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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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宜臻小崽子費了天大的勁兒送來的蜜餞棗子的第二日,衛珩意料之中地沒有接到小姑娘要來“拜訪”的帖子。

據平譽探來的消息,祝七姑娘被捉回去後,就被疾風驟雨地訓了一頓,而後被祝二太太親自打了手板禁了足,年節前,怕是都只能呆在自己的小院子裏擺弄拼圖和玩偶了。

但除了不能去尋珩哥兒頑讓宜臻有些沮喪,她倒是在院子裏待的還歡喜的。

小孩子的禁足說是說禁足,其實也不過就是拘著少出門罷了,冬日裏本就天寒,往年其實也都是這樣過的。

且因了衛珩送她的那些新奇玩具,亭鈺亭盛,還有六姐姐她們,日日都要來尋宜臻,圍著她打轉。竹籬居一個不過從主院裏隔出來的小偏院,這幾日竟比沒禁足的時候還熱鬧些。

祝二太太每日裏過來,都能見著一個奶娃娃趾高氣揚地站在羅漢床中央發號施令,分派著手裏的玩具,那滿臉稚氣又故作正經的模樣,讓人只覺著滑稽。

祝二太太好笑之餘,又免不了愁腸百結。

闔府上下,也就宜臻這個沒心沒肺的小娃娃對自己的婚事還樂見其成,只曉得頑兒,見天地瘋跑,一個錯眼,就膽大妄為地溜到了自己個兒未婚夫處。

幸而是那衛珩還有點數,知曉過來知會一聲,這才把消息鎖在了竹籬居內。

不然,真是要成個笑柄子被人念上好幾載了。

想到老爺昨夜裏跟她說的話,祝二太太沈沈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心裏頭肯定是不甘心的,宜臻也是我的骨血,你當我又如何好受呢?但婚事既已定下,又如何能輕易退了去,讓全天下的人都戳著祝家的脊梁骨罵......大哥是沒兒子的,日後也不會有兒子了,父親的爵位......你自己想想罷。”

想想,如何想想呢?

老爺在大寒天裏跪了好幾個時辰,才換回來老太爺一個承諾,若不是為了亭鈺,祝二太太便是拼了命去,當年也不會應下了這樁門不對等的婚事。

看著屋內還在羅漢床上懵懂歡喜的小姑娘,祝二太太終究還是沒說什麽,沈著眉,不聲不張地轉身離開了。

......

作為讓祝二太太鬧心的源頭,衛珩自然是不知道這一樁子事的。

不過就算他知道了,想必也不會放在心裏。

既然沒收著宜臻小崽子的帖子,他今日照例上了街去“巡視”。

今日雪下得大了些,街面上的人並不多,且臨近年關,許多鋪子也都接連關門了。

衛珩行至一半便覺無趣,也沒再繼續逛,擡腳進了旁邊兒的茶樓。

說來也怪,哪怕是寒冬臘月,臨近年節,這間茶樓裏的客流量仍然不小,一樓大堂早已坐滿了人,二樓雅間更不必說,店家夥計出來陪笑著招呼道:“公子,那一小角處還有一二小幾空著,不知您可否......”

所謂小幾,便是茶樓大堂的東南角,用簾子隔開了的幾方需要跪坐著用膳的小桌案。

案與案之間隔得幾近,若是相鄰的兩位客人都膀大腰粗些,背就要貼在一起了。

是衛珩幾乎不能接受的距離感。

他的視線落在一樓大堂的東南角,蹙蹙眉,在聽了平譽說的話後,到底還是委曲求全地點了頭。

“說來,這軒雅居,前年還是東街街面兒上最不起眼的一間成衣坊,看鋪面的是個老裁縫,因年歲高了,手腳眼睛都不利索,制出來的成衣總有些毛病,不過借著地段兒糊弄糊弄人,專宰外來客罷了。去歲年節前,老裁縫老沒了,鋪子便傳給了兒子,他小兒倒也有些本事,娶了隔壁點心鋪掌櫃的大姑娘,兩家一合計,竟將鋪面一合,開了這麽間茶館出來。這茶館茶水點心倒是也一般,獨獨請了位極有本事的說書先生,一段周欒傳連說了十幾日,竟仍是日日滿座。奴才有幸聽過一次,那可真是好哇!一說起青封關守站,真真兒就在眼前發生似的,當下有個屠夫,直接就起了身,說要應了招募去戍守邊關去,把那北蠻子打的個落荒而逃才甘心,嘖嘖。”

