,你跟她這麽恩愛。”

“瞧你說到哪兒去了?”他拆下手絹往旁邊一丟,“當時皇上跟母後都在,我能拒絕嗎?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們都向著她。”

“你呢?”範嬌兒柳眉一挑,“你沒向著她?”

“我向著誰你不知道嗎?”為免她起疑,他盡力安撫。

邢天與將範嬌兒抱入懷中,可鉆進他腦海裏的竟是岑語默,他想起今天在她墜馬時,他緊緊抱住她那纖瘦的身子,她是那麽的柔弱、那麽的……驚覺到自己的心思,他深感懊惱。

“嬌兒,”他端起她的臉,話鋒一轉,“你剛才說你怕,你怕什麽?”

範嬌兒讓他一抱,心裏疑慮稍減的同時,也想到了一個報覆岑語默及試探邢天與的妙計。

“天與,我怕語默姊姊。你不覺得她不一樣了嗎?”她面絡懼色,一臉惶然。“你說,她會不會是被什麽東西給附身了?”

邢天與蹙眉,“子不語怪力亂神,你讀過吧?”

“可那天早上她明明已經斷氣,卻又活了過來,你不覺得可怕嗎?”

“高太醫說過,那是因為她身弱氣虛,才會讓人誤以為她沒了氣息。”

“可她醒來後變了個人,又該怎麽說?”

“她失憶了,也許她忘了自己從前是個什麽樣的人。”

“不,絕不是那樣。”她又偎進他懷裏,嗲聲嗲氣地說:“我喜歡語默姊姊,可是現在的她好邪門。”

他懷疑她說了這麽多,究竟意欲為何?

“我想……”她兩位狐媚的眼望著他,說出自己的計劃,“讓語默姊姊搬到秋聲苑去,你覺得如何?”

秋聲苑臨近安樂苑,已經許久未有人居住,堆了許多雜物。好個範嬌兒,光是要求與岑語默共享這拾翠苑,如今竟想鳩占鵲巢,將拾翠苑真正的主人趕至秋聲苑去?他在心裏冷哼。

“天與,秋聲苑安靜,其實也適合語默姊姊養病不是?”範嬌兒偷偷瞅著他,想解讀他臉上的表情所代表的意義。

邢天與知道她在試探自己,為了解除她心中疑慮,他決定順其意。只不過要趕岑語默到秋聲苑,勢必又要再傷她一回了。

“你說的對,秋聲苑是幽靜許多。”他低頭看著懷中的她,“明天我就派人去把秋聲苑整理整理吧。”

一聽他答應了自己無理的要求,範嬌兒難掩臉上喜色,粉臂一勾便抱住了他的脖子,迎上自己的唇。

入王府一年,雖得到邢天與的寵愛,可她始終不敢大意,當初他主動提及納她為妾室時,爹就告訴她邢天與恐怕是為了拉攏、制衡,甚至是試探或堅視範家,但碩親王親口提出婚事,範家當然拒絕不了,於是爹便將計就計將她嫁進王府,一方面取信於他,二方面收集可能的情報。

她入府後,立即要求跟岑語默共享拾翠苑,邢天與答應了她,此後他對她寵愛有加,有求必應,直將岑語默拋到腦後,視若無物,甚至在岑語默病重時,他也沒到她床前探望關心過。

爹在她出嫁前曾提醒過她,千萬別對邢天與動了真心,說他是個高深莫測、城府極深之人,可她覺得爹高估了邢天與,也低估了她。

不管邢天與是英雄還是梟雄,他終究是有著血肉之軀的男人、終究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贏了,她打敗了邢天與,打敗了岑語默,打敗了那些不值一提的女人,也打敗了她爹。

一直以來,爹都為自己未有兒子而遺憾,她雖然從小便知書識墨,是個人人讚許的才女,可爹總在露出欣慰笑容之餘,又幽幽的說了句,“嬌兒好,但若是個男孩就更好了。”

不管她多出眾、多優秀,爹期待的還是個兒子。而現在,她要爹知道——她是個女兒,比兒子還要優秀、還要教他驕傲,還要有用的女兒。她成功的擄獲了邢天與的心,那是兒子辦不到的事情。

想著,她不禁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

沒多久,她下床假意喝水,不動聲色的將岑語默的手絹丟出門外……

裴美樂不知道一向好吃好睡的自己為何失眠了,她躺在床上,滿腦子想著今天在宮裏發生的事,也想著邢天與。

怪了,他是岑語默的丈夫,又不是她的,怎麽她心裏卻牽掛不已?她在床上翻來思去又咳聲嘆氣,羊都數到一千八百八十八只了,眼睛卻還啵兒亮,索性下床走出房間。

一出房門,她就隱約聽見範嬌兒在說話,那聲音嬌柔甜膩,一聽便知道她正跟邢天與撒嬌討愛。

不知怎麽,想到此刻他們正在房裏卿卿我我,她胸口竟瞬間竄出火來。

為什麽她會這麽在意、這麽生氣,這麽嫉妒呢?

