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只可以留這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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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安遠擡眼就見到站在辦公室門口的紀馳。

他楞了楞,又回想一下,剛才那麽長時間,他在休息間裏竟然完全沒聽到外面有任何開關門的聲音。

看紀馳盯著半空認真發呆的樣子,不知道已經在這裏站了多久。

“棠棠她……回家了嗎?”夏安遠試探地問。

紀馳臉上沒什麽太多表情,這是他一貫的沈默方式,但夏安遠還是直覺他現在心情不是太好,兩個人隔了挺長一段距離,他不敢輕易朝他走過去。

過了幾秒鐘,紀馳將視線轉到夏安遠身上,目光逐漸聚焦,變得漆黑幽深,他不說話,一直這樣看著夏安遠。

窗外的光線很好,秋日也有暖陽,紀馳整個人都站在光裏面,夏安遠卻覺得他怎麽被都這溫度煨不熱,看久了,那眼神便像條無形的,從冰裏爬出來的蛇,繞著夏安遠的脊柱往上攀爬,在沿路蝕骨的涼意中裹纏住他的咽喉。

一眨眼,就能輕易要掉自己的命。

“過來。”紀馳聲音低得近乎沙啞。

夏安遠沒躊躇太久就動了,只是腳步挪得很慢,他不明白怎麽前後不到二十分鐘的時間,紀馳的情緒變化可以這樣快。

他到了紀馳面前,垂眸,看著他緩慢起伏的胸膛,片刻後輕聲道:“您抽了好多煙。”

煙味太重,甚至能嗅到大量尼古丁燃燒之後,熏在身體和衣物上那股苦澀的臭味。這段時間已經被夏安遠熟悉了的紀馳的香水味,讓這味道死死壓下去,還沒等靠近紀馳,早在幾步外,夏安遠都能聞見。

紀馳沒說話,只是淡淡“嗯”了聲,聲音中透露出一絲疲憊,這是夏安遠意想不到的,他擡眼看紀馳,才發現紀馳一直盯著的地方,其實是他的嘴唇。

“怎麽了?”夏安遠忍不住問。

紀馳看了半天,身體忽然向前傾,夏安遠還以為他要吻自己,呼吸停頓了兩秒,沒想到紀馳只是把住他的腰,繼而手穿到他後背,把呼吸埋在他的頸側,輕輕抱住他。

秋天,午後,光影中。這種時刻的擁抱往往有暖色調的溫情,但無端端的,紀馳卻讓夏安遠感覺到冷,或許是煙味像漩渦,太沈郁,被這種氣息包圍的時候,人的體感也會溺入其中,變得木然麻痹。

夏安遠莫名有些發暈,好一會兒,僵在半空的手才恢覆知覺,他半摟上紀馳的肩,回抱住他。

“累了嗎?”他問,“要不要睡一會兒?”

夏安遠又想起頭先紀馳提過一嘴他要開會,不得不緊跟著補充,“如果離會議開始還有空餘的話,睡一會兒吧,十分鐘也行的,到時間我叫您就……”

有溫涼的觸感忽然落到他頸間——

紀馳開始吻他。

這個吻綿綿的,又有些若即若離,一直往上,輕啄過夏安遠的下頜線,在他的臉頰、顴骨、額頭、眼睛、鼻尖,飄乎地周游一圈。

明明再多一點點距離就能碰上嘴唇的,但只是淺淡的一圈,紀馳緩緩分開。

註視仍然深沈。兩個人貼得太近,夏安遠幾乎能感受紀馳心臟的跳動,跟自己的心跳交錯著節奏,一上一下,一輕一重。

他讀懂紀馳目光中的含義,也清楚自己在這種時刻防線總要崩潰,刻意控制住呼吸,心臟卻仍然一下又一下,懸在空中一樣,怎麽也敲不到底。

夏安遠視線微動,見到紀馳唇瓣似乎隱隱發白,他猶豫兩秒,將唇貼了上去,果然嘗到煙草殘留的澀味。

夏安遠想,這種味道的吻其實更適合冬天,像他們剛確認戀人關系的那個季節,他每次回憶起來,好像都能嘗到這種煙味。即使那時候他們兩人都不抽煙。

他又想,從前和現在,親吻紀馳,似乎都是一件很需要勇氣的事情,所以夏安遠並未深入這個吻,舌尖只在紀馳嘴唇上舔了一下,因為太輕了,就算他貼了蠻久時間,也依然讓這個吻像是一觸即分。

