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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抉擇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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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歇看著羋月,欲言又止,羋月已經察覺到了他的表情,疑惑地問:“子歇,你怎麽了?”

黃歇忽然有些想退縮,說:“沒什麽。”

羋月卻感覺到了:“不對。子歇,你我心意相通,你從來沒有在我面前這樣猶豫遲疑過。你,不願意留下來嗎?”

黃歇深吸一口氣,終於說出口:“不,皎皎,你如今是秦國的太後,我與你之間……”

羋月專橫地道:“那又有什麽關系?天底下還有誰能夠再阻擋我們在一起嗎?”

黃歇看著羋月,百感交集:“你可知道……”

羋月道:“知道什麽?”

黃歇輕嘆一聲,試探著說:“皎皎,我是楚臣,我是陪著楚國質子來的。”

羋月不屑道:“楚國還能給你什麽?楚國如今是一潭死水,老昭陽專橫昏聵,鄭袖和靳尚一手遮天,太子橫的地位岌岌可危,你在楚國也不能有所作為。不如留下來吧。甘茂已經罷相,我讓你做右相如何?”

黃歇問:“那太子橫呢,你打算如何處置?”

羋月漫不經心地說:“那就連太子橫也一起留下,他現在就算回到楚國也未必能保得住太子之位。申生在內而亡,重耳在外而存,也許有朝一日,我可以支持他成為楚王……”

黃歇猛地擡頭.他從羋月的話語中似乎聽出了什麽:“這麽說,你要謀楚王之位?”

羋月表情一僵,一陣沈默之後,忽然哈哈一笑:“你要這麽說,也未嘗不可。諸侯謀他國君王之位,也是常事。就遠的說,秦穆公曾助晉文公登基;就近的說,趙王雍助燕王職登基,又助我母子回秦,都是一樁好買賣。”

黃歇看著羋月,長嘆一聲:“但願你心中念著的,真的只是一樁買賣!”

羋月笑問:“子歇何出此言?”

黃歇看著羋月,似乎要看進她心底去:“皎皎,你心裏想的到底是什麽事,現在不能告訴我?”

羋月看向黃歇:“那麽,你不能告訴我的,會是同一件事嗎?”

黃歇沒有說話,忽然緊緊抱住羋月,心潮起伏:“皎皎,皎皎……”

羋月伏在黃歇的懷中,輕聲問:“子歇,你知道了什麽,你知道什麽?”

黃歇忽然放開羋月,轉頭道:“不,我不知道。”

羋月看著黃歇:“你是真不知道嗎?”她的心底,微微失望。

兩人立於山巔,良久不再言語。

羋月看著黃歇.他的容顏在這一夜之間,似乎憔悴了許多.她問:“子歇,你憔悴了,為什麽?”

黃歇輕嘆:“相見不能相近,是一種煎熬。”

羋月道:“既然相見,為何不能相近,為何徒自煎熬?”

黃歇長嘆一聲:“雖然近在咫尺,中間卻是隔了太多的障礙。”

羋月道:“不過是一道門而已,你推開就可以進來。”

黃歇道:“心中的門,推不開。”

羋月道:“是你不願意推開吧。”

黃歇道:“是我們中間隔著太多的事情。”

羋月道:“是你的心中擱著太多不必要、與你無關的事。把這些放下,我們之間就沒有任何問題。”

黃歇道:“怎麽會無關呢?我的根在楚國,若是拔了我的根,種到別的地方去,那便不是我了。便如夫子在《橘頌》裏說的一樣,就算是南方的橘子到了北方,也會變了味道。”

羋月道:“是啊,物尚如此,何況於人。”

黃歇道:“你變了嗎?”

羋月道:“我,我自然是變了。”

黃歇道:“變得多疑,變得不能信任別人了,對嗎?”

羋月忽然惱了,轉身欲走,黃歇連忙拉住她:“你別生氣。”

羋月看著黃歇:“你這算什麽,你指責我多疑,指責我不信任你嗎?那我問你,你向我隱瞞了什麽?”

