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不忘記我,我就不會忘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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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五年級,曹菲菲的在醫院躺了大半年的外婆終於沒能熬過那個春天,早在前一年冬天,醫院就下達了病危通知,老人能夠挺到現在已經算是奇跡了。對於她的辭世,大家更多的是抱著各自解脫的心態。畢竟,久病床前無孝子。老人活了八十多歲,死亡本就是遲早的事,甚至可以說是喜喪。唯一不能接受的,也只有曹菲菲了。

葬禮那天,曹菲菲跪在靈臺前無聲的流淚,漂亮的臉蛋上全是眼淚,傷心的讓人動容。在王凡的印象中,很少見她那副德行,平日裏受到一丁點委屈都會奮起反擊,即使哭,那也是嚎啕大哭,聲震四方。

王凡是經歷過這種生死離別的場景的,而且不止一次。所以他能理解曹菲菲此刻的悲傷。可他語拙,半天想不出安慰的話,急得幹瞪眼。突然想起了那個福利院裏拍著他後背安慰他的葉子曾經說過的話,頓時茅塞頓開。他學著葉子的樣子走到曹菲菲的身旁,換了好幾種嚴肅的表情,都不怎麽靠譜,於是只能也蹲下來裝模作樣的說:“死亡只是一場獨自旅行,你想著你外婆只是去了從前一直想去卻沒去成的地方,也就不會那麽難過了。”

曹菲菲楞了楞,然後一把將他推開。“你走開,死的又不是你外婆,你當然這麽說了。”

王凡沒想到她這麽大反應,幸而周圍很嘈雜,曹父去安排後事,曹媽媽也忙著接待悼唁的客人,大家都沒註意到角落裏的吼聲。

王凡的心裏忽然有種狗咬呂洞賓的感覺,大概曹菲菲已經習慣了和他這樣交流,他不跟她一般見識。

曹菲菲見他不說話,又繼續哭。半晌之後,才聽到王凡的聲音悠悠的傳來。“我外婆是沒有死,可她不要我。”

安慰一個人不一定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對於一個沒有鞋子的人,能安慰他的僅僅是讓他看到另一個沒有腳的人而已。曹菲菲果然被震住了,眼淚瞬間止住。然後瞪著杏圓大眼一聲不吭的盯著王凡。半晌過後,她很讓王凡跌眼鏡的直接揪著他的衣服擦眼淚。而這一次,王凡沒有反抗。他不喜歡曹菲菲沒心沒肺的笑,不喜歡她居高臨下的送他東西,不喜歡她驕縱蠻橫的小姐脾氣。然而曹菲菲無聲流淚的樣子,讓他覺得他們是一樣的,至少悲傷是一樣的。他們終於做了朋友,沒有任何隔閡的朋友。

後來的日子裏他們回家不再一前一後,而是並排而走,雖然沒有手拉著手。王凡也不再抗拒曹菲菲給他的稀奇古怪的禮物,她的書包裏好像有取不完的寶貝,他們仍然會在每天放學同行的這十分鐘路程裏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吵吵鬧鬧。不過吵過之後,轉瞬即好。

王凡還會送給菲菲他唯一的私人珍藏,春蠶。八十年代出生的孩子小時候幾乎都養過蠶,曹菲菲除外。不過也不稀奇,她雖然生在鄉鎮,可明眼人都看得出她不屬於這裏,遲早,她是要飛走的。

曹菲菲一開始很抗拒這小東西,覺得很惡心,明明就是條毛毛蟲嘛!後來看王凡把那些小蠶放在手背上爬來爬去,居然也沒事,而且還很享受似的。出於對王凡的信任,曹菲菲也嘗試了一回,青灰色的幼蠶趴在她的手臂上,乍一看,挺嚇人的。等它在皮膚上慢慢蠕動,癢癢的,軟軟的,很是舒服。而且小蠶生長周期短,每一天都會長那麽一丁點兒,摸起來毛茸茸的,可愛極了。久而久之,曹菲菲也漸漸喜歡上了養蠶。王凡把他養的三只蠶用一只廢棄的鞋盒裝著,隨便丟幾片桑葉,蓋上蓋子放在桌洞底下。曹菲菲就用紅筆在她的那兩條蠶背上做好標記,註明那是她的。幼蠶長大了,對桑葉的需求越來越大,往往一天就要一大片,而且還需要新鮮的。王凡就帶著曹菲菲去很遠的水庫邊摘最新鮮的桑葉,通常這時候他們要在水邊玩到天黑才回家。那段時間,仔細想來,應該算是他們之間關系最為融洽的時候了。