安撫疲憊的人大概是需要這樣溫柔拖沓的吻,夏安遠離開紀馳的唇,想開口說些什麽,可下一刻,紀馳的手往上,粗野地扣住了他的後腦勺。

再要說是吻,其實已經不確切了,因為恐怕這世上沒有一個吻會這樣橫暴,這樣狠戾。

更好的形容詞是撕扯,是劫掠,是山洪爆發,是狼餐虎咽。

紀馳撞上去的時候夏安遠還是懵的,毫無防備,於是雙方幾乎是硬碰硬,齒尖不可避免地在碰撞中將嘴皮磕破,血腥味迅速散開來。

夏安遠連口水都來不及吞咽,因為紀馳兇狠地絞住他的舌,簡直像一樁煞神,要活活嚼食了他,血肉骨頭都不留一點渣。

生理性的淚湧上來,糊住他的視線,讓他睜不開眼。太兇了,生物本性怕硬,夏安遠不得不退,他下意識想推開紀馳,卻被紀馳一把橫捉住手腕,將他按到了門上,讓他退無可退。

夏安遠很少有這麽手足無措的時候,紀馳前後的情緒變化相當矛盾,以至於他根本難以調整狀態應對這場迅速狂暴的進攻。

唇舌在痛,手腕也在痛。這麽點痛對夏安遠根本來說不算什麽,他只是感覺茫然,不知道什麽時候做了什麽事情將紀馳惹怒,讓他又變得虎狼一樣,瘋掉一樣。

還在吻,一個混合著暴力和血腥的吻。

空氣仿佛逐漸變重了,夏安遠的呼吸已經缺氧到難以為繼,混亂中,他似乎感覺到身後的門板在震動。“紀總?下午的研討會還有十分鐘開始……”聲音被門擋住大半,像是趙欽。

夏安遠費盡全部力氣讓自己暫時得以逃離,他看著紀馳的眼睛,那裏面騰著火。

“紀總,開會了。”夏安遠終於得空吞下口水,那裏面混合著兩人的血味。他舔了舔破皮的口腔黏膜,突然有點怕紀馳這種眼神,那麽深,那麽燙,像要把自己吸到火海裏去一樣,於是他又說一遍,“紀總,開會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火灼燒的原因,他的聲音竟然在抖。

紀馳的臉這時候背著光,除了眼睛,看不清楚其他的部分,大概是因為夏安遠缺氧缺到視力也暫時受影響了,他只能將僅剩的全放在那雙眼睛上。

但很快,紀馳動作了,手指靈巧地下滑,解開夏安遠的皮帶,利落地扒掉他的褲子,將他翻過去,按到門上,“咚”一聲。

敲門聲停了一瞬,又繼續,變得比剛才輕一些,可敲幾下,夏安遠的心就跟著顫幾下。敲門聲裏的叫喊也遲疑了,“紀總?紀總您在裏面嗎?”

這層門板恐怕沒那麽隔音,夏安遠也遲鈍地叫他,聲音放得好低,“……紀總?”

但他沒能說下去,他被紀馳的手指完全掌控,直到門板的震動停下,紀馳終於俯身,開口時滾燙的氣流噴到夏安遠耳後,“不管他。”像野獸不耐煩的沈聲。

話音剛落,紀馳兜裏的手機又乍然響起來,聽得夏安遠心驚肉跳。

隔這麽近,門外肯定能聽到鈴聲響,可紀馳壓根哪頭都沒理,他單手扯開襯衫頭兩顆扣子,有些粗暴地將夏安遠翻過來,一俯身,緊接著,夏安遠便失了平衡——紀馳竟然就這麽幹脆利落地將他用肩頭扛起來,扛一個一米八的男人——他簡直全不費力,甚至離開時還有餘力往那門上狠踹了一腳。

鈴聲戛然而止。

似乎只有幾秒鐘的天旋地轉,沒等夏安遠收起震驚,他被紀馳大步扛回休息間,悶頭摔到了床上。

……

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夏安遠睜開眼,發現自己仍然以入睡的姿勢,躺在紀馳的懷裏。

窗簾沒有拉開,床頭那盞燈倒是幽幽地亮著。他擡頭看紀馳,冷不丁撞上紀馳的視線,他似乎已經這樣安靜地看了他很久。

夏安遠楞了楞,聲音有些帶著困倦的啞。他心裏其實還惦記著紀馳那個會:“不去開會,沒關系嗎?”

紀馳看了他一會兒:“這棟樓的人,大概都已經下班了。”

竟然一口氣睡了這麽久。

夏安遠從他懷裏緩緩坐起來,大腿肌肉有些被扯著的酸痛。他看著紀馳一臉行若無事的樣子,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半晌,他很輕地念:“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

聞言,紀馳只是很淡地笑了一下。

“我沒想過紀總也會這麽……”夏安遠斟酌半天,“……這麽精蟲上腦。”

“是麽。”紀馳對這四個字沒太大反應,“我也只是個普通人。”

大概是察覺到即使做完,紀馳的情緒也仍然不對勁,夏安遠要比平時這時候話多一些,他側過身,這樣看著紀馳時,就不用微微偏頭。

“還這樣的話,我下次送完飯只好立刻就回去了。”夏安遠開他不擅長的玩笑,“怕被他們罵男狐貍精,整天纏著他們紀總,誤國殃民。”

紀馳並未言語,他盯著夏安遠嘴角的笑,忽然伸出手,手指從夏安遠按在床上的手背往上,到小臂,沿著他漂亮的肌肉,和因為承力而繃起來的青筋,緩慢、隨意地游移。

“下個月許繁星生日宴,不大會有長輩在。”他低聲開口,“你去嗎。”

夏安遠挺吃驚的:“他……願意讓我去?”

