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錄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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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菲這才打量起這間屋子,房頂用塑料紙封住,小窗也用舊報紙糊上,屋裏的陳設簡陋但很溫馨,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一臺舊電視機,一張木架子床,地上幹幹凈凈,纖塵不染,床上的被子折的整整齊齊,被單也鋪的平平整整,唯有剛才趙老憨坐過的地方有些褶皺。墻上除了一般農戶家裏掛著的紅辣椒和蒜頭,還有一副已經發黃的明星海報。孫燕姿雙手抱頭,笑得一臉燦爛,嘴角兩邊還有深深的酒窩,讓人看著如沐春風。可是菲菲細心的發現,那笑得合不攏嘴的嘴巴邊上被人用黑筆打了一圈小點,看上去就像孫燕姿的嘴邊長滿了胡茬。

菲菲冷不丁被自己的一個想法嚇到,這房子該不會就是葉子住過的吧!很早就聽說葉子是跟著她姨媽住在福利院的,如果是,畫孫燕姿一嘴胡茬的人會不會就是王凡,可真如果是那樣,那這房子現在是誰在住呢?

正想著,王凡已經趕走了趴在窗戶邊往裏偷看的趙老憨,把窗戶關的死死的,還把房間的門緊緊的反鎖上,然後走到菲菲面前,拉著她走到床前,一把掀開被子。曹菲菲被他的舉動嚇到了,以為他要做什麽,這青天白日的,他把她帶到這麽個偏僻角落的小房裏的小床上,還把門窗關的死死的,不由讓菲菲心裏浮想聯翩。可馬上她的邪念就被現實打了一記響亮的耳光。王凡掀開被子,覆又掀開下面墊的鋪蓋,厚重樸實的床板重見天日。然後菲菲就看到了床板下的那個暗格,王凡將那處四四方方有裂痕的床板移開,從裏面取出一個小音箱那麽大的青灰色的鐵皮盒子。菲菲目瞪口呆的看著那個鐵皮盒子,仿佛它是沈睡千年終於被人尋覓到的寶藏,興許裏面裝著某個朝代的皇帝玉璽。

“走,我帶你去個地方。”王凡小心翼翼的抱著鐵皮盒子,眼神慢慢柔和起來。

“去哪兒?”曹菲菲不解的問,她懊喪的想,一路顛顛簸簸的躥到了這兒,還沒坐下,怎麽又要走了,況且若這裏真是葉子曾經待過的福利院,那麽她也想多看一看,最不濟她也該上她的墳頭給她燒柱香不是?

“後山竹林 。”輕輕巧巧的吐出這兩個字,便再不多言,打開門走了出去。曹菲菲無奈,只好跟上。

福利院後山竹林深處,兩座造型天差地別的墳墓靜靜的躺在一塊稍稍空曠一點的草地上。這兩座墓一座新一座舊,一座豪華一座潦草,一座上面還插著根哭喪棒一座上面已經長出細細密密的枯草。

曹菲菲站在那座新墓面前,看看墓碑上面刻著的字,姨媽呂氏之墓,簡單而潦草。但曹菲菲卻還是一下子明白過來這是誰的墓。然後又一下子反應過來旁邊那座只立了塊青石板眼下也都快塌陷的孤墳,它是誰的了。曹菲菲歪著脖子看向王凡,王凡果然怔怔的望著那座沒有墓碑的孤墳發呆,眼裏的柔情是曹菲菲從沒見過的。

半晌之後,王凡坐到新墳的石階上,還招呼曹菲菲也坐過來,然後輕輕的打開鐵皮盒子。

菲菲好奇的湊過去,雙眼直勾勾的盯著盒子裏的寶貝。盒子裏滿滿當當的放著許多東西,並不是什麽值錢的古董,而是亂七八糟毫不起眼的舊物件。有漫畫書、郵票、布包、香囊什麽的,還有一些為數不多的零鈔,跟小時候外婆家放針線包的收藏櫃裏的東西差不多。最上面的是一打發黃的火車票,曹菲菲伸手拿起來,又怯生生的看了看王凡,見王凡沒有阻止,便漫不經心的翻看起來,沒想到清一色都是y市到省城的短途車票,厚厚的一摞都碼的整整齊齊用夾子夾了起來。曹菲菲隨手一翻,竟然意外的發現,那疊車票的日期竟十分規律,從03年的十一月到06年的最後一個月,幾乎沒斷過。都是每個月的十五號,大部分都是無座的。曹菲菲凝神想了一會兒,就猜到這些票的價值了。

王凡伸出手在盒子摸索著,翻來翻去,曹菲菲眼尖的看到一條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黃金手鏈也躺在盒子一角。這條手鏈和她家裏被她特意藏在蘇東坡字畫後面的那條如出一轍,只是體積要大了一圈。王凡又扒拉了一下,那條手鏈就被別的東西蓋住了。