正想著,一條染血的手絹映入眼簾,裴美樂幾個步伐上前拾起一看。那是她為邢天與綁上的,可現在卻被遺棄在花盆邊……

她的心情頓時激動起來,又氣又惱,忍不住想做些什麽來回敬他跟範嬌兒。

她跑到距離房門幾步距離的地方,深呼吸、清了一下喉嚨,接著拉開嗓子——

“左手鑼,右手鼓,手拿著鑼鼓來唱歌!別的歌兒,我也不會唱,只會唱個鳳陽歌……得兒隆咚飄一飄,得兒隆咚飄一飄,得兒飄,得兒飄,得兒飄得飄飄——得兒飄飄得一飄!”

她一唱歌,範嬌兒房裏頓時安靜了,想必是她響亮的歌聲打斷了他們恩愛,光是想到範嬌兒此刻會有多麽抓狂,她就開心得想哈哈大笑。

唱完了一首,她繼續高歌,“兩只老虎,兩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沒有耳朵,一只沒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三輪車跑得快,上面坐著老太太,要五……”

就在這時,範嬌兒的房門突然打打,惡狠狠的瞪著她,面孔猙獰道:“你這是在做什麽?!”

“當然是唱歌!”

“唱歌?”正要寬衣解帶將邢天與拉上床,卻硬生生被她的歌音打斷,範嬌兒怒不可遏,“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辰?半夜三更的,根本是擾人清夢!”

這時,穿著中衣,隱約露出結實胸膛的邢天與出現在範嬌兒身後,他輕搭著範嬌兒的肩,看著站在院裏的她,兩人的視線一對上,她不知怎地竟有點畏縮。

他很火大吧?她打斷了他們的好事,他一定惱得想把她宰了。

“嬌兒,你先回房去歇著。”邢天與話聲冷冷的,聽不出是什麽情緒。

範嬌兒恨恨地瞪了她一眼,腳一跺便轉身回到房裏。

他走上前,看著方才大聲唱歌的她。“故意的?”

“興之所至。”

“好個興之所至。”邢天與真沒想到她會回這一句。她真是越來越有想法,越來越幽默了。

從前聽見範嬌兒在床第之間刻意發出的聲音,她大概只會在房裏咬著棉被哭,並在心裏咒罵。而現在她竟想出大聲唱歌這種方法來反擊,本以為範嬌兒要求他將她移至秋聲苑可能會傷了她,看來他的擔心全是多餘。

她已不是從前的岑語默……現在的她,不再像從前那麽死心眼又倔強,她變得堅強、變得樂觀了。

裴美樂上下打量他,目光不經意的停留在他結實的胸肌。真是賞心悅目呢!難怪範嬌兒老是眉開眼笑,一副神采飛揚的模樣。除了政務,他其他的時間、體力及精神大概都用在範嬌兒身上了吧?

想到這兒,再想起白天裏發生的事,她的胸口不知為何一陣悶痛。

她有種非常非常不舒服的感覺,像是有什麽心愛的東西掉了,明知道在哪裏,明知道誰拿去,但怎麽都討不回來。

“壞了王爺的好事,語默真是惶恐。”她心情煩躁,酸溜溜地諷刺,“您還是快點回去吧,衣不蔽體的小心著涼。”

邢天與唇角一勾,“你嘴巴還真厲害。”

“不敢。”

“天一亮,我會命人去整理秋聲苑,你搬過去吧。”他淡淡的說。

“欸?”裴美樂一怔。秋聲苑是什麽鬼地方?他要她搬出拾翠苑,就因為她在這兒唱歌壞了他跟範嬌兒的好事?

哼,他嫌她礙眼礙事也沒關系,她不是岑語默,不管是對他還是對拾翠苑,都沒有依戀。

搬就搬,她還開心耳根清靜了呢!

“好呀,秋聲苑在哪?”她負氣地說:“離拾翠苑越遠越好。”

邢天與深深地凝視著她,觀察、解讀著她臉上的表情。她是真的不在乎吧?不在乎這屬於她的拾翠苑被範嬌兒強占,也不在乎他寵溺範嬌兒了……他的心猛然一揪,莫名地感到疼。

一直以來他忽視她,不完全是為了作戲給範嬌兒看,也是為了她的安全。敵人總是會想方設法奪走你所珍愛的東西,一但你什麽都沒有、什麽都不渴望,就沒有什麽能被奪走,也不會有任何的弱點跟要害。

他對她越是冷淡無情,她便越安全。可如今,她滿不在乎的態度卻讓他不悅,想到她今天在馬車上睇著他時的眼神,還有輕輕抓住他手的觸感,他忍不住又有些悸動。

他得說,在那當下,他覺得她還愛著他——盡管她失憶。

“你是真的不在意?”他的聲線不自覺一沈。

迎上他的目光,裴美樂毫不遲疑的點頭,“我沒差,拾翠苑雖大,但三個人太擠了。”說罷,她轉身便要回房。

見她掉頭就要走,邢天與胸口莫名一緊,腦袋還沒反應過來,他的手已伸出拉住她。

裴美樂一楞,猛地轉頭看他。“幹麽?”

