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婚典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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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西湖美景天下一絕。約莫半年前的一天,幾乎是一夜之間,西湖畔就多了一座莊園。那一晚,數百工匠連夜趕制,雕梁畫棟,好不精致,不知是怎樣的人竟有這樣的財富,更不知是怎樣的人才配得上這西湖的清雅,畫樓的輝煌。也是那麽一天,西湖畔就多了一位神醫,懸絲診脈,隔簾問切,醫術出神入化,更重要的是這位神醫從不收半文診金,只要是來求醫的連藥材都免費奉送。杭州城內,但凡提到西湖畔了心園主人璇璣姑娘無不敬若神明。

“咳……咳……咳……”簾內傳來不住的咳嗽聲。

“你啊,只知道照顧別人,就是不懂照顧自己。”解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看著她弱不禁風的身子嘆道,“你現在的身子,不比從前了。”

“你放心,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心兒,你……是不是怪我……”嘆了口氣,玄漠幽幽的說。

“沒有,我沒怪任何人,只是意外自己的失算,我千算萬算也沒想到你會不顧一切救我,要我活下來。”兩年前,她一心求死,將遺書及水閣主人的印信一並封好,請不知情的漠哥哥送回世外書海,希望兩位師父原諒她輕賤生命。如果一切的事情都是註定的,一切的痛苦都是她引起的,那麽她選擇離開,選擇死亡。兩位師父明白了,也默許了她的決定,可是漠哥哥卻不能,他不允許自己的好妹妹這般輕生,他懇求兩位師父救她,甚至不惜違背誓言拜他們為師,只是希望自己的幹妹子平安無事。她真的死過一回,整整半年冰冷無息,是兩位師父和漠哥哥日以繼夜的強渡真氣保持她身體的溫度,等著百年才成一株的靈火聖草出世,冒險入棲霞山火焰洞為她求仙草救命。剛服用新鮮的仙草時,命是救回來了,可是魂魄卻早已歸了陰司,他們一發狠竟從大覺寺綁了個得道高僧回來施法,硬是召回了她的三魂七魄。可雖然回了魂,重傷的她仍處於昏迷狀態,時時需輔以名貴藥材以養體弱之身。

是誰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的,她雖大難不死,卻是後患無窮。一劍穿心,心脈具損,一身武功全都廢了;苦休十幾年的天水神功至陰至寒,每到月圓就成了徹骨的寒毒,銷肌損骨,痛不欲生;透骨的巨毒,早已深入骨血,縱使是五毒聖珠也無能為力,每每毒發,折磨得她幾近瘋狂;最讓她恐懼的還是漠哥哥千心萬苦找來的藥,她的心破了個洞,而且浸滿了毒,只要有一絲心緒波動都可能致命,漠哥哥和兩位師父閱遍醫書,四處尋訪,最後在苗疆得到醫治之法——采心補心,以成年男子的心頭之血為藥,每日服用,方可續命,雖然以金針為器,只要下手利落,便不會傷人性命,但要她以人血為食,這與妖魔又有何異,本該日日服用的硬是被她改為一月一次,除非無法忍受決不服食。這樣殘破不堪的她離開世外書海,請兩位師父和漠哥哥隱下她覆生的消息,她帶著從小服侍自己的兩個婢女來到西湖畔開醫館贖罪,能救一人便救一人,希望洗清她這妖魅一般的生命。可是,她救得了別人,卻救不了自己,每每午夜被楚痛驚醒,看著鏡中的自己,她不只一次的懷疑,這是水問心嗎?她曾經的神采、風姿,她曾經的氣度、才情,她曾經的淡然、優雅在哪?她可以不在乎容貌,但她無法接受這似人非人,似鬼非鬼,似妖非妖的自己。她剛醒來時,是恨他們的,恨他們為什麽要救她,恨他們為什麽連死的自由都不給她,可是看著老淚縱橫的兩位師父,看著滿眼心痛的兄長,她還能恨誰?所以,她逼自己活下來,拖著這風中殘燭一般的身子活下來,忍受一切的楚痛折磨,等著油盡燈枯,等著撒手人寰,不為別的,只為了兩位師父和漠哥哥的疼愛和期望。他們都希望她可以幸福,希望她可以有個好的歸宿,可他們不知道她的幸福,她的歸宿,不過是從容赴死。他們希望她去見那兩個人,希望他們三人能有結果,可他們卻不了解,現在的她,連自己都害怕的她,還有什麽資格再站在那兩個人面前,再被他們註視。她不要!她寧願將最美好的一面永遠留在他們心裏,這是她的自私,也是她僅存的尊嚴。是的,現在的她沒有水問心曾經擁有的一切,她不是水問心,這樣的她也不配做水問心,她唯一能保留的只有尊嚴,屬於水問心的最後一點尊嚴。

