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喜歡你,不行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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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gelia安排的晚飯真是大手筆,大手筆不是說飯菜質量有多高,而是參與人員的安排很費心。流川和仙道進入包廂的那一瞬間,腦袋裏同時警鈴大作——

房間裏,Angelia正在和一位女生異常和諧地聊天。

仙道還好些,因為他已經預判了今天可能發生的情況,而眼前的場景,可以說是一點兒不在預料之外;而流川,則是有些抓狂。

就算是有阿米巴原蟲屬性,他也立刻明白,敢情今晚上就不是為著吃的!

“來來來!坐坐坐!”流川媽媽笑成一朵熱情洋溢的大紅花,招招手讓倆小子坐,然後無比自然地開始作介紹:

“這是花原箏,你們是同校生哦!雖然和小楓同歲,但小箏已經讀大二了呢!小箏啊,這是仙道彰、流川楓,不知道你們在校園裏是不是打過照面?”

流川:“……”

倒是花原開口了,她笑道:“阿姨,他們倆可是湘南的知名人物,他們不認得我,我可認得他們。”

“當然認得的,”身旁的冷場王降溫效果太明顯,仙道不得不拾起聊天的接力棒:“花原同學是學校書道社社長,她的書法很好看,上一周……還一起開會來著。”

他現在只感謝上天一件事,就是那次分肉會經費削減沒削減到這位頭上。

花原一怔,不由笑開了:“真沒想到,還能在仙道同學面前混個臉熟。”

仙道無比乖巧一句話包圓全場:“能有機會正式認識,還要謝謝阿姨,還有流川。”

面上神色未變,借著腿長優勢,仙道在桌子下面偏了偏腿,用膝蓋輕輕碰了身旁流川一下。

好歹說句話吧流川!我還不想死!

流川:“……”

坐在一旁的Angelia有些牙酸地招招手,讓侍應生準備上菜。因為她知道,如果再不開吃,她就別指望自家兒子今天晚上能張開嘴。

其實,無論從什麽角度看,花原都是個討人喜歡的女孩子,漂亮、溫和、優雅、知禮,這樣優秀的女生,一百個裏面恐怕也難挑出一個。Angelia看著她和仙道,皆是有意識地與自己有來有往地聊天,齊力想連帶著把中間一坨冰塊暖一暖,然而自己兒子定力驚人,話頭接得簡潔利落,似乎在座四個人只有他一個是專門沖著吃飯而來的。

Angelia知道,小楓是生氣了,而且她也知道,他氣的並不是多來了一個涉嫌被拉郎配的女生,而是氣母親事先沒有說實話。

可是,如果當時說了實話,小楓怎麽可能來?又怎麽可能帶著仙道來?

想到這兒,她幾乎要嘆氣了。

一頓飯幾個人吃得是心思各異,等到Angelia想要開口收尾的時候,流川楓放下刀叉,精準地壓住了她的話頭:

“媽。”

Angelia覺得自己秒懂了兒子的意思,便笑著對仙道和花原道:

“仙道,麻煩你送一下花原回學校吧,我和小楓再聊聊。平時工作忙,也很久沒見他了。”

“沒問題,”仙道率先站起身來:“今天謝謝阿姨了。”

花原也隨後向Angelia母子道了謝,道了別,和仙道一同離開了。

房間裏終於只剩下兩個人。兒子在對面冷成了一個大冰坨子,Angelia忍下了點霜淇淋的沖動,開口打太極。

“唉,我一直覺得你省心,今天瞧瞧仙道,人家才是省心孩子呢,在他面前你完全不夠看啊!我看花原,似乎挺中意仙道的樣子……”

“您為什麽不說實情?”

流川打斷了她,問。

Angelia挑眉看兒子:“什麽實情?”

流川:“還有一個人在。”

Angelia:“多一個人怎麽了?都是同學,不行麽?”

流川被堵了話,帶了點氣鼓鼓的神色看老媽。

“反正你們倆又不認識花原,一個陌生人,多了就多了,不行麽?”

Angelia理直氣壯揣著明白裝糊塗,又問。

流川直視母親雙眼,沈默良久,終於冒出一句話:

“所以,是不能嗎?”

Angelia一怔:“什麽?”

“所以,是不能喜歡仙道彰?”

