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姨媽,姨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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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爾瑪側門外的某個品牌女裝專櫃前,站著一男一女兩個人。

“王凡,你不是說要送我禮物嗎?”夏七月擡起頭,看著專櫃上方那個醒目的logo。

“怎麽,看上這裏的衣服了?”王凡下意識的往裏頭瞧了瞧,裏面陳列的衣服樣式的確和它的品牌很相稱,淑女系列。

夏七月點了點頭,徑直走了進去,認識她那麽久,除了第一次相親時穿得比較淑女,此後就在沒見過她穿淑女裝了。她生性大大咧咧,嗓門又尖,原本就不適合裝淑女。王凡正是納悶,不知道她今天又抽什麽風了。

幾分鐘後,在專櫃導購員的攛掇下,夏七月終於挑中了一件淡紫色雪紡裙,領口鑲著明晃晃的金色亮片,肩頭還有幾個小褶子交疊,裙裾長短不一,但更顯飄逸。

“怎麽樣,我穿這件好不好看?”夏七月對著試衣鏡左右晃動,看樣子很滿意。

王凡裝作很隨意的看了看價簽,4999,看得他倒抽一口涼氣。要知道,這個價錢足以給姨媽重新買一張好點的輪椅了,如今卻要砸在這件衣服上,難免肉疼。他這樣想著,回答時語氣也變得飄忽。“嗯,好,好看,不過……”

“那就這件了,小姐,麻煩幫我把後面的標簽剪掉,我就穿這件了。”夏七月不等王凡說完,自顧自的對一旁的店員說。

店員估計也是頭一回見這樣的客人,聽說過在店裏現換鞋子的,還沒見過現換衣服的,“現在就穿,那您之前穿來的那件?”

“幫我把它包起來,交給他。”夏七月指了指王凡。

店員看了看坐在一旁的王凡,微笑的點點頭。

王凡本來是想勸她再看看的,眼下估計是沒必要了。可是這麽著急把剛買的新衣服穿上也不像她的風格,“七月,幹嘛這麽著急穿哪!有事?”

夏七月賊兮兮的笑,“怕你不付賬啊!”

王凡直接拜服。

穿著這麽淑女的裙子當然不能配她腳上那雙朋克鞋了,王凡又陪著她去旁邊的專櫃買了雙貴到離譜的高跟鞋。不過這次是夏七月自己買的單。直到這個時候王凡才察覺夏七月其實挺有錢的,她居然隨手掏出一張中國銀行的金卡付賬。

“誒,你的工作不是護士嘛,怎麽用這種卡?”王凡拿自己的□□跟夏七月的金卡比對了半天,皺著眉頭問。

“嘿嘿,撿的。”夏七月驕傲的說。

“撿的?”

“啊!誒喲,你別問了,很快你就知道了。”說著,她就拉著滿臉不信的王凡往商場裏走,眼睛卻像探照燈似的東張西望。那狂熱的眼神一度讓王凡懷疑,她究竟是從省城來的,還是哪個鄉下過來的。

一樓商場外面是珠寶首飾櫃臺,夏七月很快就被那些金銀首飾給吸引住了,拽著王凡就往那兒沖,還煞有介事的挑起了戒指。店員也第一時間趕過來,兩個女人熱烈的討論起戒指的款式來。

“你今天是怎麽了,這麽有興致?”王凡問。

“什麽怎麽了,難得出來逛街,看看嘛!”夏七月一邊慢條斯理的挑戒指,一邊說。終於,她看上一款鑲著藍寶石的鉆戒,示意店員取出來給她試戴。

“那你也沒必要什麽都看吧!這是戒指,哪有人自己給自己買戒子的啊!”說這話時王凡表情淡然,無比赤誠,完全沒覺得有什麽不妥。所以他不明白剛才還笑臉相迎的店員怎麽忽然變了臉,那意味深長的眼神分明對他的人品充滿質疑。

“誰說我要買了,看看不行嗎?”夏七月撅著嘴,瞪著他。這樣的表情往往就是要發飆的前兆。商場裏人來人往,王凡不想跟她吵,反正他也吵不過她,於是趕緊閉嘴坐在旁邊不說話,直到夏七月再度回頭看她的寶石戒指。

“來,幫我把這個帶上。”夏七月把戒指遞給王凡。

“幹嘛要我幫你帶?”