“心兒,下個月,為兄和天香就要成親了,我希望你能……”玄漠看著她幾乎說不下去。

“恭喜漠哥哥,歷盡千辛終於抱得美人歸了,總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她示意貼身婢女抱來一只錦盒,“這漪綠琴送給兩位,祝哥哥、嫂嫂白頭偕老。我不便出席,請兄長見諒。”

“漪綠琴?這是你最愛的琴,怎麽……”玄漠震驚,這是她曾經視若生命的東西啊!

“反正我留著也沒用,天香會喜歡的。”微笑著打斷他,看這自己的手,這樣連提筆都會顫抖的手,還怎麽撫琴呢?“不要推辭了,這是小妹的心意。”

“好,那我收下了。心兒,我和那兩個……兩位師父都希望你回去住,你不希望有人知道,那就在島上設一個禁區,我們也好照顧你。”玄漠接過錦盒。

“不了,我這樣很好,萬一有什麽事我會向你們求救的,再說還有紫妍和紅菱會照顧我,你們不用掛心,我真的不要緊。”現在的我怎麽可能回去,世外書海不需要這樣的我,你們更不需要這樣的我,回去,只是徒增感傷罷了。“咳,咳,漠哥哥,我想休息了……”

“那,你早點休息,紫妍、紅菱好好照顧小姐,有事一定要通知我。”玄漠看著她,嘆了口氣,“心兒,你好好保重,你記住,你是我玄漠最最寶貝的好妹妹,這點永遠不會改變,答應我好好照顧自己。”

“我知道,你,放心。”她點點頭,兄長的情意她怎會不明白,“對了,”她想起最重要的事,“那個,你們的婚禮,可以請他們參加嗎?沒見到兩位師父,他們的心結永遠也不會真正解開的。”

“你啊,果然還是在乎他們,好,我知道,你放心吧,我會辦好的。”

“還有,不要……”她著急的補充。

玄漠打斷她:“不要將你沒死的事告訴他們,放心,我知道,我會囑咐兩位師父的。”拍拍她的手,讓她安心,唉,這樣的心兒讓他心痛啊,“我走了,你小心,有事一定要通知我,世外書海懂得求救信號你有的,記得帶在身上……”

“知道了,漠哥哥你越來越羅嗦了,小心天香嫌棄你,還有,水問心死了,我,是璇璣。”

三日後,武林宮日、月二尊同時接到了世外書海水閣主人玄漠的喜帖,他們被邀請前往那虛無飄渺的幽羅縹緲觀禮。

經過整整十天十夜的航行,船終於靠岸了。戰座迎上來,公式化的行禮後,引著素還真、四無君及屈世途、絕燁步入世外書海轄地。世外書海弟子只知道水閣主人在中原染上惡疾,客死他鄉,臨終前傳位武座玄漠,只有戰、文、藥三座略微知道此行發生的事,因而將水問心的死全部怪在素還真、四無君身上。

