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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重遇(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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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醒了。

他掀了掀眼皮,面無表情繞四周看了一圈。

這反應讓雲瑾眉宇微蹙,他剛上前,少年突然眨了下眼,落他動作上的目光陡然變冷。

“那個——”

安程試著喊了一句,少年擡頭看她,他眼珠子黑漆漆的,嘴唇顏色很淡,配著一張疤痕遍布的臉,著實有些瘆人。

“你誰?”

安程石化了。

雲瑾倒是司空見慣,神色不改,“或許忘記之前的事情。”

說完,他轉頭看少年,“這是你姐姐。”

這話讓少年眼睛瞇了瞇,他盯著安程看了好一會兒,似乎在思索姐姐這個詞的含義。

然而臉上遍布疤痕,又是這麽個神情,藥坊來拿藥的人來來往往,皆投來打量又迅速避開的異樣目光。

少年眉眼低了一瞬,銅制的水盆裏倒映出一張臉,紅紋遍布,猙獰可怖。

他手微微瑟縮了下,眉眼往下垂了垂。

“你先把這個水喝了。”氣氛瞬間有些尷尬,安程急忙遞上一個湯碗,“臉上的傷不用擔心,會好的,對吧?”

她扭頭看雲瑾,卻見雲瑾眉宇蹙著,慢慢搖了搖頭,“這是天生的,這些紅紋的凸起自皮膚底起,不是外傷。”

少年的身影似乎僵了一瞬,他蹭一下直起身,朝門外走去,安程不太放心,只好和雲瑾道了謝,匆匆跟上去。

“舒顏氏。”

賬房先生突然拔高音調,這名字有些熟悉,安程腳步頓了一瞬,疑惑扭頭,雲瑾微微一笑,卻是什麽也未說。

安程也回一個笑,她彎了彎唇角,繞著廊子出了藥坊。

餘暉柔和的光落在羅裙,將安程身材很好地勾勒,賬房先生敲了敲算盤沿,又轉頭看站在中堂邊側一言不發的男子,還是忍不住:“她,她應該是……”

雲瑾的視線跟隨她的背影移到藥坊外,他面上神色不改,眼神卻還是多了幾絲波瀾,“我知道。”

賬房先生皺眉:“那還讓她走?”

雲瑾收了視線,他挑了挑放在桌側的精致小香爐,眉眼低低垂著,不知在想些什麽。

賬房先生嘆口氣,邊搖頭邊朝裏院去了。

這邊眨眼功夫,少年就走到街坊另一側盡頭,眼看著背影都要消失,安程急得牽了馬車就朝前趕。

繞過第二個小巷子是個岔路口,安程蹙了眉,剛要繼續找時嘻笑聲傳來。

緊接著是幾句低聲咒罵。

罵罵咧咧的聲音裏安程勉強聽清兩個字。

怪物。

步伐加快了些,安程甫一到岔路口,就對上一雙冷漠到極致的眼眸,少年臉上半分表情也無,他瞥了眼來人,手上動作卻絲毫不松。

被抵在墻上的壯漢臉紅脖子粗,而站少年旁側的剩下幾個人均面面相覷,蠢蠢試探上前,然而手上的棍子卻是動也不敢動。

眼見快出人命,安程輕蹙眉尖,還未上前,少年卻改了主意。

壯漢脖子被松開,他先是喘了幾口氣,接著掙紮著從地上爬起,鼻尖流淌出溫熱的血。

壯漢強忍鎮定,惡狠狠朝少年大吼大叫,“你,你給我等著!”

吼完,卻是怕再被來一次,繞著巷道邊側灰溜溜逃了,跟著他的人像躲避瘟疫似的,緊跟著急急忙忙離開。

少年扭頭就走,安程喊住他。

頓片刻,安程指了指不遠處的酒樓:“你餓嗎?我去買點吃的,你跟我一起。”

少年眉梢微擡,瞥她一眼,又漠然移開視線,徑直往另一個方向而去。

安程一把抓住他手臂,纖細而軟,羸弱不堪。

她視線緊接著落在他臉上,雖不自在卻依舊沒移開,她遞他一塊面具,上頭繪了個年畫娃娃,憨態可掬,圓潤可愛。

“你要是覺得這樣不舒服就戴上。”

少年黑漆漆的眼睛盯著她手上的玩意兒轉了個圈,擡腳就走,然而沒幾步就停住,巷子正前幾人浩浩蕩蕩走來,為首的依舊是那個熟悉身影,手上還提了個好長的棍子。

看見兩人,壯漢啐了口血沫,咬牙切齒道:“就是他,奶奶的敢欺負我,不知道這條街是爺爺我混的?兄弟們上,給他點顏色瞧瞧!”