黃歇一怔,苦笑:“你看出來了。”

羋月道:“你若不知道這件事,根本就不會猜到我的心事。”

兩人又沈默了。

山間遠遠地傳來兩聲杜鵑鳥的嗚叫。

羋月打破沈默:“子歇,這是什麽鳥在叫?”

黃歇道:“我當日經由巴蜀,也聽到這種鳥的叫聲,不過那是春天的時候。蜀人說,這是他們蜀國很久以前的一個王,叫杜宇。他死後就化為這種鳥,每年春天到處可以聽到他的叫聲,意思是:“不歸。不歸。”

羋月問:“不歸?這是什麽意恩?”

黃歇道:“人說杜宇外出不歸而亡,所以死後一直在問:‘不歸?不歸?’他為何不歸,是真不歸,還是假不歸,是歸不得,還是有怨不想歸?”

羋月聽得出他的意思.沈默片刻,才開口:“我也一直在想念著楚國的山山水水,想著我們楚國為什麽每次的強盛都不能持久,為什麽雖然統治了這麽多年仍然有此起彼伏的部落反抗,想著只要楚國多打幾次勝仗就有權臣作亂,想著楚國土地肥沃,比北方有多一倍的耕作期,為什麽百姓仍然困苦,為什麽每次都要被北方的國家攻打,只能被動防衛……”

黃歇怔怔地看著羋月,他沒有想到,她竟是想過這些的,他有些激動又有些茫然若失:“皎皎,你變了。”

羋月道:“變得怎麽樣了?”

黃歇道:“你變得讓我陌生,讓我害怕。”

羋月—攤手,無奈道:“那我能怎麽辦呢,難道我能變回來嗎?”

黃歇輕嘆:“是,變不回來了,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羋月道:“我曾經深恨在楚宮的那段日子,只覺得度日如年,一心想要逃離。可如今回想起來,我一生中最快樂最無憂的日子,也是在那兒度過的。那就是跟你在一起的時光。子歇哥哥,我真希望我們可以永遠活在那段時光裏……”

黃歇感慨萬分:“是啊,如果能夠回去多好。”

羋月道:“不歸?不歸否?不如歸去?不能歸去?這鳥叫了幾百年了,可是,杜宇叫得再淒婉,他也是一個失敗的君王。我寧願一個人立在這山巔,也不會變成一只無枝可棲的笨鳥。”

黃歇看著羋月,一時竟無言以對。

許久,天色漸暗,兩人在這山巔站了許久,說了許多的話,可是兩顆本來已經漸近的心,卻又不知不覺地遠了。

黃歇回到驛館,滿心悵惘。

秋夜的庭院,草叢中有蟲嗚之聲。黃歇所住的居間,燭光自紗窗透出。

黃歇撫琴的身影投在紗窗上,激昂的琴聲回響在庭院中。

太子橫推窗,望著黃歇的身影,聽著那琴聲,竟是不敢出門,只在房中不斷來回踱步,心中惶恐不安。次日清晨起來,竟是已經太陽高升了。

侍從匆忙跑進來,報道:“太子,不好了,義、義渠君來了!”

太子橫怔了一怔,還未回過神來,問道:“義渠君,什麽義渠君?”

那侍從急了,在他耳邊低聲將義渠王與秦太後的關系說了,又道:“那戎狄蠻夷之人,不識禮數.他必是聽說了公子歇與秦太後之事,所以打上門來了。”

太子橫驚得目瞪口呆:“這這這……當真豈有此理,當真是蠻夷之人,這種事他也做得出來。”

那侍從催道:“太子,速作決斷,那蠻夷之人不講理,此事還須太子出面去擋他—擋,否則的話,豈不教公子歇跟著他一起丟臉?況且他手下眾多,一旦失控,只怕太子也要受池魚之殃。”

太子橫急出一頭冷汗,慌忙就要出去,卻已經遲了。

卻是義渠王在與獫狁征戰的時候,聽說黃歇到了鹹陽,與太後要重敘舊情之事,當下丟下戰場給虎威,自己率著一隊親兵疾馳回了鹹陽,也不去旁的地方,第一時間便直奔黃歇所住的驛館,揪住驛丞便問:“黃歇在哪兒?”