與其說世外書海是個武林門派,不如說它是個國家或是座城市。眼前熱鬧的街市,熙熙攘攘的人群,林立的樓閣都證明了這裏的繁榮。戰座例行公事的介紹:“世外書海轄地共是七座海島,最外圍的是朱雀、玄武、青龍、白虎四城,居民多是避難避世之人,以這裏為家,往來於中土、東瀛等地經商;被這四城所環繞的額是日、月雙島,戰、香、藥三苑建於日島之上,蘭、艷二苑位於月島,世外書海弟子多在這兩島上習武;日、月雙島之間便是傳說中的幽羅縹緲境了,幽羅縹緲境東部為文苑,西部是武苑,南部是書林卷海及水氏一族的靈堂,北部建有議事大殿,一會的婚禮便在那裏舉行,中部……”戰座頓了頓,“中部是世外書海主人所居的水苑,因為玄漠公子執意不肯入主水苑,所以自主人離開後,水苑一直無人居住。”稱玄漠為公子已是最大的極限,畢竟她們所效忠的主人只有一個,因此他們會遵從主人的最後命令——效忠公子、不向任何人尋仇。這是主人遺書中寫到的,後來由主人的兩位師父交給她們。無論是她還是月痕、千藥、天香、玄漠無不痛恨自己,竟沒有早一點看出主人的意圖。收回思緒,作好自己的工作:“婚典於半個時辰後開始,從這裏直走便是大殿,玄漠公子請的多是島上之人,從中土而來的只有四位和聽雨樓君樓主夫婦。奔戰還有事要處理,告退。”戰座轉身離開。

大殿內布滿了紅色的飾物,充滿了喜氣、歡樂的氣氛。有兩個人靜靜地看著這裏的一切,這裏曾經有過她的身影,也許自己現在站的是她曾站過的地方。看著滿眼的紅色,心中閃過的卻是她拔劍時的虛弱笑容,無法留在這裏看什麽喜慶的婚禮,一黑一白兩道身影先後離開了大殿。

戰座剛才說這是她曾住過的地方吧,素還真靜靜的看著眼前的樓閣,樓前掛著一幅楹聯,上聯是“無情方能識真理”,下聯為“波濤洶湧亦自得”,正中的匾額上寫著“無波樓”三個字。好個無波樓,這種淡然、無爭的句子也只有她才寫得出吧。嘆了口氣,進入無波樓,樓中最引人註目的那巨大的書架,各式各樣的書籍按照種類排得整整齊齊,每本有破損的書冊都被細心的修補過,隨便抽出一本,精彩之處都留有批註及心得,那娟秀、飄逸的字跡就如同這裏的主人,將書小心的放回原處,素還真轉身上了二樓。這裏應是她的閨房吧,不理會外面響起的鑼鼓聲,輕輕撫過每一樣東西,這裏有她用過的珠釵,她擦過的胭脂,她握過的筆、執過的棋、用過的杯,床頭甚至放著她未看完的書,每樣東西都還留有她的氣息和溫度。素還真靜靜地坐在那裏,這是她曾經坐過的地方,他看得到她執棋思考是略皺的秀眉,她讀書時的專註,她對鏡梳妝時的嫵媚,她品茶時的愜意,甚至是她逗著愛貓時的慵懶,他好象看到無數的她,栩栩如生的她。但素還真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都不是她,因為,因為是自己,是自己親手將劍刺入她的心窩。為什麽,為什麽他沒有想到阻止決鬥的辦法,為什麽他沒有及時看出她求死的意圖,為什麽沒有收住手中的劍,為什麽,為什麽要親手了結自己最心愛的人……本以為自己的心早已死了,在她離開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現在才發現原來不過是自欺欺人,若心真的死了,那現在的自己又為何這樣心痛.問心,為什麽你要這麽殘忍……為什麽你要離開……