Angelia下意識繃直了脊背。

流川看著她,終於直白而明了地問了出來。他的眼睛遺傳自流川秀明,輪廓秀氣,卻明亮而銳利,此刻,正帶了一種追根究底的堅決看著她,而全然沒有當初那般躲閃、惶惑和猶疑。

是的,其實他們都明白。

問題不在於多了一個陌生人,而在於Angelia選擇讓仙道來見這個陌生人。

無論她是想給誰拉郎配,對於仙道而言,只能解讀為一種警告。

“……不是不能,”Angelia的神情也變得認真起來:“我只是不希望你因為一種錯覺而放棄了人生的其他可能性。”

流川覺得,自己從Angelia的眼中看出了坦蕩,她的立場,她的想法,聽起來都沒有錯,並且,也全然是為自己考慮的,可是——

“可是到底哪個是錯覺,哪個才是人生的可能性呢?”

他反問她。

流川陪Angelia走出飯店,站在門口等車。Angelia剛要開口,眼睛卻不由自主向一個地方看去。

此刻,天上已經飄起了雨點兒,細細密密。在不遠處的街角,高大的掃把頭青年撐著一把傘,一個人站在那兒,在她看過來的時候,向她微微躬身行了一禮,卻並沒有走過來的意思。

這樣芝蘭玉樹的一個青年,竟然喜歡自家兒子,到此時此刻為止,Angelia都打心眼裏覺得這事情太過夢幻。但更讓人郁腸百結的是,對這個孩子,她挑不出一點兒不是,她沒辦法討厭他。

流川也順著母親的視線看了過去,仙道彰一個人站在雨中的樣子,讓他很想馬上走過去。

他什麽都知道。

他也什麽都知道。

“你回去吧,”Angelia收回視線,對流川說:

“也許是媽媽錯了,也許是你錯了。如果你願意,你就自己選。”

流川無聲地點了一下頭,轉身離開,向仙道的方向走了過去。

“怎麽回來了?”

“我們出來時候就飄雨點兒了,緊趕慢趕回了實驗樓借了傘。”

“花原呢?”

“幫她也借了一把,你這邊不是沒帶嗎?我就先折回來了。”

“哦。”

“走快點兒,肩膀都濕了。”

“……走不動。”

“走不動?不會是吃撐了吧哈哈哈!”

“你呢?”

“我?剛一直顧著說話了,被你一說,我得備點兒夜宵去。”

“……明天我請客。”

“請客?為什麽?”

“……改善夥食。”

Angelia站在臺階上,一直向兒子離去的方向看。

她看著兒子走進了雨中,身姿挺拔,不見猶疑;

她看著兩個孩子撐了一把傘,一人濕著一邊肩膀沿兒,逐漸走遠;

她看著他們共同撐著的那把黑色的大傘,匯入了漸次撐開的雨傘的洪流中,最後也變得不那麽清晰可辨了。

就好像一直看到了什麽更遠的地方。

最終,她垂下了眼,低頭上車。

第二天下午,流川在學院自習室苦戰病理學,一時間差點忘了今夕何夕。正在與無數圖片文字打成一片的當兒,門外傳來分貝極高一聲喊:

“流川楓!有美女找!”

醫學院的自習室在湘南眾多“以提供學習場所為主,以談戀愛促進勾搭為輔”的自習教室中,算是一朵奇葩,奇葩之處在於這層樓的動靜實在不小——

比如時不時就會聽到外面走廊裏有人在怒吼:“老子今天模測又是五十九!安西教授其實是尊白發魔吧啊擦!”

又或者坐在你身邊前一秒還安靜如雞的同學在下一刻把書扔在了地上並且怪叫一聲:“哎呦我去!”這種一定是膽子小又在翻解剖實例的;

還比如有些人耳機裏的重金屬搖滾樂分貝大到周圍人都能聽見,請善待他們,他們往往是3號實驗樓值班或者背書通宵的好孩子,音樂只不過用來提神以維持24小時的清醒,有學姐曾經好心給流川推薦了一個叫Prince的歌手,流川覺得還不錯,尤其那首New Power Generation。

所以此刻,不會有人嫌棄那一聲吼聲音太大,習慣了。更何況,天知道流川是不是在睡覺呢!