驛丞支支吾吾地只敢指了指後院,義渠王當即走到後院去,卻見院中無人,房間又都閉著,不曉得哪間才是黃歇的,當下便站在院中大喝一聲道:

“黃歇,你給我出來!”

卻聽得一聲嘆息,但見黃歌一身白衣,手執玉簫.撇開簾子走出來,慢慢步下臺階,微一拱手道:“義渠君。”

庭院的紅葉飛落在他的衣襟上,慢慢落下,更顯得他恍如玉樹臨風。

義渠王看著黃歇.更覺得妒意中饒,喝道:“你來這裏做什麽?滾回你的楚國去,這裏不需要你。”

黃歇淡淡地道:“我是楚國質子的隨從,奉王命入秦,保護質子。”

義渠王指著他,喝道:“那就讓楚王換一個隨從,你離開秦國。”

黃歇眉頭一挑:“為什麽?”

義渠王道:“我不喜歡你。”

黃歇道:“秦楚交質,與義渠何幹?”

義渠王一時語塞:“你——”他自知說不出理由來,索性拔刀指著黃歇,“上次在武關外與你交過手,可惜沒打個痛快,今日我們索性再來比一場。

你若贏了,我便離開鹹陽,我若贏了,你便離開鹹陽,如何?”

黃歇搖頭:“我不比。”

義渠王眼一瞪道:“你怕了嗎?”

黃歇道:“這裏是鹹陽,誰走誰留,不是我們說了算。”

義渠王道:“那誰說了算?”

卻聽得一個聲音道:“我說了算。”

義渠王回頭,見羋月帶著隨從,已經走了進來。

義渠王怔住了:“你什麽時候來的?”

羋月反問:“你又是什麽時候來的?”

義渠王尷尬地咳嗽一聲:“我,我只是來看看故人。”

羋月見他如此,輕嘆一聲,道:“我還有些事要與你商議。走吧。”她說完,轉身向外行去。

義渠王連忙追了上去:“哎,你等等我。”他跑到門邊,還勝利地向黃歇飛去一個挑釁的眼神。

黃歇撫著玉簫,苦笑站立。眼見著羋月與義渠王雙雙而去,他的心也似泡在了酸汁中,又酸又澀。那一刻,他甚至有些羨慕義渠王,可以這樣公然地將自己的愛與恨說出口,甚至是光明正大地去護衛,去搶奪。

羋月也不理義渠王,徑直上了馬車,回到宮中,義渠王便也忙跟著她回了常寧殿,卻見羋月一言不發,回到殿後,便坐在素日處理公文的地方,專心地看起竹簡來。

義渠王在她的身旁繞來繞去,一臉猶豫想找話題的樣子。

羋月放下竹簡,嘆息道:“你想說什麽就說吧。”

義渠王道:“你是不是生氣了?”

羋月道:“沒有。”

義渠王頓時有了底氣,提高了聲音:“可我生氣了。”

羋月道:“你生什麽氣?”

義渠王坐到她的面前,按著幾案,用身高的優勢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問她:“你到底喜歡我,還是喜歡他?”

羋月笑了笑:“你說呢?”

義渠王卻是越說越生氣:“哼,我一不在,你就把他弄到鹹陽,你為他精心打扮,你陪著他游湖游山,甚至就在這樹下,你還和他,你還和他……”

羋月道:“我還在他的懷中睡著了,是吧。”

義渠王一怒砸在幾案上:“我要與他決鬥!”

羋月眉毛—挑:“哦,你還要決鬥?”

義渠王道:“不錯,我們男人的戰爭,你是阻擋不了的。”

羋月放下竹筒,嘆氣道:“我不想阻擋你,我懷孕了,想清靜些,你別在我面前講打打殺殺的事情。”

義渠王“哼”了一聲道:“你懷孕了又怎麽樣……”他忽然停住,不能置信地、僵硬地轉過身來,看著羋月,“你,你說什麽?你懷、懷孕了一”

羋月輕撫著小腹,點點頭。

義渠王驚喜交加,沖到羋月身邊,伸出手想摸一下又不敢摸,小心翼翼:“是、是我的?”

