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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絕地求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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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元以為他說完後少女會立刻懟回,然而安程只是沈默,她目光落在遠處,涼風把衣袍吹得獵獵作響,這姿態讓自詡瞧得透各種人的金元微微一楞,他瞇起眼睛,盯了安程好一會兒,才嗤笑一聲:“沒曾想你倒還是個重情義的,只可惜宋家不想大肆宣揚,國師今日來,正好替他在此一並超度了。”

見少女沒反應,金元慢悠悠輕笑,他的笑好比金屬劃拉聲般尖銳,聽得安程眉尖微蹙,他卻絲毫不覺,似笑非笑看她:“聽孟行說頭次見你是四個人,你可知那兩人去哪裏了?”

安程眸光輕動,視線落在城樓底下囚籠中關著的成百只黑鷹,見她不言,金元呵呵兩聲輕笑,嘲諷道:“同你們一起的人出來時便醒了,領賞後兩人離開,據說頭可都不曾回過。”

安程低低笑了一聲,這笑叫金元不爽快了,目光瞬間冷冽,還未發作少女又慢慢開口,語氣平靜淡漠:“金公公同我說這些做什麽,左不過一介草民罷了,能活下來已是萬幸。”

說罷,她低垂眉眼,叫人瞧不出半點情緒。

“何須妄自菲薄,若是願意,我自是有辦法--”

金元的話被硬生生打斷,他回頭,瞳孔驟然一縮,急忙擡手躬身行禮,他頭磕在地上,能瞧見眼前地上除了抹明黃,還有一縷熟悉的暗紅,不必猜就知道是誰所有,金元目光暗了暗,然而身子動作丁點不差,教人挑不出錯處。

然而沒人理他,甚至連一聲“起來吧”都不曾聽見,君王臉色稍急,他往前走幾步,在安程面前停住,視線直接戳她臉上:“這彩色石頭你從哪得來?”

聲音有高位者固有的威嚴,安程沈氣,挺直脊背。

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捏住那顆多彩石頭,陽光下胚體晶瑩透亮,光澤燦爛,看得城樓上不少隨行宮女都忍不住深吸口氣,離遠不能近身的紛紛踮腳,都想瞧一瞧這傳說中令人驚嘆的碧彩玉石。

安程目光落在他手執的這顆玉石上,微微躬身,不緊不慢回稟眼前人:“是在河裏撿的,當時夜裏突降驟雨,民女無法淌河,只好在岸邊巖石處找了個地方歇憩,醒來時有淺灘擱淺了一個巨大的蚌,打開便是陛下您手中這顆玉石。”

她一本正經胡謅,但顯然面前人信了,君王捋了捋他並不長的小胡子,朝左側投去讚許目光,國師輕笑了聲,他聲音清越好聽:“或許是天意。”

聽他說完,君王仰天笑了幾聲,他神色暢快,徑直將石頭遞給面前少女,安程楞好幾秒,才搞清楚是要她親自將石頭塞在一根長而粗的棍子之上。

說是棍子,其實更像一根烏木權杖,自下端起被漆黑發紫的藤蔓纏繞,然而權杖頂部是鏤空的,中間掛了枚圓圓的血色滿月,滿月之上刻了細細小字,其中恰好落了個凹陷。

說這石頭是權杖鑰匙安程自是不信,在現代不過是罕見的水晶寶石罷了,然而不過是順手放顆東西,她微微一笑,雙手接過,兩秒後,玉石直接嵌入烏木權杖,緊密的無一絲縫隙,像是這玉石本就是為這權杖設計一般。

青隱沒錯過少女眼中訝然,然而他什麽也沒說,只朝君王看了眼,後者立刻會意,厲聲一喝,城樓頂端一整層人立刻被侍衛清掃幹凈,幹凈利落的像是初來時這些高位之人還沒來得及登上。

安程被女官引到一邊,她眼神定定瞧著國師手中黑漆漆的權杖,想看清上面到底刻著什麽字,然而沒看幾秒,城樓底下喧嘩聲響,她視線飄了飄,一頂湖藍色轎子慢悠悠從圍場的各頂帳篷間穿梭而過,擡轎的只消一眼就清楚絕不是尋常人。

底下圍觀的將士喧喧嚷嚷,然而轎子不停,先是入了城樓,一刻鐘後竟落在城樓最上的木梯,見轎子平穩落地,腳夫們句言不發,不與君王行禮就徑直下了樓,然而沒有人看見,腳夫四人剛到轉角,便倏地一下,變成了四個小紙人,紙人身上枯黃,與階梯同色,隨便往墻角一貼,便渾然融為一體看不見了。

轎子平穩立著,過了約一刻鐘,城樓上侍衛全數散去,安程隨意掃了眼,整個長廊除她,只剩下國師和君王,兩人隔她稍遠,皆神色肅然,不知在商議什麽,等的百無聊賴,她目光落在被面具人隨手放於欄桿的小盆栽上,好像也就一會功夫,瑩瑩綠光深了些,黑如焦炭的枯枝上似有東西在蠕動。

她正想看清,城樓上的風突然大了,轎簾被吹得左擺右晃。安程才瞥見那轎簾裏伸出了個小小的桿,桿子尖而細長,格外像她曾見過的織毛衣針,下一秒,桿子輕輕一挑,有身影緩緩露出。