然而好景不長,曹菲菲的那兩只幼蠶還沒長到鉛筆那麽粗時,她就要搬家了。老外婆去世了,曹家現如今僅剩的親人只有曹菲菲的三叔一家了,他們一直就都住在市裏。而曹菲菲的爸媽也都在市裏工作,如今外婆死了,這邊也再沒什麽值得他們留戀的,所以他們決定也搬去市裏。曹菲菲也要跟著一起轉到市裏的重點小學。

關於曹菲菲為什麽只有三叔,王凡曾經問過她,曹菲菲只是邊把玩著她的蠶邊輕描淡寫動說:“我還有個二叔,不過很早就死了,我都沒見過他。我爸從不跟我講我二叔的事,連我媽好像都不太清楚。”

那時候王凡總是很仔細的觀察曹菲菲的眼神,試圖找出一點類似失落的情緒。可是,完全沒有。大概對於從沒出現過的親人,很難有感情。

走的那天曹菲菲來跟王凡道別。她哭喪著一張臉,擠出兩滴眼淚,對王凡說,“大頭,我要走了。我的小灰和小白就交給你照顧了。”

小灰和小白是曹菲菲給她的兩只蠶取的小名。她總是習慣給所有的生物取小名,王凡凡只能由著她去。不過連他都沒想過有一天他們會分離,有點猝不及防。這幾年,除了那個只出現過一次的葉子,他也只有曹菲菲這一個朋友,或者說是夥伴。雖然她給自己的大半都是欺壓□□,但每天跟她一起放學已經成了習慣。“市裏面的學校應該比這邊好多了,你在那邊應該過得更好吧。”

“你會忘了我嗎?”

曹菲菲的眼神清澈無比,語氣真摯的像虔誠的信徒,王凡有些臉紅,轉過臉,別別扭扭的說:“你不忘了我,我就不會忘了你。”

聽他這麽說,曹菲菲笑得眉眼彎彎。“這個送給你,上次我跟我爸爸去南華山時買的,聽說很靈驗的。”她從口袋裏拿出一跟紅繩系著的觀音吊墜。“你要留好了,下次見面時我要檢查的。”

曹菲菲畢竟是被溫室裏浸泡的花朵,她相信一切美好的事物。分別只是暫時的,他們終究會在遇見。“我知道你爸媽不喜歡你,你不快樂,也是因為這個吧!記得我爸跟我說過,愛笑的人運氣總不會太差。你應該開心點,沒準兒哪一天他們就喜歡你了呢?還有,我一直沒告訴你,你笑起來真的很好看,我很少見到男孩子笑起來有酒窩的。”

王凡尷尬的別開臉,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收下了墜子,然後與她揮手道別。“走吧,走吧。要不你爸媽該等著急了。 ”

曹菲菲還說了什麽王凡後來再也想不起來了,只記得最後她一步三回頭的慢慢遠去,終於進入那輛銀灰色小車裏,然後車子啟動,揚起一地的灰塵。就像當初他們還只是普通的同學關系時,他一個人走在放學的路上,被曹菲菲父親的汽車喇叭聲趕到路邊,看著車子在眼前絕塵而去,在拐角處留下半個車屁股。

王凡將手抵在頭頂,然後隔著手指縫隙看西斜的日頭。太陽在指縫裏明明滅滅,讓人有點眩暈的錯覺。他收回視線,朝菲菲離開的方向揮手,註目良久。

再見,我的朋友。也許我只能屈於這一方小小的天地,終日對著指縫間的陽光慢慢細數光陰。但至少還有你,可以代替我看遍外面的花花世界,領略真正的璀璨人生。

已是初夏的時節,忽然一陣寒風吹過,旁邊的楓樹上殘留的枯葉隨風飄落,掉進水溝裏飄走了。

天氣預報裏說,已經到了倒春寒。王凡的世界從此也進入了倒春寒。

“誒,王凡,你想不想菲菲?”