羋月白了他一眼:“除了你還有誰?”

義渠王忽然將羋月一把抱起,狂喜跳躍道:“哈哈哈,我有兒子了,我有兒子了!”

羋月氣得捶他的胸口:“你這渾蛋,把我放下來,我都被你轉暈了!”

薜荔、文貍等也嚇得忙搶上來道:“義渠王,快把太後放下,太醫說過,太後要靜養。”

義渠王嘿嘿笑著,把羋月輕輕放下,伏在她的身邊,一會兒去摸她的肚子,一會兒傻笑連連,滿天酸風醋雨,頓時消於無形。

羋月懷孕的消息,自然也傳回了驛館,黃歇聽到消息,怔在當場:“她懷孕了?”

消息是羋戎帶來的,他欲言又止,只得拍了拍黃歇,嘆道:“唉,你說,這是怎麽說的呢!這孩子真不應該來。”

黃歇身子晃了晃,忽然一口血噴出,羋戎大驚扶住他,叫道:“子歇,子歇一一”

黃歇搖搖手,苦笑道:“我沒事。”

羋戎頓時後悔道:“對不起,子歇,我不應該告訴你——”

黃歇搖頭道:“不,是我無能。比起義渠王為她能做到的,我……我的確已經不適合在她身邊了。”

羋戎道:“你怎麽這麽說呢,這世上沒有人能夠比得上你對我阿姊的好。”

黃歇道:“你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如今,我只希望她能夠過得好,我也就安心了。”

羋戎走後,黃歇看著窗外,捂著心口,只能苦笑。

剽有梅,其實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剽有梅,其實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剽有梅,頃筐暨之!求我庶士,迫其謂之!

其實七分時,他錯過了;三分時,他也錯過了;頃筐壁之時,他又沒有抓到機會。人生際遇至此,夫覆何言,夫覆何言!

羋月懷孕的消息,是唐棣告訴贏稷的,她在他的耳邊,悄悄地說了這件事。

贏稷頓時跳了起來,膝蓋頂上書案,書案傾斜,上面的竹簡嘩啦啦地倒下來,他也顧不得了,一把抓住唐棣問道:“你說什麽?懷孕?”

唐棣嚇得捂住贏稷的嘴:“大王,輕聲,此事可不能張揚。”

贏稷已經跳了起來,四處去尋劍:“是那義渠野人的,還是那個黃歇的?我要殺了他,我要殺了他們……”

唐棣見贏稷牙咬得咯咯作響,嚇得連忙按住他,撫著他的胸口讓他平心靜氣,勸道:“大王,休要動怒,冷靜,冷靜。太後都已經懷上了,您這時候便是殺了他們,又有何用啊。”

贏稷一把甩開唐棣的手,叫道:“我去找母後。”

唐棣連忙拉住贏稷:“您別去,上次就為黃歇的事,母後還罰過您,您千萬別去。”

贏稷怒吼:“難道要我眼睜睜看著母後她、她為別的男人生孩子?”

唐棣勸道:“這事兒,您不能是第一個去的。母後畢竟是母後,還是得、還是得讓別人去。”

贏稷瞪起眼睛,狂躁道:“怎麽可以讓別人知道這件事?不行,絕對不行。”

唐棣忍不住道:“若是只有您和母後,您能讓母後聽您的嗎?”

贏稷被她這一句說中,狂怒的情緒平靜下來,轉頭問她道:“那你說,寡人應該怎麽辦?”

唐棣輕聲勸道:“大王,您是秦國之王,有文武百官,何人不能為您分憂啊?您可千萬別自己沖動,傷了您與太後的母子之情。”

贏稷坐下,終於緩緩點頭:“不錯,你說得對。”又轉頭問唐棣,“依你說,要當如何?”

唐棣在他耳邊悄悄地說了一番話,贏稷握住了唐棣的手,嘆道:“關鍵時候,還是愛妃你最知我的心啊。”

唐棣臉一紅:“我這麽做,也是為了讓大王避免與太後失和。”

最終,還是由唐棣將這個消息帶給了唐姑梁。如今能夠勸阻羋月的,便只有樗裏疾這位宗室王叔了。

樗裏疾聞訊大驚:“她當真懷孕了?”

