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誰才是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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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護城河風景如畫,河岸上盡管沒有賣早點的攤販,但還是很熱鬧,有行道樹上嘰嘰喳喳叫個不停的麻雀,有站在樹下打太極的老大爺,有出來晨跑的學生,有清掃街道的環衛工,還有坐在長椅上失魂落魄的看著來往行人的王凡。剛剛他已經去過葉子出事的地方,其實不用他刻意的找,沿著護城河的圍欄一直走,就可以看到那一截斷掉的欄桿。然而現在已經被隔離帶封鎖起來了,周圍沒有警察,沒有屍體,只有議論紛紛的路人。王凡將他沿路聽到的閑言碎語匯總得知,張華強的確是死了,屍體被水流沖到下游的石墩處,早上才被撈上來,警方也已經立案調查了。

王凡坐在長椅上,眼睛迷迷瞪瞪的直打架,他一晚上總共才睡不到三個小時,此時已經疲憊到了極點,人也接近崩潰的邊緣。他好想就這麽睡過去,等醒來時,他正躺在福利院後山的竹林裏,青草依依,暗香浮動,旁邊躺著一身白衣的葉子。又想一切都平息了,他和菲菲正帶著葉子陶醉在大學的櫻花園裏,四野清香。可是沒有,無論他多少次閉上眼睛再睜開,前方還是空蕩蕩的馬路,回過頭還是河裏的涓涓細流。一切都沒有因他的想法所改變,該來的遲早會來。

“你就是犯傻,她的事跟你有什麽關系啊?”一對中年女人拉著大約七八歲的小女孩往這邊走來,小女孩的頭埋得很低,馬尾辮也耷拉著。女人一個勁的訓斥她。“你說你是不是有病,大清早不睡覺跑去替她受過?你以為他們家會領我們的情,要不是我及時發現,我們老劉家的人就給你丟光了。回家老老實實給我寫作業去,千萬別犯渾。知道了嗎?”

女孩低著頭默不作聲。女人又加重了語氣重覆了幾聲,她才點頭。走到王凡身邊突然偏過頭,朝他笑了笑。這樣詭異的一笑,令王凡有種時空錯亂的感覺,那個女孩的臉竟然變成了八歲的葉子。帶著一絲憂郁,笑起來卻春風化雨。

王凡站了起來,遠遠的跟在那對母女後面走。他記起小時候他們一家人去鎮上玩,後來爸媽帶著弟弟去了沈阿姨家,他一個人在街上晃蕩。那時他看到的就是和眼前的中年女人差不多身形的一位阿姨,他跟在她後面一路走,然後他就遇見了葉子,然後王凡的整個青春都在圍繞著葉子轉。葉子開心他就開心,葉子傷心他也會難過。

菲菲說他一直深愛著葉子,可就連他自己都不確定,那究竟是不是愛?他只是不能看著她受苦,不能讓她受欺負,不能讓她傷心。 王凡很多次問自己,葉子對於自己來說,究竟算什麽?是同病相憐的夥伴?親密無間的朋友?還是祈盼已久的愛人?然而更多時候,他覺得葉子就是另一個自己,沒人疼沒人愛,泥濘裏艱難攀爬,卻始終是找不到出路。所以才會相互依存,不離不棄,這樣才不會顯得太可憐。

王凡跟著那對母女後面,漫無目的的走著。她們牽引著他走過長長的河岸,穿過步行街,然後是長長的巷子,出來後,王凡擡眼就看到前方不遠處飄揚的國旗,那是城西公安分局,三年前,他因為暴揍張華強而被帶了進去。一低頭,那對母女已經消失不見了。他四處尋找,大街上的人太多,每個人都行色匆匆,可是始終找不到那對母女。王凡的頭開始疼,目光也變得迷離恍惚,仿佛大街上的人都在盯著他看,他們的臉也在王凡眼裏時大時小,時遠時近。他用手一抹,竟有眼淚。