菲菲實在想不通,這麽些不值錢的東西為什麽要藏得那麽隱秘,搞得像是寶藏一樣。

翻了一會兒,王凡終於從最盒子角落的地方找到一個小小的內存卡,手機內存卡,一個上面隱約可以看到128MB字樣的手機內存卡。王凡拿起內存卡,然後把鐵皮盒子放到旁邊的草地上。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取出電池,將內存卡插了進去。在等待手機開機的時間裏,王凡回過頭看著曹菲菲,眼睛裏不忍、悲涼、擔憂、各種意味不明的神情輪番交替著,好像一個多重人格的人正在內心交戰。

曹菲菲睜大眼睛,也是一眨不眨的看著王凡,眼睛裏好奇、深情、疑惑,各種神情也在不斷變換著。

兩人肩並肩,坐在姨媽墳墓前的水泥石階上,對望著,然而誰也不知道對方心裏的想法。

終於,手機發出清脆又婉轉的鈴聲,開機了。王凡打開視頻錄像,裏面空空如也。又刷新了一遍,才看到那個只占用了27MB的視頻文件。他把它點開,然後把手機塞給曹菲菲,讓她看。

“怕什麽,這是我家,沒人會來的,你就放心吧!再說,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我又不是這個意思,你看你,脾氣那麽臭,怪不得你哥都被你氣跑了。”

“別提他,他就是婦人之仁。整天說什麽一家人在一起開開心心比什麽都強,一直反對我改革。要不是他,百靈草早就是我們家的了。”

“你還別說,得虧他婦人之仁,要不然你這次弄出那麽大事,他能一聲不吭的給你壓下來?我看你啊,早就吃準他不會大義滅親,才這麽有恃無恐的。”

“我也是沒辦法,新一輪的體制轉型馬上就開始了,不知道有多少人虎視眈眈的覬覦這塊蛋糕,我不能眼錚錚的看著我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被人分了去。這次去歐洲,我算是漲見識了,說出來怕你不信,我親眼看見威爾遜先生在一個月內吞並了三家中型企業,成本低得可怕。哼,我算明白了,商場如戰場,你以為那些坐擁上億身家的商人真的是腦子好使?錯,靠的是狠,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決心和氣魄……”

“得得得,你們生意人的那套我不懂,我也不感興趣。我現在就想知道你從你哥那順下來的還有我給你抹掉的,那麽大一筆錢,就算到時候折成股份,你也吃不消啊!”

“放心,我有分寸,那些錢已經在世界各地轉了一圈,現在早就洗白了。你的那份我一分不會少你的。”

“知道你謹慎,所以特地給你準備了一百萬現金。至於股份,我也會給你辦妥的。”

視頻畫面模糊不清,如同打上了一層厚厚的馬賽克,顯然拍攝工具很次。而且畫面搖搖晃晃,時而聚焦在三個人的臉上,時而又落到他們腳下的地上,從這可以看出視頻是偷拍的,而且拍攝者很不專業,也不用心,活像是鬧著玩的。也許是存放久遠,視頻卡頓的厲害,有時聲音正常,畫面卻卡住不動了,有時人的嘴巴一張一合,可是沒有聲音,需要過幾秒鐘,才可以聽到剛才說的話。誰能想到就這樣一段浮皮潦草亂七八糟的視頻會讓那麽多人覬覦,甚至讓高高在上的商業巨人曹清華如此忌憚。更讓人意想不到的應該是這樣重要的東西竟然被遺棄在偏僻的老福利院的偏僻房子裏的偏僻角落裏。

曹菲菲高舉著手機,看著這段模糊不清浮皮潦草的短片,聽著裏面哧哧拉拉斷斷續續的錄音。眼神從好奇到驚疑到驚愕到恍然,臉色由紅轉白再轉黑再轉青,好像眼前只有四寸大的屏幕裏放的是一部懸念疊出精彩紛呈的懸疑驚悚魔幻科教大片。曹菲菲雙眼驚駭,時而圓睜時而緊縮,她像是認出了裏面的人又像是認不出裏面的人,直到她將視頻來回翻看了好幾遍才頹然放下。

“這已經修覆過了的效果,不然,更看不清楚。”

曹菲菲頹然的放下高舉的手機,表情有種精疲力竭後的呆滯。她問王凡,“這東西哪兒來的?”

王凡瞇著眼睛望著遠方,手裏不知什麽時候夾了根煙,他輕笑一聲,“沒看到我剛從這鐵皮盒子裏翻出來的嗎?這只盒子,這座墳墓,還有我們剛才進去的房間,都是葉子的。”

“葉子?”曹菲菲更加迷茫了。“她怎麽會有這個,是她偷拍的?沒道理啊!她要這個幹什麽?”