唐姑梁嘆氣:“千真萬確,昨日剛由太醫令診斷出來。”

樗裏疾頓足:“這、這到底是哪個的?”

唐姑梁急了:“哎呀,你別管是哪個的了,難道你還打算讓她生下來嗎?”

樗裏疾也醒悟了,道:“豈有此理!絕不可以。”

唐姑梁低聲道:“大王年紀尚小,說的話太後聽不進去,只怕還得您出面啊!”

樗裏疾便叫道:“來人,備輦,我要進宮。”

他直入宣室殿前,叫人通傳與太後時,聽說庸芮大夫已經早他一步來了。

卻是庸芮也聞此訊息,卻不知是從何得知,忙來問羋月。

羋月看著庸芮:“這麽說,你也知道了。”

庸芮苦笑:“只怕滿朝文武都知道了。”

羋月道:“那你說,應該怎麽辦?”

庸芮道:“臣不知道。”

羋月道:“你認為我應該把孩子生下來嗎?”

庸芮道:“您是孩子的母親,您要保這個孩子,誰也擋不住您啊。”

羋月道:“庸芮,如果我想保住這個孩子呢?”

庸芮苦笑:“那也只能由得您啊!”

羋月笑道:“可是,人言可畏啊,我希望你幫我……”

正說著,南箕匆匆進來稟報:“太後,樗裏子求見。”

羋月揮了揮手:“你告訴樗裏子,三日後早朝再見。”

南箕一怔,又不敢違拗,只得退了出去。

庸芮忙道:“太後,何不請樗裏子一起相商?”

羋月搖了搖頭:“不必了,我以為,此事委你一人即可。”說著對庸芮悄悄說了一番話,庸芮的眼睛越睜越大,聽到最後,已經不能言語了。

羋月叫道:“庸芮,你倒是答應一聲啊!此事,你能不能辦到?”

庸芮接著頭,萬分頭痛地應道:“太後,臣要告退,臣要去翻書。”

羋月道:“都拜托庸大夫了。”

庸芮道:“臣要看看古往今來有沒有能說得通的例子。”

羋月道:“我就知道,滿朝文武中,要找可以放心托付的人,第一個就是庸芮你。”

庸芮苦笑道:“臣寧可太後不要在這種事情上想到臣。”

羋月臉一紅,啐道:“這種事情,同你有什麽相幹?”

庸芮發現口誤,臉也紅了,長揖道:“臣一時錯亂,請太後恕罪。”

羋月道:“若用到你時,你可別再給我錯亂了。”

庸芮道:“是。”

當下庸芮匆匆而去,樗裏疾聽了南箕回報,急得跺腳道:“三日後早朝就來不及了,如今已經是滿城風雨了。若不處理好,只怕到時群臣能把鹹陽殿給掀翻了。”

羋月聽了南箕回報,卻是哈哈一笑,道:“你告訴他,鹹陽殿,翻不了!”

樗裏疾在宣室殿前被拒的事,也飛報到了贏稷耳中。

大朝會前一夜,夜已深了,贏稷仍然在承明殿中焦灼地走來走去,豎漆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大王,王後派人來問……”

贏稷暴躁道:“叫她滾。”

豎漆道:“是,是是是……”

唐棣只得溫言勸道:“大王,母後既這麽說,必是有了應對之策,大王不必著急。”

贏稷急道:“明日就是大朝會,若是群臣鬧騰起來怎麽辦?怎麽辦?到時候母後如何下臺,寡人如何下臺?”

唐棣道:“大王,太後既然敢對樗裏子說這樣的話,那必然是沒有關系的。”

贏稷道:“寡人不明白,他們怎麽會這麽快知道消息。是誰把消息走漏了?是誰?是誰?”

不管贏稷願不願意,大朝會仍然如期召開了。

清晨,鹹陽殿外,文武大臣已經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說得起勁。

寒泉子暖昧地對樂池道:“樂大夫,那件事,你聽說了沒有?”

