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我看你倆這輩子都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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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吐出來,灰白的顏色。跟冬天一樣。

要看的文件還有太多,統統堆在紀馳的左手邊,右手邊是煙灰缸,煙頭又快要塞滿了。

他把手上這份看完,放到另一堆稍矮一點的資料裏,歇了兩秒,又撿起一份來看。

手機響了,這個時間公司的人不會打電話過來。他瞄了一眼,夾煙的手掛掉了電話。沒兩秒,又響了起來,有點鍥而不舍的意思,紀馳吸了最後一口煙,最後還是把電話接通放到耳邊。

“紀大少爺,什麽脾氣啊又掛我電話?”許繁星精神一如既往的好。

紀馳捏著煙頭,半天才塞到煙灰缸裏去:“在忙。”

“不是吧,現在是午休時間啊我的哥,”電話那頭在笑,“今晚上時間空出來可以吧?你猜怎麽著?之前你挺感興趣那瓶赤霞珠被齊銘這狗東西拍到了,咱今晚就去給他霍霍了,配伊比利亞火腿怎麽樣?我讓人再……”

“空不了。”聽到休息室門在響,他轉過去看了一眼,說,“棠棠今天在我這。”

“喲呵,伯母消氣了?”

“她自己讓人送她的,”紀馳把文件扔回桌上,朝正迷迷糊糊端著平板往外走的紀棠伸手,“棠棠,來。”

“這小妞挺鬼靈精啊,”許繁星樂得不行,“她在旁邊兒呢吧?我跟她說兩句。”

紀馳把手機給了紀棠,紀棠手上的平板就沒手拿了,他順手放到桌子上,邊聽她被許繁星逗,邊把她自己沒穿好的外套給她重新穿好。

紀棠像是才睡醒精神不好,沒說幾句就把電話還給了紀馳。

“馳哥,要不你把棠棠也帶著一塊兒,我再找幾個小屁孩兒來陪她。”

“算了,”紀馳坐回去,掃了眼桌上小山一樣高的資料,“你們玩兒吧,我還有事。”

“能有什麽事兒啊,你那放棄繼承書都簽了,”許繁星又想起這茬,斂了笑,“我說你到底怎麽想的,兜裏的東西就這麽拱手讓人了,我要是伯父伯母,我也得氣死。”

“紀家和喬家不是打定主意要聯姻,”紀馳看了紀棠一眼,她抱著平板上茶水區的沙發上玩去了,“那就讓他們聯。”

“我聽說,喬二小姐那天上午一聽這消息,扭頭就去找了你四伯?她眼光是真毒辣,對自己也是真夠狠的,你四伯這得是三婚了吧?馳哥,我說句老實話,還好你沒投降,這樣的女人娶回家,生意做不做得好還在其次,怕就怕萬一哪天躺病床上了,她眼睛提溜一轉,說不救就不救,想想都覺得可怕,精致的利己主義女士啊……這麽一想,我發現席家那位伯母跟喬嬌性子還挺像,欸你知不知道,最近席成跟她鬧得比你家裏頭還僵,聽說前陣子他外公辦九十大壽,他這個當家的連面兒都沒露……”

圈子就這麽大,席家這事兒紀馳也略有耳聞,但他並沒接茬,只是淡淡道:“之前你可不是這麽說喬小姐的。”

許繁星玩笑道:“那不是以為她還有點機會當我嫂子呢麽,哪知道你做這麽絕啊,這下直接嫂子變伯母了,我倒是接受良好,擱你媽那兒我都不敢想,兒媳婦兒變妯娌哈哈哈……”

說著說著他又繞回來,“真就把紀家讓給你四伯了?我估摸著你還得有後招,要不然你成天忙活個什麽勁兒,給我說說唄,多少兄弟我也能幫得上忙啊。不過為了那誰,你做到現在這地步,也差不多可以了真的,這麽多年了馳哥,你心裏怎麽想的其實我都明白,可不都已經又分了麽,趁現在換一種生活方式也不是不可以,怎麽還把自己越逼越緊。”

紀馳伸手要去摸煙盒,記起紀棠出來了,又把手生生收回來。“繁星,我結不結婚,跟誰結婚,和別人都沒有任何關系,”紀馳聲音沈了沈,不知道因為什麽在保持他的耐心,“做這個決定,不為別人,只為我自己。”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鐘,許繁星忽然“嘖”了聲:“行行行,你說得有道理,總之你是個有原則的基佬,而且對除了那誰以外的男人女人都他媽硬不起來是吧,分手了寧願孤獨終身也不想要第二春,還把這事兒當你人生信條了是吧,”他聲音賴賴的,敷衍極了,“我懶得跟你說,沒勁得很,晚上一定來啊,帶著棠棠來,我跟她都說好了,”掛電話之前他想起什麽,又哼笑著提了句,“對了,大少爺,您最好是別百忙之中偷摸著去上網,要不然,我看你倆這輩子都沒完。”

電話斷了,紀馳按了按眉心,又拿起他的文件看,翻了好幾頁,卻一行字都沒能看進去。他一擡眼,見到紀棠抱著平板一臉傻笑。

“棠棠,在看什麽?”