平譽慷慨激昂地說了一長串兒,在主子面前都有些失了分寸,顯然也是對這位說書先生追捧至極。

但更顯然的是,衛珩並沒有因為他的話對這位說書先生產生多少興趣。

他前世活在千年後的現代,電視電影無一不全,也不是沒聽過單田芳大師的經典評書,甭管那說書先生口技有多麽高超,他都不可能像這時代的平民百姓一樣,會覺得自己“長了見識,大開眼界”。

之所以選擇留下來,也不過就是想了解了解大宣京城的風土人情和俗世生活罷了。

而聽評書,觀察周身其他聽眾的反應,便是極有用的一個法子。

一般人總會覺得,成年人穿越成古代的一個嬰兒,已經有了成熟的心智和判斷接受能力,一定會比身邊其他孩童更了解這時代的規矩定例,也更能適應生活。

但其實這中間存在著一個很大的誤區。

真正的孩童,在接觸到自己不了解的事物時,會好奇,會詢問,會不斷地接受新鮮的知識,所以成日裏都是問題,就像祝宜臻一樣,喋喋不休,煩人的不得了。

但像衛珩這樣的,前世生活三十年,已經養成了基本的生活習慣和人生見識,在遇見很多事時,下意識就會用自己以往的經驗去定義,然後忽視過去。

譬如說山竹,宜臻在第一次瞧見山竹時,便好奇地問了橘堇這是什麽,此後一輩子,記得的都是橘堇告訴她的名字。

但衛珩,在看見這水果的第一眼便已經知道是什麽了,很容易就忽視了過去,若不是送果子的人主動提及,他怕是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都不會知道原來山竹在宣朝不叫山竹,而被稱為“莽吉柿”。

過去幾年,衛珩沒少因為時代代溝而鬧出烏龍和麻煩。

所以他現在要做的,就是盡量把前世記憶和現世記憶隔開,努力去了解、適應這朝代的日常生活,把自己偽裝成一個真真正正的宣朝順平年間的七品小官之子。

......

這茶館的茶水點心果然一般的很。

衛珩只寥寥吃了幾口,便沒了興致,倚著窗戶,漫不經心地聽著臺子上說書先生慷慨激昂的念詞。

這位說書先生姓何,又生了滿面的麻子,因為被人笑稱是何麻子。

但這絲毫不影響他的說書功力。

“......卻說那馬兒仰面嘶吼,竟是把背上的韃子給生生抖落了下去,邁蹄子朝撒周欒將軍歡兒奔去了。周欒將軍那時已經滿身是血,見著這景兒,大笑道:賊者,天道不助也!那韃子怒而轉身,一瞧,周欒將軍是半絲兒蹤跡不見......”

何麻子聲如洪鐘,語言竟有韻律,手上驚木拍的恰到好處,除卻衛珩,平譽和觀言都已是全神貫註,沈浸在周欒將軍誓守青封關的情節之中,陳連沏茶的動作都慢了下來。

據平譽所說,這段兒也是何麻子自己作的,面上是評書,其實倒不如說是真在講故事了。

周欒這個人物,衛珩之前便聽過。

是當今皇上親弟肅王的獨子,十四便隨軍去了北邊,從一個讚畫做起,如今不過弱冠,便已經被封為副帥,因了驍勇善戰,獨自帶兵守住了青封關,所以世人都尊敬地稱他一聲周將軍。

青封關大捷,成功地為死氣沈沈的大宣帶來幾分人氣。

整個京城都沈浸在歡欣鼓舞之中,一派紙醉金迷,絲毫不知京外的天災地動和流民叛軍。

在衛珩看來,大宣已是從內裏根子底開始腐爛,即便是守住了北境,也是活不長久了。

一個朝代的沒落,絕非一日之功,大宣的頹勢,早在先帝成豐年間便出現了端倪。

如今不過是日積月累忽而爆發的結果罷了。

他放下茶杯,對何麻子的故事也沒了多少興趣,倚窗望著窗外的街景,大雪洋洋灑灑。

俗話說瑞雪兆豐年,也不知這一場鵝毛大雪之後,路上會出現多少凍死骨。

正當他想的入神時,身後忽然傳來一個不輕不重的少年音,帶著幾分不屑和憤懣:“什麽驍勇善戰,一個讚畫出身的副帥,有何了不得的,青封關大捷,不過就是靠了底下的黑虎軍罷了,若是季連將軍還在,早早便把韃子打的落荒而逃,哪還有一個副帥狐假虎威的份兒!”