大殿裏的鑼鼓聲停了,現在新娘、新郎正在拜天地吧。四無君坐在無波樓花園的石桌旁。桌上放著一柄紫檀箏,箏下壓著一張素箋,是她不小心忘在這裏的吧。小心翼翼的抽出,不自覺得吟出上面的詩:“天下處處皆芳草,爭奇鬥艷博君憐,傾國絕色古來稀,何必生我慚紅顏?”這是她的心聲吧,是啊,世間男子多以貌取人,而女子為博男人的寵愛,幾乎將全部心思都花在裝扮上了,誰也不曾去在乎內在。她那般睿智、智慧,縱生得天下第一的容姿也不自傲,反是同情世間女子濃妝艷抹只為博君一笑。她討厭男尊女卑的說法吧,他到現在還記得她那番關於“七出”的闊論。可是現在,可是現在……水兒,你在怨我嗎?為何這兩年來你連我的夢都不曾入過,你在恨我嗎?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這不是啊……

“喵~~~”一聲貓叫拉回了四無君的思緒,這是!!!三只小貓在花叢中打滾。

“心兒不在了,連這三只小家夥都沒了生氣。”一青衫老婦走近他輕嘆,“寒兒,你長大了。”

“你……你……”不,不可能的,怎麽可能,真的,真的是我錯怪了你,原來都是我的錯,水兒,原來你沒有騙我,看著眼前的人,他用幾近顫抖的聲音問,“姑姑,你是姑姑,你是姑姑,對不對?”

“是,是我,好孩子,對不起,瞞了你二十年……對不起……”玉清璇哽咽著上前撫著自己侄兒的臉,“寒兒,對不起,姑姑太自私了,太自私了,拋下你,拋下無天冥界,姑姑只是想和心愛的人在一起啊,我只是想這樣而已。我不想傷害你的,這二十年苦了你,苦了你啊,姑姑對不起你,對……對不起心兒……”

“不……您沒有錯,您只是盡力追求自己的幸福罷了……如果……如果我能像您一樣,對所愛如此執著……她……她就不會……就不會……姑姑,你知不知道,是我,是我逼死她的,是我逼死水兒的……為什麽,為什麽我不相信她,為什麽我不願意相信她……”

“寒兒,你別這樣,不是你的錯,不能,不能只怪你一個人,心兒……心兒她……她……”硬生生的收住口,不能說,不能讓寒兒知道,寒兒若知道了心兒現在的情況,只會比現在還要自責,“這……這是心兒自己的選擇,她不曾怪任何人,她希望你們好好的活著,連她那份一起活下去!”淚眼朦朧的望著遠方,“寒兒,你知不知道,其實,死對心兒來說才是解脫,甚至幾乎是一種奢求,若你真的愛她,那麽好好活著,別讓她不安心。”

“心丫頭,若是看見你這副樣子,可是會心疼的!”一個老者的聲音在無波樓內響起。

素還真擡首,看著眼前不知何時出現的老者,震驚不已,雖然問心早已說過,但他還是有些無法接受:“師……師父!”

“怎麽,我聰明的徒兒當月尊當得結巴了?”玄天老人看著為情所苦的愛徒心中不住的嘆息,真是的,一個是這樣,兩個也是這樣,但答應了心丫頭的事又不能不辦,而且現在確實不能讓他們見面,心丫頭還需要些時間。“還真,這十年來苦了你啊,是為師不好。”

“不,師父只是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而已。”素還真喃喃的回答。

“唉,若不是為師,你也不用為了武林和平如此忙碌奔波,若不是為師,你也許不會遇上心丫頭。”

“是啊,我應該感謝師父的,若不是您,也許我永遠不會遇上她,那麽我也就永遠無法體會愛上一個人是怎樣一種感覺。”

“好……你能這麽想就好,你一定會再遇到你愛的人!!!”玄天老人欣慰的說。

“不會了,除了問心,我的心裏再放不下其他人,只有她,只有她一人而已。”素還真幽幽的回答,未曾聽出師父的弦外之音。

玄天老人向窗外望去,與院中的老伴對望一眼,要怪只能怪他們看錯了人,將北庭彌天視為知己,將一切都告訴了他,所以才會有今天,這三個孩子的今天是他們造成的呀。若是蒼天有眼,請給他們一個好的結局,一個可以幸福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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