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第二天還是有滿滿當當的行程，現在雖然腳受傷了，只能取消掉一部分，但卻仍然要出門。當唐琳珊走出房間時，看見韓子允躺在沙發上睡著了。他身上蓋著那條白色的大毯子，劉海柔柔地垂向一邊，露出了濃黑的眉毛。她看了一小會兒，就默默離開了。

會展中心離青旅有三個地鐵站的距離，她揀了個位子坐下來，看著窗外漆黑的隧道，默默想著自己的心事。

轉眼已經畢業三年了。她在A市的一家私企上班，進了文化創意部門，現在又升為了組長，帶著他們那一組成員負責產品的文化設計和理念宣傳。如今這次展覽也算是新產品打入B市的第一站，他們這個小組都會一起過來參與展覽攤位的管理，而她今天就是要來確認一下攤位的地點和物資的準備情況。

會展中心除了用以展覽的二號館緊閉著，其他一切如舊。唐琳珊想起幾年前，還在上大學的自己每逢創意展覽日的那幾天總會翹課跑到這裏來看，每每隔著鮮艷而不近人情的紅色綢帶，看著那些極具美感的作品時，她總會幻想著自己的作品也被放到展覽臺上的情景。

而現在，如果說這次presentation（展示）也算是作品的話，那麽她的夢想也就算達到了吧。這樣子的生活沒什麽不好：朝九暮五，辦公室，開會，文案，討論，調研。領著比“剛好”多一點的薪水，沒有什麽出彩也沒有什麽不滿，日子過得穩妥平淡。唐琳珊帶著這樣的一種心情慢悠悠地走著，到了二號館，她出示了自己的證件，得以進去檢查展覽攤位的情況。

一切都和她預想的一樣。X架、畫板、產品小樣……突然，唐琳珊的眉頭皺了起來。小樣上的商品名稱全部打錯了！他們的產品是精油，本來應該打上的名稱是 “深海情氛”，然而標簽上寫的卻是“海洋精粹”，這是舊版的名字，雖然大致意思一樣，但是文化底蘊完全和這次的主題不搭配。

唐琳珊有些焦急，她隨手拉過一個工作人員詢問，對方看起來卻有些不耐煩：“這個不歸我們管，我們只負責把它擺到這裏。”

“那請問是誰負責的？”

“不知道。”

一連問了好幾個人都無果，唐琳珊更心急了，距離展覽只有兩天，要如何把這二十盒四百瓶小樣全部送回廠裏重做都是個問題。她雖然煩躁不安，卻未顯露在神色上也許這就是她最擅長的偽裝，假裝鎮定，假裝沈靜，事實上卻一秒不停地掃視著整個展館，希望找到一個可靠的人。忽然她眼前一亮，對面攤位那裏有一個西裝革履的男子正在說話，身旁的工作人員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看起來這個男人來頭應該不小。她徑直往那邊走去，誰知道那男人已經說完了話，轉身就要離開，“不好意思請等等！”唐琳珊腳受傷了只能一瘸一拐，本來就走不快，只能出聲叫住他。對方卻有點不耐煩的樣子，唐琳珊只得加快速度，腳底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也顧不上了，她幾乎是跳著到了對方跟前。

“您好，請問您是這兒的負責人嗎？”

“是啊，怎麽了？”

“嗯，不好意思，我是對面‘深海情氛’項目組的負責人，我們之前需要你們幫忙提供的小樣包裝全部印錯了標簽，請問還能不能修改？”這是個滿臉橫肉的大叔，唐琳珊內心已經不抱多少希望了，但還是想爭取一下。

果然，大叔擺擺手：“這都快展覽了，你現在再來說這個有什麽用，將就著就好了，我們這邊還有很多事忙著呢，印錯標簽這點小事你就自己看著解決吧。”

