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許多幸存者的記憶裏，瘟疫肆虐的日子好似一段沒有盡頭的灰暗噩夢，而救援者的到來，仿佛是噩夢醒來後那個普通而彌足珍貴的清晨。

而對更多人來說，這個清晨的起床號子是這麽開始的——

“一拜昊天，二拜後土，給我開門！”

“開門！快開門！再不開門就炸門！”

“有活人麽？沒活人我們直接放火消毒了！”

“哎呦，這不是有活人麽？給我救！救不了就來個痛快！”

……

救死扶傷的任務太重，要救的人太多，要清理的區域過大，所以在行為上不免有粗暴之處。當然這個年代的人沒那麽多要求，既然是來救命的，就算罵的狗血噴頭又如何？

對於那些自己沒有活人，只剩下高傳染性的腐爛屍體的院落，光覆軍武裝醫療隊的處理方式是——燒！火這種東西是幾乎一切生物的克星，管你啥病啥毒，被幾百度、上千度的火苗子一燒，那些牛逼哄哄的毒蛋白、抗原之流也的變性失活是不是？然而放火燒屍並沒有那麽簡單，否則泰西中世紀黑死病狂潮時期也不至於天天燒屍，結果死掉的人、要燒的屍反倒越來越多。燒屍的關鍵點在於“高溫區域的覆蓋範圍”，再加上“周邊生化汙染的清理”。前者倒是相對容易做到，畢竟只要火苗子夠大、夠旺，那麽整個屍體上所有的細菌病毒都被消滅沒啥問題，但後者則是相對隱蔽而不好達到，甚至會成為燒屍者撲街的誘因。

想象一下“黑死病狂潮”時期的泰西燒屍者是什麽一種處境——他們確實消滅了屍體內部的所有病原體，卻沒有消滅屍體生前屎、尿、汗液、嘔吐物等物質中夾帶的病原體。就算燒屍者發狠，把死者連同房子一起燒了也好不了多少，畢竟“四害”中除了臭蟲這種機動性差的，其餘的都是逃竄的好手，你燒了一間房子，反倒讓其中染疫的老鼠、蒼蠅、蚊子跑出來禍害其他人了。除非是當初常熟之戰後那種規模的焚城之火，否則想單純靠燒來消滅瘟疫……想法很好，但不夠班。

於是乎光覆軍武裝醫療隊的解決方法，則是在福州城內設立多個“焚屍爐”，將病死之人的屍體集中起來焚毀。“焚屍爐”聽起來邪惡，總能聯想到倭國七三一那樣的魔鬼，但工具本身並沒有善惡屬性，幹壞事、做好事的從來都是人，密封的爐體內高溫烈火焚盡一切，這是消毒，也是“超度”。

至於光覆軍武裝醫療隊的防護服、運屍車等等，一般是使用石炭酸溶液進行消毒，至於街道、屋舍這樣面積較大的存在，用藥水消毒未免消耗太大，而用硫磺熏蒸的方式雖然平均到面積上成本還能接受，但考慮到那恐怖的氣味……還是蒸汽消毒比較好。

無論在什麽時候，裝備強力都有巨大的優勢。光覆軍武裝醫療隊帶來了大批的鍋爐，沒錯，不是完整的鍋駝機，而只是燒開水的帶輪子鍋爐，這些東西產生的蒸汽，通過一根細長的管子噴射出去，那就是消毒威懾兩不誤的“蒸汽噴銃”了。

常壓下的蒸汽理論上是一百攝氏度，但由於水蒸汽液化成水的時候劇烈放熱，一百度的水蒸汽和一百度的水比起來，殺傷力要大的多。蒸汽噴流所到之處，除了少量產生芽孢的細菌，其餘的病原體可以用團滅來形容，至於那些練成“芽孢金剛不壞大法”的細菌怎麽處理?只要數天之後再用蒸汽噴一次就行了。畢竟細菌並不知道“欲擒故縱”的計策，在高溫過去，濕度增大的情況下，芽孢會重新萌發，而一旦失去了芽孢形態的高抗逆性，那麽蒸汽噴流消滅它們簡直輕松加愉快。

還有威懾，那自然是針對那些對形勢不夠清楚，腦子也不夠靈光的家夥，他們若是好好合作也就算了，不好好合作、甚至以身試法的，一道蒸汽噴流糊臉，看他們還服不服？

就那些人的慘叫聲還有之後的慫樣來說，心服不服不知道，但至少身體上是很老實的……

然後這群很老實的人又派上了新用處——消毒滅菌、斬妖除魔(雖然這微米級的妖魔小了點兒)，都屬於技術活，你們幹不了也就算了，不過把病勢較輕、還有尚未發病的老百姓聚集在一起，以及投放毒餌滅鼠滅蟲之類的事情，你們也老大不小了，這總會做吧？