“啊?你……你說什麽?”

“你別裝了,想不想跟我一起去找她?”

“我……”

王凡正蹲在窗戶邊上給曹菲菲的蠶繭曬太陽。幼蠶長到了一定時候開始在鞋盒的邊沿各自占據領地,然後吐出金燦燦的蠶絲包裹自己,結成厚厚的蠶繭,只待破繭而出的那一天。它們出來後就會長出翅膀,這也就是著名的“破繭成蝶”。通常這些“飛蝶”飛走之前都會留下許許多多的蠶籽,比油菜籽還小,密密麻麻的布滿整塊盒子底。曹菲菲走了,她的小灰和小白也在孕育翅膀,有一天,它們也會翩然展翅,一飛沖天。王凡想,不知道它們飛走的時候,背上還有沒有曹菲菲留下的畫筆印記。

王卓突然就推門進來,沒頭沒腦的問他。他們以前一直不怎麽合拍,因為共同的朋友曹菲菲在中間調和,關系總算融合了不少。實在沒人的時候也會結伴去上學,有時還會聊些諸如天氣的無聊話題。

“我有一個想法,這次一定可以。”王卓自從曹菲菲走後,一直就想著去找她。可王家畢竟不比曹家,雖然已近小康,但也不至於想搬去市裏就可以搬去的。王卓跟爸媽懇求很多次都被駁回,但一向無所謂的他好像獨獨對這事特別執拗。

“我可不想她,你想怎麽樣隨你,別拉上我。”

“你先聽聽再說。”王卓神神秘秘的湊近他,附耳輕聲說了一大通。王凡聽得臉色越來越難看。

“你瘋了,要是爸媽知道你就完蛋了。”

“怕什麽,反正我在學校怎麽樣爸媽又不是不知道。”

“可是,你……你圖什麽啊?就算你找到她,又怎麽樣?”

“找到她了就可以又天天和她一起上學了啊?”

他的思維邏輯完全讓王凡摸不透,可他阻止不了他,或許內心深處根本就不想阻止,不為什麽。

王卓所說的辦法有點釜底抽薪的意思。既然爸媽不可能主動給他轉學去市裏,那麽他就只能讓他們被動接受了。他在學校的成績本來就爛得一塌糊塗,加上平時又是打架鬥毆的高發人群。所以老師同學都不喜歡他。若不是他的家長各方面費用交得特別積極,恐怕學校早就開除他了。這就是他這些天晝思夜想找到的轉學去市裏的契機。他要反其道而行之,沒有比自取滅亡更立竿見影的事了。學校要求交的費用都被他私吞,他每天早上吃完早餐跟爸媽道別,然後直接貓進游戲廳一整天,揮霍的是本來用於學校上繳的費用,等下午放學又悠閑的背著書包回家。路上看到不順眼的小孩子便出手教訓 。即使偶爾去了學校,也是擾亂課堂紀律或者睡大覺,甚至有時公然頂撞任課老師。學校幾次要求見家長,都被他以各種理由搪塞過去,這樣離經叛道的日子持續了快兩個月,王凡的內心也煎熬了兩個月。他目睹著王卓走向墮落,像是看著瀕臨死亡的人卻袖手旁觀,而且那個人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

暑假還沒到,但氣溫就已經是七月流火了。在某一個西方天際都被火燒雲籠罩的黃昏,王卓的班主任拎著一臉淤青的王卓和另一個一臉淤血的胖學生來到王家,對著一臉鐵青的王日華扳著手指細數著他寶貝兒子的罪狀,最後他說,學校最後無奈的決定,勒令退學,讓他另請高明。

那一天,爸爸的臉色比平常更黑,媽媽也是一反常態痛心疾首的擰著兒子的耳朵罵他不爭氣。但氣歸氣,罵歸罵,孩子才十來歲,總不能就這樣輟學回家吧。 然而家醜不可外揚,對於好面子的王日華更是如此。於是他相當低調的疏通許多關系將王卓送去了離家二十多公裏的市區上私立學校—實驗小學。雖然和曹菲菲的那所市重點不能相提並論,但兩所學校也只是相隔一條街而已,王卓這也算是求仁得仁了,只是副作用是一個月只能回來一趟。從此,媽媽便要風雨無阻的來回跑,將一些日用品,零花錢和母愛送到他懷裏。

