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假如時間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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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媽的喪事辦完後,王凡的生活又回到了原來的軌跡,只是不需要再負擔姨媽高昂的生活費了。療養院那邊退還了下半年姨媽的年費,還為沒有照顧好姨媽表示抱歉,說如果需要,他們可以支付一定的精神賠償,被王凡拒絕了。並不是他清高,只是覺得拿姨媽用生命換來的賠償金會讓他很羞愧,在這一點上,他倒更願意相信是姨媽自己撐不下去的。

國慶小長假,店裏的生意迎來下半年的第一次小高,潮。王凡每天在店裏的時間差不多都要超過十二個小時,小海到倉庫那邊盯著,東子也不在外面瞎轉悠了,跟著王凡每天進貨出貨忙得不亦樂乎。就在這樣的忙碌中,姨媽去世帶來的陰郁也漸漸沖淡了許多。

那天,王凡正伏在櫃臺算賬,夏七月走了進來,手裏提著一袋水果。平時她也經常帶些吃的過來,王凡說了她好幾次,就算是來做客,第一次帶禮物就夠了,沒必要總帶,況且她又沒上班,這樣太浪費錢。夏七月總有一堆理由,王凡說不過她,久而久之,也就不再說什麽了。

“我這有點忙,午飯小海已經幫你買了,在裏間,你自己去吃吧!”王凡低著頭邊敲著計算器邊說。

半天都沒見夏七月回應,王凡的餘光註意到她還站在櫃臺前面沒走。擡起頭,看見夏七月正躊躇不決的望著他,那欲言又止,卻又不得不說的別扭模樣讓王凡無端心裏發涼。

他放下筆,簡明扼要的說了句,“有話要說?”

夏七月猶豫了一會,點了點頭。“我要走了,回省城。”

王凡呆了幾秒,隨即他哦了一聲,似乎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依舊不動聲色的看著夏七月,等著她接下來的話。

“走之前,我男朋友想見你一面,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夏七月的話第一次說得那麽委婉誠懇,王凡都有些不適應,他想跟她繼續兜圈子,可又覺得沒意思,思忖了一會兒,還是不假思索的問道,“曹新宇,是你男朋友?”

夏七月愕然的擡頭,驚疑的目光被王凡盡收眼底。“別瞎猜了,昨天你睡午覺時把手機落在櫃臺上,來信息時手機亮了,我不經意看到的。”

“哦,那你就沒什麽反應嗎?”

“呵呵,你希望我什麽反應?”

“比如說,驚愕,憤怒,失望,覺得我耍了你之類的,最起碼也該質問我才對啊!”

王凡笑而不答,說不驚訝那是假的,起初看見手機上“新宇”兩個字時,他都以為只是同名而已,後來看了手機上的照片才確認。不過也不想再質問她什麽,沒意思,也沒意義。不管七月當初接近自己出於什麽目的,畢竟一直以來她都沒有傷害過自己,不僅沒有傷害,反而一直竭盡所能的幫助他,照顧他們的小店,在姨媽的後事上她的表現更讓王凡對她心生感激,所以王凡沒有理由去猜忌她,揣度她。

夏七月還在定定的掃視著他,似乎是想從他眼裏讀到自己想要的結果,王凡的平靜和他眼裏看不見底的深邃讓她心裏漸漸沒底。她自以為和王凡已經處得很不錯了,再怎麽樣,王凡也應該看在她的面子上見一見新宇,這次自己的出行計劃也會有個完美收官。可他這樣,又算怎麽回事?

“怎麽了,你真生氣了?有什麽疑問你可以問我啊!”

王凡依舊平靜如水,慢騰騰的說:“問你你就會說,你不是習慣裝神秘嗎?”

“那,那是以前時機不成熟,現在你問我,我都可以告訴你。”

王凡收回手,重新拿起筆。“算了,我還是親自問曹新宇比較好。告訴他,如果他願意等,三天後,趕晚這批貨,我就會約他。”

夏七月終於笑了,開心的笑。隨即,她湊近輕聲說,“既然你願意見,我可不可以求你個事?”

“說。”

“無論你是否真心原諒他,都讓他把話說完,好嗎?”