也許根本就沒有那對母女,他是自己走到這兒的。他一早上都惶惶不安,曹新宇跑了,那殺害張華強的罪就只有葉子一個人承擔了。王凡怎麽可能會讓葉子有事呢?他可以在她得到幸福後安心的追尋自己的幸福,卻不可以看著她受罪而自己置身事外。如果他能,那他就不是現在的王凡了。他得做點什麽,他們昨晚在河岸打鬥過,河岸夜裏比白天熱鬧,一定會有人看到過,警察順藤摸瓜很快就會找到葉子了。可是葉子還有姨媽要養,還有很多夢想沒有實現,她不能坐牢,更不能死。王凡必須要在警察找到葉子之前做點什麽。可是他和葉子一樣,身無長物,沒有背景,無法幫她渡劫,唯一的辦法只能是替她頂罪。這個念頭在聽到菲菲說曹新宇“畏罪潛逃”後就滋生了,然後一直在他腦海裏盤旋不去,好像有個聲音一直再說,“不是你,就是葉子。”

王凡想起葉子給他講得那個關於神仙和山精的故事。故事裏山精為了成全神仙,自願替他擋下最可怖的一擊雷罰,自己殞命當場,贏得神仙的飛升。

王凡一直都以為他是那個落難神仙,寄居在葉子這只山精的方寸天地裏。她帶他走遍山上的每一個角落,觀賞著漫山遍野的杜鵑花。王凡也一直告訴自己,他絕對不能像那個神仙一樣,拋下山精獨自飛升。然而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過來,錯了,他把位置顛倒了。他不是神仙,而是為了葉子奮不顧身赴死的山精,葉子,才是神仙。

“小夥子,你沒事吧!”一位賣早點的中年漢子叫住了猶如行屍走肉的王凡。

“小夥子是不是沒睡好啊,看你眼裏全是血絲。要不吃點再走吧!不管做什麽,也要吃飽再說啊!”

王凡怔怔的看著他,然後拿出昨天回學校後身上僅剩下的十塊錢遞給漢子。“那給我來兩個饅頭吧!”

饅頭熱乎乎的,拿在手上都有些燙手。王凡狼吞虎咽的吃,不小心噎住了,他漲紅了臉,不住的咳嗽,眼淚都咳出來了。老板連忙拿出一杯豆漿,王凡狠狠的吸了一大口,才順過氣。

“別吃那麽猛,來,找你錢。”老板遞來零錢。

“不用了老板,送給你了。反正我也用不上了。”王凡一手提著豆漿,一手拿著饅頭悠悠的走了。

老板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會,轉頭又去招呼別的客人去了。

就像早餐店老板說的,不管做什麽,也得先吃飽再說。王凡蹲在路邊將最後一點饅頭咽下去,又把豆漿喝完,這才感覺整個人又活了過來。他想起應該給曹菲菲打電話,一段感情有始就該有終,他總歸要和菲菲有個了結。王凡並不是喜歡遷怒於人的人,曹新宇是曹新宇,曹菲菲是曹菲菲,他們是不同的兩個人。曹菲菲是愛著王凡的,不管以後怎麽樣,至少目前菲菲對他的愛那樣明晃晃,□□裸。這個時候王凡才慶幸昨晚沒和菲菲做什麽越軌之事,不然菲菲就太可憐了。他想了好半天才準備好了說辭,然而電話接通後聽到菲菲甜美的笑聲後,他突然無法開口了。菲菲太明朗單純了,她的世界裏一片清明,沒有苦難,沒有黑暗。他真的不忍傷害她。王凡及時的掛掉電話,然後迅速關了機。他怕聽到曹菲菲的溫言軟語會動搖他的決心。他在心裏跟自己說,菲菲那麽優秀,她會找到真正配得上她的人,也許會傷心一陣子,可她身邊有這麽多愛她的人,用不了多久,她會痊愈的。而葉子不一樣,她那麽可憐,她不能死,也不能坐牢。

王凡站起來,最後一次擡起頭看太陽。不管世間萬物如何變換,太陽永遠都那麽耀眼,那麽溫暖。“多好看的太陽啊!不知道下次看是什麽時候?”