紀棠立刻用兩只手捂住眼睛:“我沒看!”

被她這動作逗笑了,紀馳起身,走過去:“來,給哥哥也看看,動畫片麽?看得這麽入迷。”

見紀馳一屁股坐到了旁邊,紀棠手把屏幕捂不全,只能著急忙慌爬到紀馳懷裏去遮他的視線:“噓——哥哥不可以看哦。”

紀馳任她蒙著自己的眼睛,把她在懷裏頭穩住:“哥哥為什麽不能看?”

紀棠急得手掌心都有汗了,她嘀嘀咕咕的,半天都說不清楚。紀馳“嗯?”了一聲,她才想到什麽好辦法似的,趴到紀馳耳邊,悄悄說:“是嗯嗯哥哥,哥哥你不讓我在你面前說他呀。”

小孩說話跟吹氣似的,吹完一口氣,又吹第二口,她天真地在不解:“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歡嗯嗯哥哥了?”

紀馳眨了眨眼睛,像是睫毛掃到了紀棠的掌心,她有些怕癢地收回手,紀馳視線往平板上看過去,看到那個反覆播放的小視頻,大概是今天剛更新的,紀馳這幾天沒見到過,頭發沒做造型,垂順地遮住一半眉毛。夏安遠對著鏡頭笑,一秒,三秒,五秒,風把頭發吹起來。

人沒胖回來多少,頭發卻已經長長這麽多了。紀馳有些恍然。

好像他又離開已經好多年。

紀棠忽然在紀馳下巴上摸了摸,好奇地盯著他看。紀馳回過神來,用胡茬去紮紀棠的臉蛋。紀棠“咯咯”笑著躲來躲去都沒躲過,大聲嚷嚷:“哥哥大壞蛋!”

“對,我是大壞蛋,我還是大灰狼。”紀馳笑了笑,說著就要在紀棠臉上啃一口。紀棠突然又說:“小遠哥哥的胡子都沒你的紮!”

紀馳頓了動作,臉上的笑也逐漸收起來,這表情讓紀棠看著害怕,她連忙改口:“是嗯嗯哥哥,不是小遠哥哥。”

好一會兒,紀馳才問:“誰給你看他的。”

“我一點這個就有,”紀棠把平板抱到紀馳面前,一頓嫻熟操作,點進了夏安遠那個賬號的主頁,給他演示,“好多好多好多,嗯嗯哥哥好好看啊!”

見紀馳看著屏幕不說話,紀棠問他:“哥哥,嗯嗯哥哥是不是當大明星了啊?”說完她撲到紀馳懷裏,又小聲補充了一句,“他不要哥哥了嗎?”

紀馳把平板放到一邊去,沒回答這個問題,過了會兒,輕聲問:“就那麽喜歡他?”

紀棠先是點點頭,又搖搖頭:“是哥哥給我說你最喜歡他,我才喜歡他的,要是哥哥不喜歡了,那我也不喜歡了。”

“如果沒有我的原因,你喜不喜歡他?”

紀棠歪著腦袋想了很久,有些羞赧地點點頭:“嗯嗯哥哥給我唱搖籃曲,他唱得可好聽了。”

半晌,紀馳揉了揉紀棠的頭發,淡淡笑了一下:“是啊,他唱得可好聽了,棠棠是他的小粉絲嗎?”

紀棠眨巴眨巴眼睛,她也覺察出紀馳的情緒,伸手環住他的脖子,聲音糯糯的:“嗯……棠棠也是哥哥的小粉絲。”

冬天衣服穿得厚,這麽抱住紀棠,真像是抱了個軟軟的小團子,紀馳閉了閉眼,覺得自己現在在一個小孩身上汲取暖意的行為有些可笑,正要放開,紀棠突然指著窗外叫道:“哥哥你快看!”

紀馳抱起她,走到窗前,習慣性往樓下對面那棵樹底下看過去。

“下雪了。”紀馳輕輕說。

“哇,下雪啦!”紀棠兩只手都往玻璃上貼,像在隔空去摸雪花,“好漂亮啊。”

夏安遠仰起頭,剛好一片雪花飄到他鼻尖,冰涼一瞬而過。

手機正巧震了一下,是任南提醒他吃藥的信息。他搬到李家齊給他安排的單人宿舍後,任南怕他一個人會忘,每到該吃藥的時間就給他發消息提醒。

他確實需要這樣的提醒。如李家齊所說,他的工作被排得滿滿當當,很少有能空下來的時間,連洗手間都得計劃插空去,得知侯軍終於回了津口,夏安遠協調了很久才空出這一天來看他。

沒提前告訴侯軍,彼時他正在做他的日常康覆訓練,夏安遠站到面前的時候侯軍差點摔了個狗啃泥,回到輪椅上,他驚喜得眼睛都紅了,拉著夏安遠說個不停。

為什麽突然不辭而別?工地把你開了?手機也打不通,誰都聯系不上你。怎麽現在當明星去了?頭發留長了比原來更帥,遠哥,我就說你適合幹這個吧,一炮就紅,太牛了!