家裏沒了王卓的“可愛”,爸媽變得愈加少言寡語。而王凡身邊沒有了曹菲菲,再沒有人拖累他不能按時回家了,於是經常是一家三口大眼瞪小眼沈默的吃飯。有時候王凡也會很想念曹菲菲的嘰嘰喳喳,似乎那樣才有生氣。

從前他一個人的時候,總是喜歡趴在走廊的護欄上看同學們在操場上跳皮筋,玩游戲。或者對著窗外的天空發呆。曹菲菲像個快樂的天使,拿著一面鏡子映照出他的孤寂。她用她的天真無邪的眼神和單純爽朗的笑聲感染著王凡。其實,很早以前,當曹菲菲送給王凡第一個他想要了很久卻不可得的那支派克筆時,王凡就知道曹菲菲是真心對他好的,只是他不喜歡她用那種方式。然而曹菲菲走了,王凡有時候習慣性的會在學校門口等很久很久,回家的路上他也會習慣性的不停的轉身,卻再沒有看到曹菲菲如鬼魅的身影。

從前他總是遇到她,現在他總是遇不到她。

然而他不能和王卓一樣,破釜沈舟,最後成功轉學去市裏找她。王卓的任性妄為和曹菲菲的天真無邪,都是需要資本的,王凡沒有的資本。於是他只能對著窗外的虛無排遣那屬於十二歲的孩子微不足道的寂寞。

日子一天天的過,無數個昨天跟墻上的日歷紙一起被撕掉, 變成泛黃的往昔。王凡越來越孤僻了,在家裏大多數的狀態是靜靜的呆著房間裏,對著唯一的窗口發呆。叫他吃飯時他才出來,爸媽對他的安靜也表示滿意,更多的是無暇顧及,因為他們自己更忙,想管也管不了。沈冰在搬離驪山鎮之前,很夠意思的最後幫了他們夫婦倆一把,利用關系強行把王日華提到了三車間的車間主任的位置,還把王母也轉正了。王母還好說,王日華就有些力不從心了。本來論資歷,論能力,怎麽著他也當不了這個主任。現在讓他上,也算是拔苗助長了。沈冰為什麽已經離開百靈草還有那麽大操控能力,王凡也是日後才知道的。

但彼時的王凡完全不關心爸爸在工作上的無奈,他總是面無表情,不撒嬌不抱怨,甚至從不開口要錢。許多學校要求交的報名費考試費,都是街坊們口耳相傳到他們這裏的。

學校裏的他通常也是低頭看書,認真做筆記,上課從不講小話,不跟同學起爭執,但是也不熱絡。老師對他的評價很好,當然這跟他一貫的成績優異脫不了關系。老師不都是這樣帶著有色眼鏡看人的嗎?

曹菲菲的小灰和小白真的飛走了,蠶籽被王凡鋪在一張紙片上,曹菲菲一天不回來,他就用指甲摁死一個,小小的蠶籽在指甲的擠壓下,發出清脆的‘啪’的聲音,“屍體”粘在他的指甲背上,土黃色的一小點,吹口氣,就不見了。那時候王凡才知道,不是所有的血液都是紅色的,還有這種土黃色。正如不是所有的孤獨都是一個人呆在深山老林裏,還有像他現在這樣,明明站在人堆裏,卻有著無盡的孤獨感。

曹菲菲的身影就是在這些無望的日子裏漸漸模糊不清的,先是她的笑臉,接著是她的聲音,然後是她的名字。

年少的孩子,都是時間的富翁,卻也是回憶的窮鬼,於是喜歡抓著不放。然而小孩子所謂的念念不忘,就像得了一場風寒,即使不打針吃藥,一段時間後也會痊愈。正如電影《大話西游》裏面觀音對至尊寶說的,你之所以沒有變成孫悟空,是還沒遇到給你三顆痣的人。她的潛臺詞是說,你之所以忘不了白晶晶,是因為你還沒有遇見紫霞仙子。而王凡的紫霞仙子,也在不久後閃亮登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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