於是乎在光覆軍武裝醫療隊，以及鄭成功嫡系部隊的“銃管子裏出真理”、“一言不合就人肉蒸饅頭”的作用下，這些新新收編的輔兵幹活勉強算是賣力，而此時大量的藥物也在源源不斷地運來，其中最給力也最危險的顯然是“賭命藥”。

“這藥有五成機會救你的命，有五成機會給你個痛快，現在就按手印畫押，別到時候說我們害你！”

(虛弱地)“我按……我按還不行麽……”

正如同後世絕癥患者“疾病亂投醫”，快不行的時候連跳大神的都可能出現一般，那些已經病危，“常規療法”是無論如何也救不回來的重病號，抱著賭命的心思撞一次大運，倒也沒有什麽不可逾越的心理障礙。而實際的救治結果，死亡率在百分之三十五左右，以後世標準看妥妥的是醫療事故，但以古代瘟疫的幸存比例算，這是如假包換的大造化、大恩澤。

當大造化、大恩澤在福州府城內四處開花之時，在隆武皇帝(已掛)的宮殿(寒磣了點)和鄭芝龍(還沒掛)的平王府(這個絕對不寒磣)內，浩劫與蘇生正在進行之中。“浩劫”自然說的是死的人太多，要清理的也太多，“蘇生”的意思則是——好歹有幾個能救回來的。

隆武皇帝還有一小部分的後代僥幸存活，但意義已經不大，而隆武政權的實際統治者——鄭芝龍的存活意義則非常重大，當那些“賭命藥”順著銀針銀管註入到父親體內的時候，鄭成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各路神仙不管信的還是不信的，都以最快速度拜了一遍，他真的只求父親能活下來……

而後來的事實說明，鄭芝龍的命也算是夠硬的。

在老海盜體內的戰場，免疫細胞正節節敗退，而病原體正在瘋狂地繁殖和進攻，這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向大悲劇的方向發展，直到抗生素這個大殺器出場。

絕大多數抗生素是在微生物之間持續數十億年的戰爭中出現的，其中尤其以真菌、放線菌的產物為主，這些物質要麽大肆破壞細菌的細胞結構、要麽阻斷細菌的代謝路徑，總之是殺細菌如割草，但是有一點必須說明，抗生素對根本沒有細胞結構的病毒是無效的。

在幹擾素這一類專克病毒的藥物制造出來之前，對抗病毒的方法真的只能靠人體自身的免疫系統，如果在人掛掉之前制造出了針對性的抗體，那麽人或許能活下來，而制造不出的話，真的只有死路一條。

老海盜算是比較幸運的，註入的抗生素開始全面壓制他體內病菌的同時，他的免疫系統也開始對病毒等物進行全面的反擊，這是一場比原先更加慘烈，但是確實有希望的戰爭，而與此同時，還有營養物質在不斷輸入。

滅過菌的葡萄糖生理鹽水，放在後世屬於不值錢的大路貨，但放在十七世紀也算半個靈丹妙藥了。高燒、虛弱、無法進食飲水的病人，體內處於高度缺水外加電解質平衡失調的狀態，這時候補充能量(葡萄糖)、電解質(氯化鈉)、水分，其作用並不比註入藥物小。

因此，在過敏反應不是特別劇烈的情況下，鄭芝龍的狀況一天好過一天了。

從高燒昏迷到神智清醒，從無法進食到大口吞咽，從虛弱無力到氣力一點點地恢覆……這一切用了十幾天的時間。而在那些虛無的夢中幻象消逝之後，鄭芝龍也逐漸明白發生了什麽。

變天了？

變天了！

雖然鄭芝龍僥幸未死，還在一天天的康覆，但威權已然不在，他的兒子已經接過了權柄，成為隆武政權的實際統治者。當然考慮到他後來得知隆武皇帝已經掛點的事實，這一切不如說是福建徹底洗牌，然後，當然是更深一步地成為吳王勢力的附庸……

自己曾經憧憬的爭霸之路，最終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麽？

無所謂……真的無所謂了……

當鄭芝龍聽說金門、廈門也被光覆軍“凈化”了一遍，昊天教徒也已經在福州府城內明目張膽地開教堂之時，就知道這一切已經結束了，屬於他的時代已經終結了。他現在倒是希望鄭鴻逵、施大宣等人不要“抗拒王化”，畢竟那徒增死人卻毫無意義。

當歸順的消息從泉州、潮州等地傳來之時，狂熱的覆仇之火正在福州府城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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