侯軍說得太誇張,夏安遠最近熱度是很高,但遠遠夠不上“明星”這兩個字的格,畢竟他只是在公司安排下開開直播拍拍小視頻,再接一些采訪和拍攝,用“網紅”兩個字來形容會更確切一點。

而他自己也很清楚,這一切看起來那麽順利,不過是因為目前的熱度還沒有消耗殆盡。大家會對一個ktv服務生爆紅網絡的事跡感興趣,這興趣卻也沒辦法持續得太久,幾個月,最多半年時間。這世界上太多追夢娛樂圈的年輕人,再努力,大部分連曇花一現都很難做到。其實夏安遠是最幸運的那一類。

夏安遠笑笑,一兩句話就把這事概括了,他問侯軍,你呢?

說起自己,侯軍不見半點頹唐。原來回老家之後,他大伯卷了一大半賠償款去,整天也不怎麽管他,不給他手機,甚至一天三頓飯都缺。沒過多久,有幾個自稱是慈善機構工作人員的人上門來,出示各方官方證件和手續,不僅幫他把賠償款要了回來,還在征求侯軍意願後,將他接到了津口這個康覆中心,並且資助他繼續讀書。

前段時間他考了個全年級第三,這事兒不知道怎麽被他老家本地新聞報道了,請他回以前的學校演講,說到這侯軍笑了笑,“沒想到隔了這麽久回去念書,我腦子竟然還能用。”

“你小子才是真牛,”夏安遠拍了拍他的肩,“讀書好啊,好好做覆健,以後再上個好大學,多好。”

“嘿嘿,上大學還得有一年多,怕覆健跟不上進度,他們給我安排的讀高二,不過我恢覆還挺快的,現在拄著拐都能走兩步了呢。”

侯軍興沖沖地想跟夏安遠演示,被他按回去:“今天訓練時間已經到了,你得休息。”想了想,夏安遠又問,“是什麽慈善機構?怎麽會這麽遠找到你老家去?”

他從沒聽說過有哪個慈善機構會把被資助人的方方面面都安排得這麽妥帖。

“這事兒我也不太清楚,”侯軍搖搖頭,看了夏安遠一會兒,說,“但我有一個猜測。”

天上不會白白掉餡餅,侯軍自認身上沒有任何值得別人貪圖的地方,世界上比自己更需要幫助的人多了去了,憑什麽好運會落到自己身上?

再加上那些人,說是慈善機構,手續也都齊全,可其實侯軍能感覺出來,他們身上的氣質和常人都不同,不像是生活在普通社會階層。他又偷偷打聽過學費和這個康覆中心的費用,也不可能是慈善機構會安排給一個他這樣的被資助人的手筆。

那就只有可能是哪位大人物出手幫的忙,而他認識的有能接觸到這些人可能性的人,只有夏安遠一個。

“會不會是我生日那天……突然把你拉走的那個人?”侯軍看著夏安遠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他的車號牌是京城的,當時我不認識車型,後面才知道,那是輛賓利,得好幾百萬呢,我還一直以為這一切都是遠哥你幫我安排的……”

後面侯軍又再說了什麽,夏安遠記不清了,他渾渾噩噩地跟侯軍告了別,盯著這家康覆中心的招牌看了很久。

直到雪落下來。

夏安遠垂下眼睛,先從兜裏掏出藥。他已經練就了一手吃藥的絕活,都不用水,一口就能吞一把藥片。

藥吃完好一會兒,他才掏出來手機,輸入那串這段時間一直沒回過他短信的號碼,躊躇了兩秒,點了撥通。

心跳快起來,夏安遠正要屏住呼吸,電話那頭卻立刻傳來冰冷的女聲。

一遍女聲中文,一遍男聲英文,兩遍重播提示結束後電話自動掛斷。語速很快,快到夏安遠根本沒反應過來。

他又點了一遍重撥。

那頭聲音機械地重覆著:“對不起,您撥的電話是空號,請核對後再撥。”

夏安遠覺得渾身都在發麻。

熟悉的窒息感又湧上來,他把嘴張開呼吸,能汲取到的氧氣也少到可憐。

他清楚地聽到胸腔裏有什麽東西碎掉的聲音。

——紀馳不再等他的電話了。

眼睛因為缺氧陣陣發黑,夏安遠撐住墻,忽然想不起自己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

這麽站了好一會兒,手機又震起來,他立即打開看,任南問他吃藥了嗎,都說好了的吃過藥就得回個1。

夏安遠挪動凍得僵硬的指尖回覆他,又有幾片稍大一點的雪花飄過他眼前,落到手機屏幕上。

是標準的六角形,好漂亮。

他忽然想,京城也下雪了嗎?

紀馳有沒有看到這樣漂亮的雪花?

夏安遠變得焦急,可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急什麽,直接沖到街上奢侈地攔了輛出租車。

大概是臉色不好,司機多看了他幾眼,才問他到哪兒,然後掛擋發車。

車緩緩駛離這個康覆中心,駛離這條街。

被車裏的空調慢慢把身體烘暖,擡頭看到窗外景色變換,夏安遠才意識過來,自己在著急什麽,剛才說的是哪裏的地址。

他著急要去紀馳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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