三天過後,在一家高檔雅致的咖啡屋,王凡和曹新宇終於見面了,這也是分別十年後,他們的首次會面。

咖啡屋位於商業街街角的拐角處,鬧中取靜 ,覆式套間,樓層設計相當精妙,門窗桌椅都采用色調一致的精裝紅木,墻體的顏色也十分古樸典雅,灰黃相間的波浪條紋,讓人看第一眼會有種墻面在動的錯覺,墻上還畫有一些看上去寓意深遠的塗鴉,這裏的裝潢無處不在透露著藝術氣息。最讓它與其它咖啡廳不一樣的是一樓一側還弄了一個小型畫室,幾個穿著校服的中學生正在老師的帶領下臨摹一副工筆畫。

王凡和曹新宇在二樓的靠窗的位置相對而坐,夏七月在一樓看學生畫畫。她知道兩個人之間的談話自己插不上嘴,但又怕他們會起沖突,所以她在觀摩學生臨摹的同時還時不時觀察樓上的動靜。不過事實證明她的擔心是多餘的,咖啡館如往常一樣,安靜而祥和。透過二樓的護欄,她看見兩人如兩尊雕塑般坐在那兒,半天都沒什麽動靜。

王凡覺得有點渴,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他們已經坐很久了,可說出的話卻也是只言片語,好像誰也不願主動去揭開那些塵封的往事。

王凡其實是不願繼續坐下去的,沒必要,浪費時間。曹新宇無論是懺悔或是敘舊,他都沒有興趣。就算時間倒回十年在那件事發生以前,王凡對他都沒有好感。那時只是覺得曹新宇目的性太強,跟他一起太累。打盤桌球,他都要算計著白球停下的位置會不會讓對手撿到便宜。但是礙於葉子和菲菲,王凡只能跟他走得近。現在他還坐在這,除了受夏七月所托,還因為他有件事沒弄明白。

十八歲和二十八歲有什麽區別,於他倆來說,無非就是多了一圈胡子。兩個本就話少得可憐的男人對往事仿佛都有些不願啟齒。王凡不急,是曹新宇找他,急的自然該是他。

又胡亂的扯了幾句有的沒的,曹新宇終於按耐不住,打破僵局。“那時候太年輕,膽子也小,遇到點事怕得不得了,只想著逃,以為事情過去了一切都會好起來。我最後悔的就是不該相信我爸,以為他真的會把所有的事情都處理好,後來才笑自己太天真,我爸是什麽人,他怎麽可能想到去救人,我都只是他利用的工具,何況你呢?這幾年我躲在美國不敢回來,家裏人一直催著我回國,可是我不敢,我覺得我就是一個在逃通緝犯,一回來就會被抓起來。你相信嗎,我到現在見了警察還本能的害怕。我對不起葉子,更對不起你。可是王凡,不管你們怎麽恨我,瞧不起我,可這十年來我也不好過,我有家不能回,我夜夜被噩夢糾纏,葉子的哭聲,菲菲的哭聲,還有你的罵聲。還有張華強,他的臉夜夜鉆進我的夢裏,要我還他的命……”

曹新宇說著說著,呼吸有些氣促,胸口也有些起伏,漸漸的越來越快,好像隨時都要背過氣去。王凡嚇得楞住了,匆忙間趕緊喊來了夏七月。夏七月神情凝重,熟練的從曹新宇的隨身公文包裏掏出一小片噴劑,朝他張開的嘴裏噴了幾下,又給他吞了兩粒藥丸,曹新宇才漸漸平覆下來。

“他怎麽了這是?”王凡問。

“哮喘,老毛病了。”夏七月淡淡的回了一句,又對曹新宇輕聲說,“我看還是算了吧,有什麽話改天再說吧!”

曹新宇擺了擺手,“我沒事。”

“可是你都這樣了,要不,我來幫你說吧!”