不過今天這一聲吼有了“提神”之外的效果,竟然有美女來找流川同學/學長/小學弟,這對於本樓層的女生群體來講簡直是爆炸性的消息,實話講,雖然流川同學天生麗質,但冷凍效果太過明顯,有膽來告白的女生比起藤真健司仙道彰之流算是少得可憐。今天竟然有美女主動來找流川楓,怎麽著聽起來都是很有戲的樣子。

流川莫名其妙走出門,看到了走廊彼端站著的人。

同學果然無比忠實地傳達了信息,的確美女。

是花原箏。

一路走過去,走廊窗戶後面全是明目張膽瞧熱鬧的眼睛。

流川:“……”

花原箏:“……嗨。”

流川:“有事嗎?”

花原笑了,她拿著精致包裝紙袋的手動了一下,又像想到什麽一般,打開了紙袋,直接拿出一把折疊雨傘遞了過去:

“這是仙道昨天幫我借的傘。”

流川看她,有點不解。但女生一直沖他伸著胳膊,他只能先擡手接了下來。

“我想盡快還他,他說先給你就好,”花原含笑看著流川,解釋道:“他說你在院樓自習,正好我下課離這邊也近,就順路過來了。”

流川看了看手中的傘,灰黑色折疊傘,最常見的學校漢子款式,不知道是誰的。他點了點頭:

“嗯,我會給他。”

花原卻沒有立刻接他的話。

還一把傘,也許在流川楓看來,是一件極小極簡單的事。

但其實,並不是。

為什麽花原會用一個那麽精致的紙袋裝這把雨傘?

為什麽仙道會讓她把傘還給流川?

為什麽他知道流川在醫學院樓?

這裏面到底含著多少信息和心思,流川楓,你想過嗎?

你一定不會想。

可是我想過。

花原在心裏說。

因為她知道,仙道在回避她。

花原的沈默造成的冷場讓流川不知說些什麽好,他再一次低頭看了看那把傘。

不過花原的聲音終於響起了,這個溫婉美麗的女生笑著看他,道:

“我不知道那一頓飯是否給你帶來什麽困擾,因為我覺得你不是很開心。不過感情講求你情我願,阿姨都明白的,不要介意。”

流川有些不明所以,這樣的對話於他而言太過陌生,他不太清楚面前這女生想表達什麽。

他也不知道該怎麽接這句話。

不過花原箏也沒有等他回應,因為她繼續問:

“流川楓,你覺得仙道,是個什麽樣的人呢?我很喜歡他,但是從昨天看,發現自己真的挺不了解他的。”

流川一怔。

花原卻帶著很坦然的表情看他,甚至微微晃了晃身子,談這個話題於她而言似乎是挺輕松的事情。

聰慧如她,當然可以猜到Angelia安排那一頓飯的用意,包括仙道的到來,她也並不意外。畢竟,仙道彰和流川楓關系好,校園裏很多人都知道。

回去的半路下了雨,仙道說要回去給流川送傘,半路就折返了;還傘的時候,他也把自己推向流川,表面看起來,似乎也沒錯。

可是,她還是感覺到了一絲微妙的不協調。

她幾乎認為那是自己的錯覺。

但是,應該不是。

畢竟,她是喜歡仙道彰的。而對於喜歡的那個人,許多直覺,往往都會很準。

然而她還是高估了理科生單線程的“發現問題——解決問題”思維方式,因為她所猜測的也許對於流川而言很難回答的問題,實際上卻讓流川大松一口氣。

仙道是什麽樣的人?

“去問他,別問我。”

他說。然後自覺這回答很好,並且足已終結話題,於是沖花原箏微微頷首,轉身離開。

“或許他在你面前的樣子,和在別人面前的樣子會不一樣呢?”

花原箏卻追上前一步,繼續問:“如果我能問出真正的他是什麽樣子,我又何須來問你?”

然而流川楓並沒有停下腳步。

無數畫面的碎片在記憶的河流中翻出轉瞬即逝的光亮,它們一閃而過,細碎,龐大,帶著浩如煙海、山呼海嘯的無盡延展,在頭腦中放射綿延出一片奇特的色彩,絢麗地占據著頭腦中的每一個角落。

真正的仙道彰,就是這樣一團色彩,無處不在,難以窮盡。

又怎麽能用只言片語去描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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