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媽媽,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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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安遠翻遍上下左右,幾個兜裏加起來還剩兩百三十七塊五。

他從醫院後門出去,左拐,跟著身為市井小民的直覺,往前走了三條街,由偏僻巷口進入老舊居民區,成功找到了一個熱鬧的農貿市場。

水果零嘴這些東西,要想在醫院附近買到很容易,像這種綜合大醫院周圍,最不缺的就是這種店面。水果店把水果種類搭配好,裝進一個漂亮的禮品籃,探望病人總是需要在手裏提一點花團錦簇的東西,以此寄托自己的關切,而身價隨著這份關切水漲船高的它們,從門面到病房,擺放的位置總在最顯眼的地方。

夏安遠只在許多年前問過一次價格,沒來得及接收店主輕蔑的眼神,便轉身離開。那個時候他身上能用的錢不比現在多,走遍整條街,找到一家可以散稱的水果店,買了十塊錢的蘋果回去,卻被醫生數落了一頓,讓他不要給剛做完手術的夏麗餵這些生冷的東西。

最後那幾個蘋果便成了他連續幾天的晚餐,過去了許多年,他依然記得味道,脆的,但不甜,咬起來一大股生澀。

如今他穿梭在醫院周邊的便宜市場裏很游刃有餘,討價還價也讓賣家拿他沒辦法。他挑了些易存放、好消化的水果,又拐進副食批發店,買了一件牛奶和散裝的零食——他總見到侯軍吃這些東西,嚼起來嘎吱嘎吱響。

回到病房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夏安遠兜裏剩下五十一。

病房空間狹窄,五六個人就占滿了地,夏安遠一眼看到了擺在床頭的鮮花和果籃,他從往裏走,見到坐在病床邊的劉金貴和徐福。

“安遠,買水果去啦?嗬,這麽多呢。”徐福招呼他,“不用你破費,咱們工地上肯定是要送果籃的。”

或許是過於草木皆兵,夏安遠註意到徐福看自己的眼神,欲言又止的,和平常不大一樣,他把東西放進儲物櫃,聞言笑笑:“不一樣嘛福哥,多少是個心意。”

徐福轉頭看了眼床上半睡半醒的侯軍,放低聲音:“你跟侯軍感情是真好,要不是你飛奔上去拖延了一會兒時間,他這條命可難保了。”

夏安遠微不可見地皺了眉頭,徐福這是怎麽回事,當著侯軍的面說這些。

“福哥,”他掏出煙來找給徐福一支,“要不,我們去外面聊聊?”

徐福點頭,起身時拍了拍劉金貴的肩,把煙別到耳朵上,跟著夏安遠出了病房,一直走到走廊盡頭的陽臺。

夏安遠站定,穩住呼吸:“您有事要跟我說?”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不一樣。”徐福望著窗外的夜色,住院部樓下公園裏,燃著幾盞零星的冷燈。

“安遠,我帶了十多年的工地,幾乎沒怎麽出過這樣的事情。”徐福似乎邊說在邊考慮,語速很慢,“我年紀也不小了,有一家老小要養,所以平時呢,最註重的就是安全,侯軍出事,我很惋惜,還沒滿二十歲的小夥子,我兒子在這個年紀的時候,還是一跟家裏人吵架就去網吧上通宵的渾小子。”

“前段時間呢,工地被人舉報了,所以那兩天才不得己停了工,接受上面的檢查。”徐福頓了頓,給了夏安遠一個你心知肚明就行了的眼神,“這件事我沒跟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人說過。工地不是我一個人的,上面還有領導,領導上面還有大領導,那會兒上頭給的通知是,未成年不收,零工不收,無證無照不收。”

他又頓了下,夏安遠看著他,一副很平靜的樣子。

“你是被我侄子的同學介紹來的,家庭情況我大概也都了解,給你媽掙救命錢呢,所以當時我替你擔著的。可這沒過了幾天,就出了這檔子事,現在上頭的老板聽說有點變動,又說是要比著這三點要求,一個一個嚴查。”

徐福嘆了口氣,把煙叼進嘴裏:“對不住啊老弟,我這裏擔不住了。”

嘆息的尾音落到夏安遠耳朵裏,像鉆進肺裏的旱煙。夏安遠知道自己應該為了老煙槍的顏面將咳嗽忍下去,但旱煙勁頭太大,太沖,他忍不住別過臉,壓縮在肺裏的空氣狠狠吐出去。

轉頭善解人意地笑著:“福哥,是我給你添麻煩了才對。”

徐福看了他半晌,猶豫道:“你要是不一定非要日結,我老家那邊還有關系,可以給你安排個活,你也知道,這一年都過了一大半了,找活不容易,更何況是日結。”

夏安遠搖搖頭,眼神放在窗外,那裏有隱沒在黑暗的樹梢,他像看著虛無:“福哥,真的很謝謝你,我再想想辦法吧……我媽……等不起了。”

“嗒”一聲,徐福點燃煙,劣質的香煙味道很大,沒來得及抽兩口就被路過的護士瞪著給掐了,他安慰似的拍了拍夏安遠的背:“時間不早了,我得回去了。聽劉金貴說你們輪流陪床?今晚是誰?搭我車一起回吧。”

“我吧。”夏安遠靠在窗臺上,“也呆不了幾天了,多陪陪那小兔崽子。”

“好嘞。”徐福招招手,走遠了,“哎——人活著真累啊——”

夏安遠把兜裏剩下的半包煙抽完了,才回病房,帶著一身夏夜的涼意。

走廊上燈關了小半,在安全通道的綠色熒光燈下,顯出一種詭異的寧靜。

侯軍病房裏另一張床的病人和陪護家屬都睡著了,夏安遠輕手輕腳地將陪護床打開,放到侯軍的床邊上,準備和衣躺上去,侯軍突然睜開了眼:“遠哥。”

“吵醒你了?”