“他邀請你去的。”

邀請。

想起之前兩次碰面許繁星對自己藏不住的敵意,“邀請”兩個字,夏安遠其實是不大信的。

沈默片刻,他問紀馳:“沒有影響嗎?您帶我去的話。”

紀馳手指仍在動,輕微的觸碰帶來酥麻的癢意:“能有什麽影響?”

夏安遠被問住了,這麽一想,如果紀馳之前跟柯文那些人的事情大家都知悉,那他帶自己去,似乎的確不會有任何影響。甚至因為他平凡無奇的身份,他並不太會得到相較於那些名字更多的關註度。

如果紀馳需要一個人陪他去,自己也是可以的。

夏安遠對紀馳點點頭:“我要準備什麽禮物?”臉上浮上點苦笑,他老實說,“問這話我很慚愧,整套身家全是紀總您給的。”

“還很早,”幾秒後,紀馳才回答,“到時候再說吧。”

這時的紀馳其實很像最開始他們剛重逢那陣的樣子,是覆雜的,喜怒不定的,讓人摸不透情緒。

因此,他的撫摸也難辨感情,所及之處陣陣冰涼。他將指尖停在了夏安遠被平時被那條表帶遮住的傷疤上,這裏大概能看出來是條劃傷,淺淺的,夏安遠已經忘記它的來源,他猜測是自己搬東西時不小心被尖角劃到留下的。

再往上,胳膊上有條紀馳之前用那枚金屬鑰匙,也如此這般觸碰過的疤,是他從山上摔下來時留下的刮傷。

夏安遠將目光放到了紀馳對這些疤痕深沈的註視上,忐忑呼吸著,他不確定紀馳這個眼神裏是不是含有某種別有意味的打量。

可他不知道,他這反應落到紀馳眼裏,很容易就變成心虛。

紀馳的手指又往前探,去觸摸他的肩膀,胸膛。夏安遠這些地方都沒有傷,肌肉勻稱地起伏,不是健身房蛋白粉餵出來那鼓爆誇張的線條,是正兒八經被汗水鍛造而成的東西,是屬於勞動者的,精瘦的力量感,教科書式一樣,標準又漂亮。

他指尖最後落到夏安遠的腹部,那條任南詢問是否至今也沒有好的疤痕,幾公分的長度,傷口並不平整,大概是恢覆期沒得到好的調養,愈合處有輕微灰白色的增生。其實這裏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刀傷,此前紀馳查了那麽久,居然一點也沒查到這傷的來源。

這說明夏安遠當時連正經醫院也沒有去,病歷都不曾留下一條。

“這傷,是刀傷。”紀馳在那條疤上面摩挲,時隔幾個月,他終於親口問夏安遠,“怎麽來的?”

夏安遠低下頭,見到紀馳修長漂亮的手指停留在那條頗有些猙獰的疤痕上,心裏面突然湧起來一陣沒來由的低落,他默然了很久,才笑了笑,說:“以前年輕不懂事,打架弄的,沒傷到要害,小問題。”

紀馳看向他,眼神和語氣都是沈沈的:“是麽。”

夏安遠沒勇氣對上他的視線,他不是不敢告訴紀馳這是因為什麽受的傷,他只是覺得原因讓他自己想起來都感覺難以啟齒,明明自身難保,還非要逞能,當菩薩,做好人。簡直蠢不可及。

夏安遠偏過頭去,巧妙地轉移話題:“是啊,沒傷到要害肯定是小問題了,不然我現在也不會好端端地躺在您床上,而且,哪個大男人身上沒兩條疤。”

頓了頓,他聲音低下來,“紀總,您不也有麽。”

燈光似乎在這一刻忽然更暗了,夏安遠眨了眨眼睛,看見窗簾的邊緣,果然幾乎沒有光線透進來,紀馳沒有誆他,他們倆在床上躺了一下午,現在已然是夜晚了。

空氣安靜了很久,紀馳忽然將夏安遠翻到身下,手跟著滑到夏安遠左腿的膝窩處,再往下移一點,摸到了那條瘢跡分明的刀疤。夏安遠這裏還有一條陳年的刀疤,跟紀馳右邊胳膊上那條,傷在同一天。

夏安遠被迫將腿曲起來,紀馳臉靠得很近,他擡眼就能見到他被光影色塊模糊掉的輪廓,英挺、冷峻。

“做祛疤手術可以去掉。”紀馳眼神裏有覆雜深沈的冷色,可莫名地,夏安遠似乎從裏面分辨出來刁橫和乞憐,太快了,幾乎是一閃而過。

紀馳按住那條疤,一錯不錯地看著夏安遠。他低聲說:“把其他的都去掉,只可以留這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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