夏七月撇撇嘴,“誒,哪有人自己給自己帶戒指的,只是讓你幫個忙而已,不用那麽小氣吧!”

似曾相識的一句話,不同的人說,效果就截然相反。店員這個時候又開始斜著眼打量王凡,那眼裏包含的層層疊疊的鄙視足以讓王凡不好意思再坐在那張椅子上。

夏七月見他起身,趕緊伸出手,努努嘴示意給她帶上。王凡無奈,只好硬著頭皮給她帶戒指。

小小的戒指套在她的手上,如鎖頭套上鎖孔,輕輕巧巧。成全了少女朦朧的向往,卻讓王凡的心頭轟隆作響,好像什麽東西在往下踏。頭頂明晃晃的燈光此刻格外刺目,照得他渾身不自在。擡起頭,就看見幾米之外的吊燈下面,曹菲菲蒼白如紙的臉,以及滿臉堆砌的淚水。

曹新宇走後,剩下菲菲一個人無聊的閑逛,剛走進商場,她就看到了這讓她渾身發抖的一幕。

“菲菲,”王凡錯愕,心知她也許是誤會了什麽,可眼下他也不好解釋什麽。夏七月也驚疑萬分,四周望了望,然後又看向曹菲菲。

因為是一樓大廳,又離大門很近,所以人比較多,呆若木雞的杵在那兒的曹菲菲此刻成了眾人矚目的焦點。曹菲菲的身體在抖,雙眼瞪大,晶瑩剔透的淚滴在眼眶裏打轉,仿佛隨時就要崩潰。她受過良好的教育,經歷過大風大浪,懂得如何在人前表現的不卑不亢,如何收斂情緒。可偏偏每一次面對王凡時,她修煉多年的理智都如洪水決堤,被沖得七零八落。

曹菲菲緩緩的伸出手,指著王凡,一字一頓的,用比平常說話高出幾個分貝的音量說,“王大頭,你個王八蛋。”那種歇斯底裏的口氣,就像是原配當場捉住丈夫與情人偷歡時的憤怒。

如果附近有曹菲菲認識的人看到這一幕,肯定會被她咬牙切齒的表情給嚇到,一向溫婉可人的菲菲,居然也會開口罵人。可即使是沒有熟人,路過的陌生人也都忍不住多看她兩眼。

太久沒聽到有人叫王凡大頭了,此刻聽見居然讓他覺得格外親切,盡管是在罵他。因為這親切的感覺,王凡的心頭湧出一絲柔軟。他主動走了過去,想要去解釋什麽。可曹菲菲沒有給他解釋的機會,轉過身憤然離去。留下呆呆的他和夏七月,以及眾多不明真相的群眾投來的各種樣的眼光。

“楞著幹嘛,快去追啊!”夏七月最先反應過來,踩著高跟鞋蹬蹬瞪的沖了過來,拉著他就往外走。精致的雪紡裙上的亮片在燈光的照耀下,發出刺目的白光,影影綽綽,晃得王凡心裏煩悶。

兩種不同的手機鈴聲幾乎是同時想起的,兩人各自掏出手機接電話。夏七月對著手機吼了兩句直接掛斷,王凡這邊則停住了腳步。

“怎麽了?”夏七月問。

王凡還呆在那裏,被夏七月推了幾下才回過神。“姨媽昏倒了,已經被送去醫院搶救了。”

姨媽的身體越來越差王凡一直都是知道的,為此他向院方支付了比其他老人多很多的錢用於她的營養餐,可這並沒多大作用。她的身體還是一天不如一天,才年近花甲的年紀看起來已經像七老八十的垂暮老人,最近更是狀況頻出。可是再怎麽樣,也沒有過今天這種突然暈倒的程度。老人和年輕人不同,不能輕易昏倒。況且療養院有自己的醫務室,如果是在可控範圍內,也不至於送醫院搶救。

王凡急不可待,顧不上已經跑遠的曹菲菲,“七月,我要先去醫院了。你自己去跟她解釋清楚吧!”

“幹嘛要我去解釋?”