她的臉龐清瘦,更顯得兩只眼睛圓亮,她張著大眼,直勾勾地睇著他,那眼底沒有絲毫留戀或憤怒,就像她根本什麽都不在意。

他幾乎想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搖晃,問她是不是對她遭到威脅的地位、對這拾翠苑、對他都不在意?

可下一瞬間,他便打消了這樣的念頭,他的意志必須貫徹,他有著終極目標,在那目標未完成前,他不能有一絲動搖。

於是,他放開了她,冷淡依挈,“回房去吧。”語罷,他連多看她一眼都不的轉過身子,大步邁進範嬌兒的房間。

一個上午不到,秋聲苑已整理得差不多了。

梨兒跟小貴收拾了東西,不甘不願地跟著主子移往秋聲苑居住。而這事,也在碩親王府傳開,成了大家私下議論的事情。

趙飛紅、許尋香等人未待她安頓好,便急著到秋聲苑來探望,並且,為她打抱不平。

其實,她在意的不是搬離拾翠苑這事,而是邢天與真的不要她了。

當她墜馬時,他不顧自身安危救她,還有在馬車上為她拭去淚水時的溫柔,她真的以為他對她就算沒有感情,至少是有感覺的。

可她錯得離譜,她一廂情願以為他對她有情,他卻視她如無物,那方被他丟在花盆邊的手絹,她洗凈後便揣在懷裏,活像根針一下一下戳著她,仿佛在提醒她只是個棄婦的事實。

可話又話回來,被冷落的是岑語默,為何她卻如此心痛難受?難道她對邢天與有感覺?想到這兒,她忽然好氣自己。

她怎麽能對邢天與動情?他不只不要她、不愛她,還把她逐出拾翠苑,這種沒有心肝的男人,她裴美樂才不……

“姊姊?”一道夜鶯般優美的聲音喚回了她。

她回過神,看著身邊的許尋香,她不們知道從哪兒得知京裏來了雜戲團,又看她心情鬰悶,便找她出府散心。可看著那些教人瞠目結舌、驚呼連連的表演,她卻心思全無。

“姊姊沒事吧?”許尋香憂心地看著她。

她搖頭一笑,“我沒事。”

“姊姊自從搬到秋聲苑後,似乎不常笑了。”許尋香幽幽地說,“妹妹跟幾位姊姊們都很為您擔心。”

見她如此關心自己,裴鉣樂胸口一熱,笑著握住她的手,“我真的沒事,秋聲苑跟安樂苑緊鄰,每天能跟你們玩在一起,我不知道多上心呢。”

“兩位姑娘……”突然,她們的身後傳來男人的聲音。

兩人回過頭去,發現在她們身後的男子,竟是那天在蓬萊山為她們解圍的竇嘯天。

“竇副教頭?”裴美樂十分驚訝。

“在下冒昧,還請兩位姑娘莫怪。”竇嘯天拱手一揖。“哪兒的話,能遇上恩人實在太好了。”裴美樂說。

“不敢,姑娘言重了,身為京捕處的一員,那本是在下的職責。”說著,竇嘯天眼睛不自覺地望向害羞得躲在她身後的許尋香。“今天就只有二位姑娘?”

“不,我們的姊妹正在那頭看著雜耍呢。”裴美樂說。

“兩位姑娘的姊妹還真不少。”

“是啊,我爹娘一個不小心就生了一窩。”她話鋒一轉,“對了,竇副教頭也來看雜耍嗎?”

“不是,是京捕處的兄弟們剛才逮了個偷兒,所以我過來看看。”

“人多是會發生這種事的。”她說著,註意到竇嘯天又看了許尋香一眼。

她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竇嘯天對許尋香有好感。她回頭瞥了許尋香一記,發現她怯怯的臉蛋漲紅著,含羞帶怯的偷瞄著竇嘯天。

竇嘯天俊逸非凡,確實有其迷人之處。許尋香十五歲進府,雖是美人,但其實還不谙人事,如今兩年過去,十七歲的她想必情竇已開。

只可惜她已碩親王府的侍妾,就算他們郎有情、妹有意,今生也是無緣,想著兩情相悅、互有情愫的兩人卻無法續緣,裴美樂突然覺得感傷。

“在下冒昧,能請教二位姑娘閨名嗎?”

“喔,我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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