大夫樂池低咳兩聲道:“輕聲,輕聲。”

大夫冷向不屑道:“輕什麽聲啊,這事兒還有誰不知道。”

大夫管淺也不悅道:“唉,這種事,真說不出口啊。”

庸芮帶著微笑,和每個人都一一打招呼,他的神態輕松,與眾人的劍拔弩張之勢大不一樣。

到殿上鐘磬之聲響起時,大臣們頓時嚴肅起來,整冠理帶,捧著朝笏按照順序魚貫而入。

群臣入殿,端正地排成兩列,彼此交換眼神,堅定信心,一個個昂首挺胸,等著即將發生的一切。

便聽繆辛報道:“太後駕到。”

整個大殿的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羋月走到殿中,掃視了周圍一圈,她的目光到處,如風行草僵,所有的人都低下了頭。

羋月拂袖,優雅地坐下。

群臣道:“臣等參見太後。”

羋月道:“罷了。”

群臣起身,頭不敢擡。

羋月道:“聽說今日上朝之前很是熱鬧,諸位卿大夫都在議論紛紛,不知道可否告訴朕,你們在議論什麽?”

群臣唯唯。原來在殿前人人都說得極是起勁,似是羋月一上朝,眾人便都要群起相勸,務必要讓她打消原意,維護大秦王室的體面。可是此刻到了她的面前,眾人均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巴不得別人先站出來開口,自己好跟進,竟是誰也不肯做這個出頭鳥。

樗裏疾沈著臉,他是首相之尊,一般事情都是先由一個大夫開口,形成眾臣紛議的局面以後,他才好一言定鼎,總不好他自己先站出來進言。可是眼看眾人都是巴望別人出頭,推諉異常,他便是再有心想壓軸,此時也不得不往前站了一步,張口欲言。

卻聽羋月先開口道:“哦,你們沒有事可以告訴朕嗎?那朕倒有一件事想告訴諸位卿大夫。”

群臣擡頭,詫異地看著羋月。

樗裏疾道:“不知太後有何事相告?”

羋月手掩在自己的腹部,臉上充滿了為人母的快樂安詳和心滿意足:“朕有一件喜訊要告訴諸卿,朕有喜了。”

群臣嘩然,誰也想不到,她竟如此公然在朝堂上,當看所有人的面,宣布自己懷孕的消息。

樗裏疾臉色漲得通紅,上前一步大聲道:“敢問太後,喜從何來?”

羋月驚訝地睜大眼睛看著樗裏疾,仿佛他說了傻話:“朕是大秦太後,懷了贏氏之後,不是大喜嗎?”

樗裏疾想不到她竟敢說出這樣的話來,頓時氣結。

唐姑梁硬著頭皮上前一步,問道:“太後此育,實在是,實在是……難道先王還能……”

羋月坦然點頭道:“唐卿真是聰明人。”她面作戚容道:“朕曾夢見先王,先王傷贏氏人丁單薄,大王孤單缺少臂膀,故與朕入夢,孕育子嗣。諸卿,不為先王賀,為朕賀嗎?”見群臣面面相覷,一時競無言以對,她微笑著站起來,道:“看來各位竟是高興得傻了。朕甚倦怠,先回了。”

見羋月站起來,徑直轉身向後殿走去,群臣似忽然反應過來,蜂擁上前試圖阻擋:“太後,太後請留步!”

庸芮卻上前一步,擋住群臣道:“諸位卿大夫,少安毋躁,少安毋躁。請聽我一言,聽我一言。”

群臣眼睜睜地看著羋月遠去,將一腔怒火都發到庸芮身上。

樗裏疾怒道:“哼,庸芮,你擋著我們意欲何為?”

庸芮苦笑道:“各位追上去,又想得到什麽?”

樗裏疾道:“你說呢?”

庸芮一攤手:“各位爭執了半天,無非就是想要太後給一個交代,如今太後已經給了交代,各位還想要問什麽?”

樗裏疾氣得整個人都抖了,怒道:“哼,這算是交代嗎?先王托夢,太後有娠,直是把我們當成三歲小兒了!”