“不用,你先下去,我自己來。”

時間真是奇妙,一向沈穩得泰山崩於頂而色不改的曹新宇如今竟會變得如此脆弱,如此緊張。看他這樣,王凡也有些不忍,更多的是悲哀。他以為的犧牲自己成全所有人,不過只是他的一廂情願,在這場莫大的成全裏,誰也沒有真正的受益,誰都飽受摧殘。

夏七月猶豫再三,終於在曹新宇的眼光下投降了,一步三回頭的下了樓。望著她的背影,曹新宇重新恢覆平靜,慢慢的講起了他這些年的經歷。

初到美國的曹新宇一邊躊躇滿志的規劃著自己的未來,一邊又對那晚的錯亂惶惶不可終日。幾乎每天他都給父親打電話詢問案子的發展,可忙得暈頭轉向的曹清華哪兒顧得上那個已經跟他們家毫無瓜葛的案子,事實上他把兒子送上火車後不到兩小時就去了鄰縣處理八分的事兒了,而這邊他全權交給了曹清遠處理。每次兒子問起,他都推說正在處理,所以當有一天曹新宇得知王凡頂替了一切罪責被判刑四年時,他傻眼了,強大的負疚感如一根刺直挺挺的cha入他的五臟六腑,怎麽拔都拔不出來。就像突然被人在頭頂罩上了一口大鍋,將他死死的圍困住了,他的世界裏不再有光明。說到底,他也就是個十九歲不到的少年,受的都是最正統規範的教育,所以內心總歸是善良的。他逃走,不是他惡毒,只是怕,一個小小少年對未知本能的懼怕。你可以說他懦弱,窩囊,自私,卻不可以說他惡毒。

從那以後,盡管他拿了一個又一個的學位和各種各樣的獎項,被身邊所有的人都捧得高高在上,可那口大鍋一直都在,仿佛頭上的緊箍咒,在他任何一個得意或失意的時候都來蹂,躪他一番。他變得怕光,怕水,怕黑夜,甚至看到警察就渾身發抖。友人建議他去看心理醫生,於是他這一看就看了七年。

七年後,他帶著一身的驕傲和滿腹的愧疚回了國,想著補償所有被他傷害過的人。也是那時候,他才知道葉子已經去世三年多了。他剛剛才痊愈的心理防線被瞬間沖垮,人也徹底病倒了。在省城的醫院裏,他躺了三個多月,在這期間,他註意到了過分熱情的小護士夏七月。出院後,他就在省城安營紮寨,再沒有回h市,這三年裏,只有夏七月一直不離不棄的跟著他。他感恩,也感動,也許還有些別的。然而不管怎麽樣,他們還是修成正果了。

就在兩人即將宣布訂婚的前一夜,夏七月偷看了他深藏著的日記,這才知道了他一直以來杯弓蛇影的根源。夏七月並沒有怪他什麽,只說解鈴還需系鈴人,堅持要在婚前將他的心結打開,曹新宇不同意,兩人大吵一架後,夏七月留下一封書信後就一個人偷偷來了h市。

之後的一切王凡都知道了。

曹新宇敘述的很慢,畢竟揭自己的傷疤沒有那麽輕松。王凡漠然已對,中途王凡沒有打斷一句,事實上從頭到尾他幾乎沒有說過一句話,如一個忠實的傾聽者。

“小凡,說了那麽多,我只想告訴你,對於當年我的怯懦和自私,我深感抱歉,也很後悔。我曾無數次夢到過時間重回那一晚,我想,如果真的可以再來一次,我絕對不會再讓你們失望。可是,時光不可能倒退,所以,遺憾和愧疚也始終會一直糾纏著我。”曹新宇最後一字一頓,真切無比的說。

時間倒回去?王凡也不禁在腦子裏勾勒起那種可能。曹新宇認罪,然後王凡所受的苦痛也都移嫁到他身上,他父親有錢,絕對會安排他在伏林過得好一點,起碼不會像他一樣受盡淩,辱。而且獄中葉子也必定會和探望他一樣每月去探望曹新宇,他們的感情會更加深,出獄後他再出國深造兩年,拿了學位,回來後一樣可以接班萬厲集團,依舊可以高高在上,而他此時滿腹的愧疚也將不存在。王凡呢,會跟著曹菲菲一起上大學,學建築,成為一個優秀的工程師或者設計師,畢業後,他們也許會結婚,也許不會。總之,會和現在的生活截然不同。仿佛一切的一切都隨著曹新宇的一念之間有了不一樣的結局。

然而,可是,倘若他真的那樣做了,葉子就不會失足滾下樓梯嗎,不會死嗎?如果葉子註定要死於那場意外,那麽王凡的人生是康莊大道還是泥濘小徑又有什麽區別呢!至少在葉子生命的最後三年裏,一直陪伴在她身邊的人是他,這樣想,他也算賺到了。

曹新宇一直在看著他,似乎期待著他說些什麽。

王凡終於開口,他問:“葉子,是你殺的嗎?”