安程瞟了一眼,楞住了。

是一個面容慈祥,眉眼和善如菩薩的老奶奶,花白的頭發被一根木簪子挽著,上身穿了件深色褂袍,只瞧一眼便覺得是個氣質不凡,清雅卓然的老太太,頗有些仙風道骨的意味兒,如果忽略她那雙腿的話。

因為來的人,與其說是拄著藤拐走,還不如說藤拐只是個裝飾品,帶著她移動的,是腿上的兩條黑蟒。

和正常人的不同的是,老太太曲裾下空蕩蕩,露出兩根□□腿骨,粗而長的小蟒尾巴半身被截斷,銜接其上,一邊游走一邊嘶嘶嘶嘶地吐著火紅色信子,她所經過之處,發出刺耳的齜喇聲,像是這小蟒的涎水有腐蝕性,落地便倏地沸騰。

老太太掃了眼安程,視線移開,又落在面前兩人身上,微微頷首。

然後深色大馬褂下伸出一雙手,那手與她樣貌完全不搭,枯枝樹皮般,像是失了水分的爛橘,褶皺堆積在一起,她雙手接過那權杖,緊緊握住,慢慢挪移。

等摸到那七彩寶石,老太太指尖一顫,面上浮出古怪,然而不知面前男子輕聲說了什麽,老太太陰惻惻笑了下,掏出了胸前掛著的一個黑布包著的物什。

外頭裹著的東西慢慢掀開,露出模糊輪廓來,是塊兒深色圓盤,遠瞧著似是日晷,全拿出後竟是輪顏色陳紅的滿月,老太太仔細掏出,絲毫沒註意到,與空氣同色的結界正一點一點從地面爬起,將周圍盡數包裹。

天色突然暗了,片刻功夫,風變得猛烈,翻滾奔湧的沈沈黑雲在頭頂聚集,安程似乎覺得,下一秒,瓢潑大雨就會傾盆落下,她目光四處逡巡,落在城樓底下時微楞,外頭的天晴空萬裏,一碧如洗,和裏面絲毫不同。

她往後退了退,身子撞到一面堅硬的墻壁,安程回頭,指尖輕輕落在身後,明明什麽也沒有,可就是無法穿越過去,似乎這裏有透明的墻堵在這裏。

頭頂傳來響動,黑沈沈的天幕中有影子在動,起初只是個圓點,不斷游走中卻越變越大,隱約看去,似乎是要掙脫身上鏈條的束縛,安程忍不住往後退了退,她看向前處,君王背手立在一旁,饒是處變不驚,目光此刻也冷凝,抿唇盯在頂上圓點一言不發。

直到圓點如太陽般大小,站如青竹的國師從袖間掏出一把匕首,極為普通,出鞘時卻見鋒利寒光驟閃,他將匕首微微往前一遞,君王接過,目光沈了沈,直接往指尖劃了個小口。

君王輕擡手指,血從傷口中湧出,又一滴一滴滴落在血盤,沿著凹刻快速散開,雖只三滴,血盤顏色卻開始緩緩變淺,中心處通透如玉,只是,靠近了瞧,仍然能瞧見裏頭血絮像是有了生命的蟲子般,慢慢爬動。

“這,這——”君王眼中有一絲訝然,然後他話沒說完全,頂空傳來一聲撕破天際的鳥鳴,安程順著聲音看過去,不禁呆住。

劈雲而出的是一只巨大的血色鳥,它通身都是極致的紅,翅膀張合的很大,繞著上空盤旋一圈又一圈,急促尖銳的叫聲像是帶了脫離禁錮的暢意,很快,豆大的雨點從頭頂上砸下來,敲得刻著游龍走獸的琉璃瓦檐叮咚作響。

雨滴落在臉頰上,燙燙的,安程稍微擡頭,往上看了眼,卻發現這雨驟疾猛烈,連眼睛都無法睜開。

她用手去擦,雨卻倏地停了,安程楞了兩秒,擡頭,入目便是幾根深色傘骨,原來不知何時,頂上竟浮了把天青色油紙傘,傘布不知如何制成,上面卻落有水墨工筆的驛站垂柳,杏開二度,煞是好看。

安程的視線落在前面不遠處,君王擡起衣袖淋雨擋著,老太太也絲遑不讓,大雨中脊背挺得筆直,神情都不帶皺一下。

然而雨勢不減,帶了冷意的水一絲絲往她身上貼,安程打了個冷噤,正準備站到琉璃瓦檐下避雨,腳步倏地頓住。

城樓欄桿處的枯木盆栽不知為何冒出兩根細彎枝椏,剛好環在枯枝主幹正上頭,而那枝椏如手,上頭還舉了一枚綠色的大葉子,顏色青綠,葉脈通透,雨水順著它的弧度從邊角處漾開,滴落在木制欄桿上,水汽朦朧裏,安程覺得,這枯木盆栽實在太像一張垂垂老矣人的臉。

正瞧著,疾風徑直從面前刷地飄過,葉子被風卷起,在空中打了個漂亮的旋兒,才堪堪落下。安程又仔細瞧了好一瞬,見確實什麽也沒有時才施施然吐了口氣,她揉了揉眼,朝邊上躲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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