王凡喃喃自語,然後轉過身朝那片鮮紅的國旗奔去。不回頭,像渾身上下都綁著炸藥往懸崖下跳的瘋子,視死如歸。

葉子曾經說:“大頭,你是一個偏執的人,而這種人往往都沒有好下場。”

誰能阻止少年武士赴死,他們聽不到。

城西分局四樓的一間辦公室套間裏,秦一明正煩躁的敲著他的鋼筆頭,原木桌子被敲得嘎嘎作響。

桌子上擺放在一張傳喚令,就等著他簽字。如果放在往常,他早就簽了。可當對象變成了時下占據財經雜志封面牢牢不動的曹清華的兒子時,秦一明猶豫了。不僅僅是當年曹清華曾間接幫助過他,連鮮少發聲的分局一把手都特意交代他慎重處理。曹清華所在的百靈草生物制藥廠最近正處於轉型關鍵期,各大媒體都在密切關註這次轉型,此時的任何□□都是致命的。不管他的兒子是不是兇手,只要警方去抓人,勢必會引起股市動蕩,萬一最後他兒子不是兇手,那他秦一明的罪過可就大了。精明事故的馬局長將這個燙手山芋丟給他,估計就是想到這一層。所以他更得慎之又慎,不到證據確鑿就不能貿然行動。

這次的案件其實很好偵破,死者張華強是城西一帶出了名的混混。他淹死在護城河裏並且泡了一夜,早上才被出來晨練的老人發現,然後老人報了警。警方將他撈上來時,他的整個身體都已經浮腫了。法醫鑒定,死亡時間大概在昨天晚上八點,現場有目擊者也稱昨晚八點鐘左右的確看到他正在毆打一名男生,旁邊還有一個小個子女生在哭嚎。張華強打人在那一帶算是司空見慣的事,大家都是避之不及。加上當時太黑,恰巧那地段的路燈壞了,所以他也沒看清張華強是怎麽就掉入河裏的。雖然不確定到底是不是那個男孩推下去的,但警方調出附近一個路口的監控錄像給目擊者指認,很快目擊者就把曹新宇給圈了出來。從監控畫面看,當時的曹新宇走路搖搖晃晃,顯然是喝醉了酒的,這就可以推理出他是喝了酒,意識混亂,這樣的情況下,是極有可能將張華強推下去的。

突然,秦一明想到了另一名當事人,他不可以直接帶人去曹家抓人,但他可以把跟他一起的那個女孩叫來盤問一番啊!而且他好像對那個女孩有些印象,好像在哪兒見過,可仔細一想,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他敲著自己的頭,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一直抓著曹新宇不放,忘了還有一個最接近案發現場的目擊者。

心念至此,他撥通了內線電話。可還沒等他開口,他想叫來的警員突然用力推開他的辦公室門,氣喘籲籲的說,“兇手,兇手投案自首來了。”

秦一明一怔,猛地站了起來,他來不及對屬下的不禮貌表示不滿。相比之下,他更關心他說的話。“什麽,你是說曹新宇來自首了?”

警員漸漸恢覆到了正常呼吸,“不是他,是另一個男孩,跟他身形差不多。”

“在哪,帶我去看看。”

秦一明和警員一道走進等候室,看到了正低頭喝著熱水的王凡。王凡不知怎麽,從一進警察局開始就全身發抖,怎麽也停不下來。坐在電腦前打字的女警察說他是緊張過度,給他到了杯水。

“把他帶進審訊室,我要親自審問。”秦一明對一旁的警員吩咐道,說完就先一步向審訊室走去。

說來也奇怪,像王凡這樣本本分分的人,才十八歲,居然已經三次進了審訊室接受盤問了,這算不算是慣犯了?

審訊室裏窗簾緊閉,大燈沒開。昏黃的臺燈下,秦一明一直翻著關於這起案件的相關資料,其實翻來覆去也就那幾頁紙。他一會兒看看資料,一會又斜眼打量王凡,似乎是回憶什麽。手裏叼著的煙已經結了長長的煙灰,王凡就是看著升騰起的一圈圈煙霧慢慢平息下來的。

終於,秦副局長將文件夾用力一合,他終於記起了這個明明見過,但就是想不起來哪裏見過的男孩。

“哦!你就是當年把張華強打得渾身是傷的那個小男孩?”