“你自己闖的禍,當然你自己解決。”王凡點到為止,他知道夏七月聽得懂。

夏七月眼神閃了閃,蔫兒下來,但還是不願去,“先去看看姨媽吧!這件事等回來我再跟你解釋,好不好?”

王凡猶豫不定。

“我是護士,你忘了,真有什麽事,我也許可以幫你呢?”夏七月拿出她的殺手鐧。

終於,曹菲菲跑得沒影,王凡也不再堅持。兩人隨手招了輛的士,往醫院趕去。

因為療養院距離市區遠,院方就近把姨媽送到了城西的附屬醫院。王凡趕到醫院時,姨媽還在搶救室裏搶救。他讓夏七月守在搶救室門口,自己則去了醫生那兒了解情況。

負責姨媽的林主任說她是突然昏倒的,事先一點征兆都沒有。工作人員發現她的時候,她已經躺在院裏的樟樹下了。懷疑是從輪椅上摔下來的,老人體能太差,只是摔了一跤,頭部就滲出血來。

王凡只是皺了皺眉,沒有發作。他知道姨媽喜歡清靜,不願有人一直跟在後面,可是他付了錢,當然需要有人看著她的呀!

醫生例行公事的問了他幾句,當得知他和姨媽的關系時稍稍皺眉,仔細盤問之後才讓他簽了手術同意書,又讓他去交了手術費以及後續的住院費。

臨了,王凡拉住醫生的胳膊。“誒,醫生,我姨媽摔得很嚴重嗎?”林主任說她是從輪椅上摔下來的,可是看繳費單的數字,絕對不會是破傷風或者暈倒那麽簡單。

醫生楞了楞,才想起這個本該最開始就告知的事情被他忘在腦後了。“初步判定,是腦出血。也就是大家俗稱的腦溢血。你應該知道,患者身體素質本來就很糟糕,我看情況很不理想,你要做好充分的思想準備呀!”

醫院的急診室外,除了來來去去的醫生護士,就只有夏七月一個人站在門口對著門縫往裏面頻頻張望。

王凡托著沈重的步子挪到墻邊的長椅邊,坐下來,手裏拿著幾張繳費單。奇怪的是,他得知姨媽有可能醒不過來時,他並沒有太傷心,只是沈重。他浮光掠影般過了這麽多年,自覺早已對外事外物麻木不仁,已經很少有什麽可以撼動他的內心。可是正如當初他給自己活下去的理由那樣,他要替葉子照顧她的姨媽。如今他終於知道,他代替不了,不管他多努力,給姨媽提供多麽好的物質享受,他都替代不了姨媽的乖巧堅強懂事的外甥女,畢竟他們沒有血緣關系。他能做的只是重覆機械的幫她繳費,從當初的療養院年費,護理費,到現在的手術費。更多的時候,他充當的是監護人,而不是親人。所以如今當他得知姨媽有可能醒不過來時,他連一點悲傷的情緒都沒有,只是沈重。

也許正因他沒有盡心,姨媽寧願終日坐在樹下發呆,為了摘一片不可能摘到的葉子摔出個腦出血來。

夏七月回過頭,如輕盈矯健的蝴蝶,翩然而至。可是她明明還穿著十多厘米的高跟鞋。王凡擡起霧蒙蒙的雙眼,凝望著她,很想關切一句,“跑那麽快,腳不痛嗎?”

這麽大世界,他居然連一個可以說話的人都沒有。他也說不清,究竟是命途多舛,還是真的是他自找的。

夏七月眼眸撲閃,盯著他看半晌,問什麽他也不說。然後她看見了王凡手裏的收費單,一把搶了過來,整個動作快如閃電,拿在手裏後又試探的看了看他,似乎是在征詢他的意見。想不到一直失如魂魄離體的王凡突然沖她笑了笑。

“我靠,這是什麽醫院啊!不就是摔倒了嘛,至於要交那麽多錢嗎?怪不得人家都說,現在的醫院都聞不到消毒水的味道了,全是銅臭味。”夏七月一身淑女裝,可說出的話就立刻暴露了她的刁蠻本性,王凡聽著卻覺得很舒服,這個時候,他太需要有人陪他說說話了。

王凡勉強擠出笑來,“你不也是在醫院上班嗎?”