衛珩淡淡一揚眉。

季連大將軍。

那是比周欒更了不得的武將,三入北蠻腹地,在北蠻有黑煞之城,領軍十餘年,把北境的疆域拓寬了不知多少。

只可惜久經沙場,身上落下了不少傷病,不惑之年便因傷病不幸離世了。

如今周欒手底下的黑虎將,就是季連大將軍一手帶起來的,戰場經驗豐富,陣型多變,個個都是兵中精銳。

周欒借黑虎將之能狐假虎威這話,雖刻薄了些,衛珩卻也是有幾分讚同的。

他微微偏頭,看清了說話的少年。

十一二歲的年紀,面容俊朗,身著利落的朱衣,還配了小甲和短劍,面上帶著幾分肆意和醉意,明顯是吃多了酒。

這東南角,案幾本就隔得極近,除卻衛珩,自然也有其他人聽見了這憤憤不平的少年音。

有人便大笑起來,道:“毛還未長齊的娃娃,口氣倒是大的很,說周欒將軍沒本事,你又如何?”

“我何至於和他比!我若要比,也該和季連虎帥,驃騎楚霸比,少年羽林,封狼居胥,那才是武將之尊,一個權貴出身的讚畫,你問西北有誰瞧的上眼的!”

他這話口氣一下更大了。

周遭聽見的人都忍不住轉頭,本想嗤笑嘲弄一番,結果見發話的不過是個面嫩的少年娃,便只當他是在吹牛,哈哈大笑,沒了和他爭辯的意欲。

唯有衛珩看出點端倪。

這少年衣著乍一瞧普通,但腰上那塊玉佩可不是凡物。

更遑論案幾上擺著的佩劍,連劍鞘都是難得的皮質,內行人一眼就可瞧出其工藝精巧。

能配得起這玉佩和寶劍的少年,來頭絕不一般。

衛珩的目光很淡,不帶絲毫侵略性,但少年卻似乎察覺到了什麽,猛一擡頭,還帶著醉意和憤懣的視線一下就和他對上了。

他擰著眉,叱聲問:“小童,你瞧什麽?”

衛珩收回視線,正好小二端了餐盤來:“公子,您要的縷子膾到了,請慢用。”

縷子膾是用鯽魚肉、鯉魚子和菊苗做的一道鹹式點心,賣相乍一看不錯,算是這茶樓的招牌了。

那少年見衛珩不理睬他,心下也惱了,冷哼一聲,只沖小二道:“我點的縷子膾呢?如何還沒到?”

小二微微一楞。

這縷子膾雖是他們茶樓的照片,價格卻有些高,一道點心花費的銀兩都夠尋常人吃一旬的酒了,因而少有人點。

今日也不過就衛珩這麽一位。

怎的又冒出一份縷子膾來?

“這位公子,您暫且等......”

“等什麽等?我比他先來,怎的他的縷子膾先上了,我的卻還沒到?你們這茶樓莫非還見碟下菜不成!”

“公子......”

“這便先給他罷。”

小二著急忙慌的話被衛珩打斷,“若是後廚只備了一份,我的便不要了。”

他說這話時,微微擡眸,視線落在前方的少年身上,語氣很淡,表情也沒什麽波瀾。

甚至眼底還帶著淡淡的憐憫和寬和。

看在季連赫眼裏,一位稚童對他露出這樣的神情,便是極大的挑釁和不屑。

自父兄出事後,周身人人都拿這種眼神瞧他,仿佛他是什麽被丟到馬廄裏活不下去的小可憐,需要小心翼翼待著。

他本就吃多了酒,腦子不甚清醒,又見著這熟悉的眼神,心底一下就冒起了火。

但還沒等他把這火發出來,就見眼前的小少年站起了身,丟了塊銀子給小二:“不用結了。”

而後轉身離開。

再沒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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