曹新宇一楞,“當然不是。”

“那不就結了,只要葉子的死跟你沒關系,我就沒有理由去恨你,你也完全不必對我感到內疚,因為我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因為你,說實話,當我知道是你將張華強推下河的時候,我不知有多想將你繩之以法,我甚至讓菲菲去告發你,可惜沒有成功。”王凡想起在獄中那三年,葉子從來沒說過曹新宇一句壞話,甚至提都沒有提起過他。葉子那麽善良,她都不恨他,自己又有什麽好恨的呢?

“你,你的意思是,你原諒我了?”曹新宇瞪大了眼睛。

不得不說王凡的話講得很是見效,一針見血,直插要害。對外人來說,或許有些刻薄,可於此時的曹新宇來說,卻是久旱逢甘霖。誰都知道,王凡含冤替他坐了三年半的牢,可又有誰懂得他曹新宇呢!他把自己關在自責的小黑屋裏已經十年了,十年來,他如盜匪,如流民,惶惶不可終日。他期待著有一天會有人拿著鑰匙給他開門,給他解脫,而這個人卻又只能是王凡。如今王凡終於出現在小黑屋的門口,沒有用鑰匙,而是直接一腳踹開了門,輕蔑的說一句,別自作多情,我又不是為你。曹新宇仿佛感到內心深處有兩個緊緊拉扯著的鐵鉤突然自己開了,就像鑰匙插,進鎖孔,輕輕轉動,發出清脆的“砰”的一聲,頓時,頭上的大鍋不見了,陽光掠過雲層,普照在他身上,他自由了。忽然他感覺鼻子很酸,一股暖流直沖頭頂,眼淚順著眼角滑落,可臉上卻帶著歡喜。

王凡悵然若失,他雖然不理解曹新宇的苦,可人總是容易觸景傷情,何況是面對故人。

半響之後,他又苦笑著說:“可是,菲菲不肯原諒我。”

王凡呆了一呆,不置可否。

咖啡見了底,曹新宇叫來服務員續杯,見王凡還是不動聲色的望著樓下,他也朝下面望,只見七月不知什麽時候也拿來畫板在那假模假式的畫著什麽。遠遠看去,完全就是塗鴉,亂七八糟,一點美感都沒有。王凡居然有點嘴角上揚。曹新宇忽然想到什麽,從隨身的包裏掏出一只文件袋,遞到王凡面前。

“我知道你一直對七月的眼睛很好奇。如你所想,她的眼睛確實是葉子的。”

話音剛落,一直靜若寒潭的王凡突然身體抖了一下,偏過頭,有些慌亂的問道,“什,什麽?葉子的眼睛?”

曹新宇指了指桌上的文件,“你自己看吧!”

王凡拿起袋子胡亂的抽出裏面的文件,那是兩張覆印件。一張是夏七月的眼角/膜手術同意書,而另一張則是葉子的眼角/膜捐獻協議書,上面有葉子的親筆簽名,還有她的一張一寸照片。王凡楞楞的看著那張熟悉的臉,紮著簡單的馬尾,留海被撥到耳後,清麗的五官,微揚的嘴角,舊時的模樣,王凡突然不可抑制的難受起來,鼻子發酸,定定的瞭望著遠處的夏七月,說不出話來。曹新宇會意的叫來夏七月,讓他看個仔細。夏七月也很配合,一聲不吭的站著,任由王凡拿手擋住她的臉,深情的望著她的眼睛。

那是兩雙完全不一樣的眼睛,卻讓王凡有著無比熟悉的感覺,王凡木然的望著這雙眼睛,發起了呆。依稀記得他還在獄中的時候,某一次葉子探視時曾經提過一句,醫院來學校做宣傳活動時她簽了死後捐獻眼/角膜的協議書,那時候她說,多積攢些功德,少受點災。沒想到一語成讖,她的功德最終成全了曹新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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