“但是，這是你們的工作問題。”眼見著對方急於離開，唐琳珊想也不想就攔住了他，“是你們通知今天可以過來提前檢查的，我今天才發現問題並不算晚，而是你們沒有預留緩沖時間。何況標簽是商品的辨識標志，如果連標簽都印錯了，我們的產品如何擴大影響力？現在還有兩天時間，麻煩您聯系相關人員處理一下可以嗎？”說到最後唐琳珊都快帶著哭腔了，這是她成為組長後的第一次任務，怎麽能讓這產品栽在她手上？

“我們……”大叔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個沈穩的聲音打斷：“非常抱歉給你們帶來困擾了。我們會馬上聯系廠家，爭取在展覽前幫你們重新包裝好小樣的。”

唐琳珊看著不知何時突然冒出來的男人，感到有些詫異。這是一個面龐深邃的男人，三十幾歲的樣子，同樣西裝革履，但因為身材勻稱，顯然比大叔要精神很多。而大叔一見著他，剛剛的傲慢態度一掃而空，臉上有一種做了壞事被當場抓住的懊惱。唐琳珊也算是看過一些肥皂劇，這經典的橋段她怎麽會不記得，如此說來，這個男人必然是大Boss無疑了。

“請帶我去你們的攤位，跟我說一下具體情況吧。”男人出聲提醒她，她才恍然大悟般的收回了自己漫無邊際的想象，帶著他過去了自己的攤位。

“你是……腳崴到了嗎？”看得出來她走路姿勢不太自然，男人問道。

“不是，是昨晚不小心踩到了碎玻璃。”

“以後要小心點，今天辛苦你跑一趟了。”滿帶著溫情的話語，卻絲毫不顯得逾矩。唐琳珊心裏暗暗訝異，為什麽同是關心，來自韓子允的就會讓她感到無所適從，而來自這個陌生男人的卻令她心底溫暖呢？

“我們原本提交的方案裏寫的是 ‘深海情氛’，因為這是我們現在改版後的產品名字，但是這裏印的仍然是舊版的‘海洋精粹’。所以麻煩你們幫我們修改一下可以嗎？”

“沒問題。”男人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然後從錢包裏摸出一張名片遞給她，“這是我的名片，我叫夏克明，如果還有什麽問題請聯系我。”

唐琳珊雙手接過名片後，也從自己的包裏拿出一張名片給對方。

這張名片看似再普通不過，卻比唐琳珊之前收到的名片都要高雅許多，也許是鑲邊、條紋等元素的使用得當吧。她只掃了一眼，就看見“夏克明”下面只寫了一行字，“W公司執行董事”，沒有過多贅述，卻一下子顯現出名片主人的威嚴和地位，因為誰都知道，會展中心其實就相當於W公司旗下的一個市場。唐琳珊暗暗揣摩著，將名片收好。

“深海情氛”精油，目標人群20到50歲的男女，收入處於中等水平偏上。因為只有當溫飽已經不再是問題時，一個人才會有精力和資本去獲取更多的生活享受。於唐琳珊而言，愛情亦是如此。她自知自己不是個“願意坐在自行車後笑”的人，她是追求物質的——這毋庸置疑——她也渴望有一個經濟安全的保障，讓自己的人生不再有金錢方面的憂患。也因此，她和前男友的分手絕非偶然和任性。他要白手起家闖蕩天下，而她不過是希望他能先安安穩穩地進入一家國企，從底層做起，一步步攀上去，給她一個無憂的生活。

見到韓子允的瞬間，她是害怕的。因為她從他身上看到了同樣奮不顧身的憧憬和幹勁，還有那毫無保留的熱情。她想，也許她對他是有好感的，畢竟誰不喜歡一個富有藝術氣息的男人呢？但是她不只看到他的畫，她還看到他住在這樣一家青旅裏，不知道何時才有出人頭地之日；她不願等。她想要有個人能夠在她受傷時，開車送她出門和回家，而不是只能提供一段溫暖的繃帶。