“她要這個幹什麽,呵呵。”王凡苦笑,“我也經常這樣問自己,她要這東西幹什麽,沒事她幹嘛要拍這東西?就為這個指甲蓋大的小玩意送命,太不值了。”

“送命?什麽意思,她不是失足摔死的嗎?”

王凡依舊苦笑著搖頭,然後深吸一口煙,然後緩緩的吐出,眼圈在兩人眼前四散開來,散在空氣中,化於無形。

“菲菲,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接下來的時間裏,一個關於苦命少女如何在泥濘裏攀爬,如何一步步爬出泥濘活出個人樣,在即將修成正果時又因為一個什麽樣的讓人欲哭無淚的原因走向滅亡的這麽一個故事從王凡還帶著尼古丁味道的嘴裏緩緩吐出。他講得很慢,似乎要把每個細節每個轉折都面面俱到的表達清楚,甚至少女的內心獨白都描述得十分透徹。

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長到王凡接連抽了好幾支煙才講完。這又是一個很短的故事,短到可以概括為因為一個小得只有128兆的內存卡而引發的悲劇青春。二十一歲的年紀,本該飛揚跋扈,天不怕地不怕的青春美少女,只是因為迷路,因為天真,不小心撞到正在覓食的狼群,最終被奸人迫害,命喪黃泉,死不瞑目。

寒冬季節,大地被冷氣包裹的嚴嚴實實,好像也把天上的太陽都凍著了,太陽有氣無力的掛在天邊,看著還是火辣辣的模樣,可照在人身上,怎麽也暖和不起來,好像得了重感冒的糟老頭。早已被人們遺忘了名字的南載山上,到處都是荒涼的景色。樹木、雜草、竹林、亂葬崗、它們都像約好了的似的,集體灰敗一片,毫無生機。遠處深山密林裏有灰蒙蒙的霧氣慢慢飄動,山上安靜得有些詭異,偶爾能聽到低空飛行的鳥雀撲煽翅膀帶起的風聲,隨風飄落的樹葉互相摩擦發出的輕微響聲,西北風在耳邊穿過的沙沙聲。而在山腰上竹林深處的青色水泥臺階上,並排坐著兩個人,水泥臺階後面,並排立著兩座墳墓。一座墳頭還插著根哭喪棒,哭喪棒上已經脫落的白布條迎風招展,活像招魂幡上獵獵作響的旗幟。另一座墳上野草橫陳,墓碑歪斜,好像隨時都要坍塌。

冷冰冰的墳墓前面,一絲火星明明滅滅的在王凡的嘴邊忽閃著,影影綽綽的煙霧裊裊升起,然後緩緩消散。

王凡嘴巴動了動,似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故意說給旁邊的人聽的,“她曾經跟我說,這個鐵皮盒子裏裝著她所有的過去。如今看來,這裏面裝得,是她的一生。”

曹菲菲在聽完故事以後陷入了長久的沈思,面色一片死灰,好像被人抽幹了血後的蒼白。許久之後,她才喃喃自語,“看來我們這些年的分離,也並不冤枉。”

王凡怔了怔,他還是不太願意看到菲菲傷心的樣子,盡管這傷心都是他帶來的。“我本來想一個人去暗殺他們的,可是,我又怕你傷心。”

我又怕你傷心,這樣的話從王凡嘴裏說出來,曹菲菲還是第一次聽,仿佛是這世間最動情的情話,一瞬間讓曹菲菲明亮的大眼睛裏蓄滿了淚水,她只是稍稍眨了一眨,兩顆豆大的淚珠就沿著她的兩腮滾落下來,砸在水泥臺階上,也砸在了王凡的心上。

曹菲菲說:“傷心?呵呵。小凡,這麽多年了,你終於知道我也會傷心了嗎?”

“我,我,”王凡支支吾吾,滿眼都是尷尬和焦急,顧左右而言他的說:“剛才我之所以要從後門出來,是因為醫院裏有兩撥人正監視著我,除了那兩個警察外,醫院大門口還有一隊人馬,那是你三叔的人。我們剛出醫院,他們就跟上來了,我故意繞了一圈巷子才擺脫掉的。菲菲,現在我把選擇權交給你,你說替葉子申冤,咱們就把這張內存卡交給警方,你說算了,那就把它交給你三叔。大不了我出去躲一陣子。”

曹菲菲瞪著清淩淩的大眼睛望著王凡,好像不認識他。“選擇,我還有選擇嗎?他們都要殺你了。”

“那,你的意思是……交給警方?”王凡狐疑的看向菲菲,仿佛不可置信一般。

曹菲菲也不看他,只是重重的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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