他話沒說完,臉頰突然一痛。

下一秒,少年手心露出泛著銀光的刀鞘,他猛地一擲,來人嗓音卡在喉嚨裏。

初秋的風令人遍體發寒,壯漢摸了摸被劃成血痕的臉,原本惡狠狠的眼神有一瞬間的茫然。

楞神間隙,少年走過去,棍子劈裏啪啦落他身上時,他撿起匕首,一把紮下去,在壯漢眼睛前停住。

動作冷厲而快,有一瞬間安程覺得,這個人或許什麽也不在乎,什麽也不害怕。

天色不知不覺暗了下來,安程擡頭看了眼徹底沈入林子另一側的夕陽,開始有些後悔。

少年一句話不說也就算了,偏偏還走根本不算路的路,林子黑漆漆的,到處暗黑一片,只能聽到腳踩在地上樹枝的咯吱咯吱聲。

夜幕下,少年走得格外快,安程趕著馬車不遠不近跟著,跟了沒一會兒,前面身影突然停住了。

古代人不玩電子設備,所以不遠處的人陷入淤泥時安程看得一清二楚,猶豫片刻,安程挑了唇角,不緊不慢敲著駿馬挪移過去。

誰也沒想到林子裏竟深埋了片沼澤,安程驅著馬車趕來時,少年半個身子都已經沒了進去,他停止掙紮,一雙黑沈沈的霧眼冷漠瞧著面前觀火的人。

即使白日還散著夏日的餘熱,夜晚的風也是冷的,吹得人身上發寒,安程瞥了眼困在沼澤裏的人,翻出一塊火石,用力一蹭,火光亮起來,周圍開始有一丁點的溫暖。

如果不是少年偏要自作主張,說不定第二日醒來她都已經到了安陽郡,雖然那兒並沒有什麽可留戀的,但好在是熟悉的環境。

這樣想著,安程挑了眉,唇角銜了一絲笑,“冷嗎?”

等半天都沒等到一句回應,安程冷笑一聲,剛要起身回馬車裏,少年突然朝她笑了笑,緊接著,身子猛地一陷,他整個人都向沼澤底沈去。

一切發生地太快,幾乎是下意識,她一躍而下,伸手就去抓少年的胳膊,慌亂中掉在一旁的火石燃起沼澤邊沿處的枯枝敗葉,透亮火光中撞見安程驚慌失措的蒼白臉色,少年眼神微微怔楞。

“你瘋了!”

勉強穩住心神,安程低聲吼了句,剛吼完,整個人身形不穩,往前跟著砸進沼澤。

好死不死,沼澤的淤泥一下沒在腰間,安程臉都黑了。

沈默半晌,安程看了眼都要熄滅的枯枝殘葉堆,怒了,“能不能想個辦法?”

然而迎接她的依舊是一片死寂,少年低垂著眼瞼,既不看她也不回話,就好像一尊埋在沼澤裏的雕塑。

行吧,算她瞎了眼,安程冷笑了聲,開始閉目養神,這種情況下格外需要保持清醒保持體力,然而只過一會兒,安程就覺得地底下的淤泥像是在冰窖裏凍過了一樣,寒意滋溜溜浸潤進膝蓋裏,針刺般地疼。

“你冷不冷?”

少年沒理她,安程擡頭看竹林外亮閃閃的星辰:“我又冷又餓。”

喋喋不休好久,安程嗓子終於有氣無力,“我要死了。”

要是跟她走,好吃好喝候著,今晚指不定住個頂級客棧,享受超級首富待遇,至於遭這罪嗎?

邊想安程眉心蹙得越緊,臉上表情也從憤怒到漠然,到最後,她直接閉上眼準備聽天由命時,腳步聲傳來。

幾乎是瞬間,安程猛地睜眼,甩開臉上冷懨懨的神情,壓住嗓音裏的欣喜低聲道:“有人來了,有人來了。”

少年終於有了一絲反應,他擡頭,在漆黑夜色中瞇了一下眼睛,說:“想活著就先安靜。”

安程立刻噤聲,如果只是兩個人掉在沼澤裏也就算了,可橫亙在人命面前的是一馬車金銀珠寶,數不清的財富擋在前,人命不僅會顯得一文不值,還會被視作草芥,成為威脅時被毫不留神地抹殺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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