侯軍聲音很輕:“我沒睡。”

夏安遠笑了笑,從床下面掏出尿壺:“想上廁所啊?”

侯軍移開目光,“哼”了聲。

當著夏安遠的面,侯軍艱難地努力了半天才結束戰鬥。夏安遠洗了手,替他將胸口的被子掖好:“你得好好休息,睡吧,太晚了。”

“徐福跟你說什麽了?”侯軍小聲問他。

“沒什麽,一點小事。”

聽他這樣說,侯軍反而有些不安,他緊緊盯著夏安遠:“不會是為了我的事情,要你怎麽樣吧?”

夏安遠樂了:“你以為拍電視劇呢,還能把我怎麽樣啊?我又沒得罪人家。”

侯軍看了他半天,突然說道:“遠哥,關於生日禮物那件事……”

“別別別,”夏安遠忙不疊打斷他,“您可多少天都沒洗澡了,怎麽,還想再補一個,趁你病要我命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遠哥。”侯軍輕輕笑了笑,“……我之前那些胡話,你不要放在心上,我有時候就是這樣,頭腦一發熱,總說些不該說的話,是不是把你嚇到了?”

“可把我給嚇壞了。”夏安遠躺到陪護床上去,手臂支在腦袋下面,他望著天花板,“也把你牛逼壞了吧,年輕人就是會趕潮流啊。”

侯軍“嘿嘿”笑了兩聲,笑裏找不見往日的精氣神,半晌,他問:“遠哥,那我們以後,還是朋友吧?”

“您這躺床上動都動不了了,還整天琢磨這事兒呢。”夏安遠感覺眼底有一種酸脹,像用眼太多導致的疲憊,他閉上眼,聲音愈低,“睡了,放心吧,不跟你鬧絕交。”

還是個小孩。

夏安遠這麽想著,先頭堵在心裏的話也沒有拿出來。

僥幸撿回來一條命的侯軍,對他自己的現狀,和未來,是遲鈍的,尚且沒有一個完全清晰的概念。

他或許只是知道,自己可能要殘疾了,但對於在他的家庭條件下,這份殘疾會給他的工作、婚姻、人生帶來什麽,他看不到具象的東西。又或許他比自己還要勇敢,能用坦然的心態,接受這份變故。

生活的苦難,光憑想象是咂摸不出滋味的,夏安遠希望他,可以在親身歷經的時候,仍舊保持這份對人生的鈍感,別學了自己,像一塊廉價玻璃,看著剔透堅硬,但這樣不堪一擊。

第二天一早,跟劉金貴換了班,夏安遠給自己留出回工地宿舍收拾東西的時間,先去了夏麗的那個醫院。

護工見到他來,把他拉到一邊,支支吾吾地說了半天,意思是漲工錢。

跟夏安遠一起合請她的那個病人快出院了,要是夏安遠還想繼續請她,至少得給她漲一半的工資。

夏安遠沒給準信,只說讓她再等幾天,一定給她答覆。那護工露出了個笑,說不上對這個回答滿意不滿意,只是看了看周圍,悄悄摸摸地附在夏安遠耳邊:“娃啊,你是不是惹上什麽事了?”

夏安遠不知道她為什麽這麽問,疑惑地看著她。

“有人盯著你媽呢,像黑社會,我被我老鄉提醒才註意到,好長一段時間了。”

夏安遠神經繃起來,想了想,又覺得有些好笑,看他和夏麗不順眼的,也只有席家那些人,他們娘倆過成這樣,席家人要真對夏麗有什麽動作,他根本毫無招架之力,要下手早下手了,估計是席成通知了他家裏人,他倆到了津口,離京城就一步之遙,席家便特地派了人來監視他倆,生怕他們弄出什麽幺蛾子來。

他點點頭表示知道了,也沒跟護工多說什麽,進屋坐到夏麗病床邊。

夏麗昏睡著。仿佛她生病之後,就沒幾個清醒的時候,夏安遠常來看她,看的多半也是睡著的她。想來也是,一個人住在醫院裏,身體也不舒服,除了睡覺,她哪有別的事好做。

夏安遠把用身上最後幾十塊錢給她買的帽子放到了抽屜裏,俯身,將她遮在頰邊的幾根發絲撇到耳朵後面,動作輕柔。

面對睡著的夏麗,夏安遠其實有一種隱晦的輕松。這樣的時刻,他可以完全放空,不用在意自己穿戴了什麽,不用參與和她關於治療是放棄還是不放棄的爭論,不用看見那雙枯槁了的漂亮眼睛,註視在自己身上,嘆息的,無奈的,悔恨的,掙紮的,痛苦的,像枷鎖,沈重冷硬,禁錮呼吸。

“媽媽。”夏安遠久久凝視她,說出一句,“對不起。”

他轉身出門,從褲兜裏掏出了那張,被自己汗水反覆浸濕,近乎褪色的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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