腳底有些許的黏膩。也許是傷口又裂開了。唐琳珊這樣想著，決定先去洗手間簡單處理一下再回來。

韓子允綁的確實結實牢固，但是這已經是舊繃帶了，唐琳珊需要自己給自己換上新的保護。她邊繞繃帶，邊想著剛剛見到夏克明的場景，回憶自己是否有哪句話說得不妥當。夏克明是她的潛在客戶；他執行董事的身份將會很方便她今後擴大在B市的人際圈和影響力。

雙手搓滿了細軟芬芳的泡沫，唐琳珊從鏡子裏註視著自己。挺素淡的一張面孔，還好化了淡妝，顯得氣色好一些。她也並不期待自己能夠有所謂的姿色去吸引什麽人，但是好歹這是一張看不厭的臉，不膩人也不可怖，這倒是方便她在各種人之間游刃有餘，既不逾矩又體察人心。只是每當她急切地想要認識多一些人時，卻總會忽略自身團隊的建設。單槍匹馬結盟天下英雄固然值得努力，回身招呼好自己山內一幫兄弟卻也是必修功課。她聯想起昨晚那幾通不歡而散的電話，對自己的未來又有了一絲擔憂。

而這種擔憂卻又換來了她更加迫切地擴大人脈圈的行為。如此，惡性循環。

走出衛生間，卻恰好看到夏克明就在不遠處背對著她在打電話，落地窗外的陽光透過紗質窗簾，將他的身影剪裁得很是完美。唐琳珊在心裏默默地感嘆了一下，打算靜悄悄從他身邊經過；誰知對方也剛好掛了電話轉過身來，於是雙雙打了照面。唐琳珊有點窘，不知道夏克明是否還記得自己，所以拿捏不準是否要打招呼。——打吧，又怕太殷勤會引起對方反感；不打吧，又擔心對方覺得自己沒有禮貌。就在糾結的時候，夏克明開口了，帶著若有若無的笑：“唐琳珊，對吧？”

“呃，嗯。夏董事。”唐琳珊挺直腰桿，竭力讓自己看上去更專業，更自然。然而對方下一句話卻擊碎了她的全部裝飾：“現在有空嗎？”

不清楚他想要做什麽，唐琳珊不敢貿然開口“有空”或是“沒空”，只是委婉地問道：“夏董事有事嗎？”

對方似乎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於是也不介意：“我對你們的產品很感興趣，希望你能跟我介紹一下具體情況。”

“好，那我們在樓下咖啡館見吧。”唐琳珊依舊波瀾不驚，畢竟“有興趣”這種詞並不意味著什麽；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況時她確實是欣喜若狂的，以為事情一定是板上釘釘，但有過失敗的經歷後，她也就明白，“有興趣”只是意味著對方願意聽你講述，但最終合不合作，這還是不確定的。

她也只能盡全力去將產品最好的一面展示出來，至於結果，其實不抱希望才不容易失望。

“好的。如果之後我們公司有任何合作意向，我們會聯系你的。”夏克明將雙手交疊著，身子倚靠在了沙發背上，頓了一下，他又繼續開口，“不知一會兒唐小姐要如何離開會展中心？”

“嗯？”唐琳珊不解。

“唐小姐有車接送嗎？”

像是被人戳到了痛處，唐琳珊緊抿嘴唇；半晌終於松開，松懈成一個坦然的微笑：“沒有。我會搭地鐵回去。”

“唐小姐的腳不是受傷了嗎？如果不介意，我送你回去吧。”

聞言唐琳珊略帶錯愕地看向對方。這不是妄想，但是真切得荒謬。她有些不解，卻又找不到理由反駁。“不必了，不用麻煩夏董事。”

“我今天正好沒事。還有，如果你不介意，可以直接叫我夏克明。”

——這是某種暗示嗎？她不確定。她側頭，並不是看窗外，而是看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還是平淡從容的一張面孔，只是眼底有些許懷疑和慌亂。她有點緊張，卻不知為何並不排斥這種感覺。

也許她瘋了。在韓子允溫柔抓住她腳踝時和夏克明要開車送她回家時，她都混混沌沌地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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