“嗯,我是。”

王凡的確認在秦一明腦子裏像打開了一個缺口,很多想不通的問題現在都可以理順了。曹新宇被張華強壓在身下毆打,加上他有喝醉了,行動受限,很難抽出力來反擊。這時候勢必有另一個人幫忙,小女孩看上去瘦瘦小小的,又怕成那樣,要說是她推得,實在很難讓人相信。這個時候出來個王凡,這就可以連起來了。王凡三年前就可以把張華強打得滿地找牙,之後張華強見著他就躲,他如果出手肯定是有可能將張華強推下去的。

接下來的審訊相當順利,基本上和秦一明想得差不多,而且細節也相當吻合。當然,王凡沒有刻意去抹掉曹新宇的那部分,他醉酒,上廁所,回來後和張華強打起來,這些在秦一明問他時他都一一默認。只是將後來葉子做過的事全部換成他做的,而葉子至始至終都在哭嚎,沒有參與案件。

秦一明最後問他,“你來自首足見你知道錯了,那接下來我要問你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你一定要老實回答。”

王凡機械的點點頭,坐得太久,身體都有些僵硬了。當他看著一旁的記錄員將他默認的罪行一一記錄在案時,他的心就沈到了谷底。仿佛自殺的人自己把門窗封死,然後一點點的燒起了碳。他變得平靜漠然,心如死灰。

“當你推向張華強的時候,有想過他的位置正處於圍欄邊緣,而那條欄桿已經斷了嗎?換而言之,你那樣用力的推他,是存心想治他於死地,還是只是出於本能,想將他推開,好解救被他打的同學曹新宇呢!”

本能的求生欲讓王凡打了一個激靈,然後呼的站了起來,一旁記錄的警察被他嚇了一跳,呵斥幾句後又把他按到座位上。

“我當然是無心的,我是跟他打過架,但那件事都過了三年了,就算恨也早就忘了,怎麽可能故意殺害他呢!”

秦一明沒有怪他的不敬,而是進一步逼問。“可是根據經過的路人核實還有我們勘查的結果看,他和曹新宇打鬥的地方應該是在人行道上,而那護欄是建在兩米寬的階梯邊上的。你怎麽可能一擊之下將他撞出兩米外掉下河呢?”

王凡一時啞然,隨即又立刻辯駁道,“我是沒有一舉將他推下去,可是他慣性想扶著護欄站起來,結果撲了空,才掉下去的。”

秦一明眉頭一皺,狐疑的說:“這可是非常重要的一環,剛才你怎麽不說?”說完,吩咐一旁的警員記錄下來。

王凡隨便編了個謊說自己緊張糊弄過去。

問完話,兩位警察滿意的出去了,很久都沒有再進來。王凡也坐在凳子上迷迷瞪瞪就睡著了。他太累了,緊張過度,現在人都快虛脫了,也不願再去想接下來要承擔的後果,該怎麽著就怎麽著吧!至少葉子算保住了。

醒來的時候看到是另外一個警察。比秦副局長要年輕一點,輪廓鮮明一點。

“你不用緊張,我姓張,現在由我負責你的案子。”

王凡很想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緊張時究竟什麽樣的,為什麽他們都說他緊張。

張警官又將案子重新審理一遍,只是這一次將側重點完全放在王凡身上。包括他何時出現,推張華強的是左手還是右手,推下之後有沒采取過營救措施等等,王凡都一一作答。然後張警官例行公事的讓他在各種單子上簽字畫押,誰也不知道,王凡在簽每一次名字時都在顫抖,他才剛過十八歲,剛剛金榜題名,大好的前程就要因為這些簽名就此葬送,怎能不害怕呢!

“手伸出來。”做好這一切後,張警官說。

“啊?”王凡沒聽懂,疑惑的問。然後就看到張警官從背後亮出了明晃晃的手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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