庸芮道:“那各位想要什麽樣的交代?”

樗裏疾道:“大秦贏氏王家血脈,豈容混淆?”

庸芮道:“那各位想要太後怎麽做?是要逼著一個母親殺死自己的孩子嗎?”

群臣語塞,眼神中表露他們的確有這樣的渴望,但卻是誰也不敢說出口來。

庸芮進逼一步道:“誰敢去,哪位敢?”

除了樗裏疾站住不動外,群臣都膽怯地退了一步,管淺低聲嘟噥了一句:“可那也不能冒充贏氏血脈啊。”

庸芮道:“既然誰也沒有能力阻止太後生下孩子,那這孩子生下以後應該姓什麽?姓義渠王的姓嗎?他成年以後,要不要分封?分封完了,這封地歸誰,歸義渠?”

管淺連忙搖頭:“不行,大秦將士辛苦得來的疆土,豈能屬於義渠人?”

庸芮道:“那就只能姓贏了。”

管淺氣道:“這,斷斷不可。我等身為大秦之臣,若是坐視王家血統淆亂,何以對先王,何以對列國,何以對後人?”

庸芮道:“列國,列國難道就沒有先例嗎?”

管淺道:“胡說,哪來的先例?”

庸芮一指正中屏風上的圖騰,問道:“各位,這是什麽?”

這圖騰眾人自然都識得,這是大秦的圖騰玄鳥。

唐姑粱哼了一聲:“這是玄鳥。”

庸芮笑問:“為何要畫玄鳥?”

唐姑梁忽然意識到一事,當即不言,卻有人還未省悟,叫道:“天生玄鳥、降而生商’,祖妣女因玄鳥感孕我大秦先祖大業,這還不懂嗎?”

唐姑粱恨不得將這多嘴的人吃了,瞪起眼睛巡視了一圈卻未發現此人是誰,已經心知不妙,果然聽得庸芮拊掌笑道:“這樣啊,‘天生玄鳥,降而生商’,昔年簡狄吞玄鳥之卵而生段商之始祖契,敢問,父在哪裏?祖妣女惰亦是因玄鳥感孕秦人先祖大業,敢問大業之父又是誰?姜螈踩巨人足跡而生周人始祖棄,則棄之父又是誰?”

樗裏疾目瞪口呆,吃吃地道:“那,那只是遠古傳說,何以能用之今世?”

庸芮輕松地道:“好,始祖們太遠,那就說說今人。當今列國,最強者七國,七國之中,國家能與我秦國相當的,還有齊國,對否?”

樗裏疾已經有些暈了,下意識地點頭。

管淺已經明白。扭頭掩面退出人群,唐姑梁更是早早拂袖而去。

樗裏疾忽然明白過來,渾身-顫,目光銳利直逼庸芮,叫道:“庸芮,你不要說了。”

庸芮沖著樗裏疾苦笑一聲:“樗裏子,今天必須把話說開了啊。”

樗裏疾長嘆一聲,拂袖而去。

眾人看看樗裏疾的背影,又看看微笑著站在那兒的庸芮,一時競不知道如何是好。

寒泉子卻多了一句嘴問道:“齊國又如何?”

庸芮道:“齊國原是姜子牙的封地,齊國國君原是代代姓姜,但如今卻為田氏所代,為何?田氏原為齊國之臣,雖然謀得權力,無奈族中人丁單薄,空有野心沒有親族,徒呼奈何。田成子就想了一個辦法,他廣納美姬,大招賓客,令賓客舍人出入後官而不禁,幾年之間,就生了七十多個兒子。田氏因此而得以大興,至田襄子時,取代姜氏而為齊國之王。此為榮焉?恥焉?”

群臣此時已經無言以對了,卻聽得庸芮道:“諸位,太後生子,當為贏姓否?”

群臣沈默。

良久,寒泉子才艱難道:“也只能如此了。”

庸芮道:“各位,請吧。”

群臣垂頭喪氣,竟是不能再發一言,頓時潰散,三三兩兩轉身出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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