“我們醫院不一樣,國家三級甲等醫院呢!跟這兒沒法比。”她說著,還不屑的揮揮手。

“七月,跟我講一講你們醫院吧!”

夏七月嘿嘿一笑,得意的說:“我們醫院,嗯,很大,大概跟你們整個建材城的面積差不多大,有好幾棟樓,每棟樓都要十幾層,我在住院部。我們住院部的每個護士都……”

王凡目光空茫的望著走廊盡頭,聽著夏七月在旁邊嘰嘰喳喳的說著話,覺得很溫暖。風從轉角處的窗口灌進來,迎面吹在回廊裏,給裏面鋪天蓋地般的死寂增添一絲清冷。王凡忽然想起十年前,差不多也是這□□月份,姨媽也是重度昏迷了一次。那時候葉子才十八歲,她在醫院等了兩天姨媽才脫離危險,王凡不知道在等待的漫長的兩天時間裏,葉子究竟在想些什麽。王凡調了調坐姿,想象著葉子的表情和姿勢安靜的等待著。

夏七月終於看出了他的異樣。認識這麽長時間以來,王凡第一次對她那麽溫柔,不打斷她,也沒走開,而是全程帶著笑,安靜得做一個忠實的傾聽者。這樣的王凡,讓她忽然覺得,他很可憐。“你怎麽了,不是說姨媽只是摔了一跤嗎?”

只是摔了一跤?王凡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但還是說:“嗯,就是摔了一跤。”。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要撒謊。也許是怕她擔心,也許真的不想說。一直以來,他也只習慣跟葉子傾訴他的苦惱,別人他還真的無從下口,盡管對象是與葉子如此神似的夏七月。

“那你幹嘛這副鬼樣子?跟家裏死了人一樣。”頓了頓她像是想起什麽,“不會是因為曹菲菲吧!”

既然聊到曹菲菲,王凡想,剛好可以讓他分散註意力,不至於傻呆呆的胡思亂想。“你說要跟我解釋,解釋什麽?”

難得王凡願意聽她的絮叨,夏七月想了想,“下午的事,真的很對不起。事先我沒有告訴你,其實今天下午我除了陪你買禮物,還跟我男朋友約好見面的,就在沃爾瑪門口。你不是問過我為什麽離開省城跑這兒休假嗎?其實原因不是我跟家裏人鬧別扭,是跟他吵的。我們本來快要結婚了,這次吵架吵得很兇。大概我有婚前恐懼癥吧!這次回來主要也是想要調整一下心情,沒想到他追了過來。我故意讓你幫我帶戒指,其實是想氣一氣他的,我明明看到他朝這邊走過來了,哪兒知道他突然有事離開了。而且恰巧不巧,讓菲菲看到了那一幕,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男朋友?結婚?王凡的頭開始疼起來。這個夏七月,不聲不響的跟著他快兩個月,居然是有男朋友的,這分明是拿他消遣的嘛!“這麽說,你今天穿這麽講究是為了見他,剛才也是他打來的電話?”

“嗯……他說有急事,不來了。”夏七月的聲音難得的沒有底氣,低聲下氣的,真不像她。

“所以你才要吵著跟我來醫院?”

“當然不是,你把我想成什麽人了?”說到這個,她又強硬起來。“你也看到了,姨媽對我這麽好,我擔心她也很正常啊!”

硬氣起來的夏七月是非常不好惹的。王凡嘆了口氣,不再糾結她騙了他,本來,他對她就知之甚少。“他人怎麽樣,對你好不好?”

夏七月琢磨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他問的是什麽。“啊,他呀,他在省城一家大公司上班,很有商業頭腦的。聰明能幹,對我也挺好的。最關鍵的是,他跟你一樣,都很帥。”說到“帥”字,她還故意用了長長的後拖音。

王凡被她誇張的表情給逗笑了,也許真的傻人有傻福,越是稀裏糊塗的過日子越容易獲得幸福。

“王凡,我看菲菲走得時候那麽痛苦,你說,她會不會想不開啊!”

就在這時,急診室頭頂上的燈滅了,緊接著,姨媽被推了出來。夏七月跟在護士後面去了病房,王凡則跟著醫生去了醫生辦公室詢問手術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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