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物以後必大行於世。”

這是宋代大科學家沈括對“石脂”，也就是石油這種東西未來應用前景的預測，不得不說這搞科學的就是眼界不一般，而此刻的明代大科學家宋應星也對這小玻璃瓶中的深色粘稠液體做出類似的評價，不過這不是石油，而是煤焦油。

“宋時夢溪丈人（即沈括）有言，石脂生於地下而無窮，而薪材長於地表而有窮，而今人有煉煤成油之術，此乃仿天地物化之理也……”

作為一個格物致知之人，宋應星對自然界的事物演化的規律存在巨大的興趣，但受制於十七世紀的信息不足，他對煤炭、石油、煤焦油之間的關系卻做出了錯誤的判斷——宋老先生認為，既然毛賊那邊可以從煤炭裏煉出煤焦油來，那麽在熾熱、巖漿橫流的地底，一定有大量的煤炭在天然進行著同樣的過程，那些被蒸出來的煤焦油，就是石油的前身，而有煙的煤在經過“地火熾烤”之後，就變成了無煙煤，不信你看，煉出煤焦油過後的焦炭，燒起來的煙氣比煙煤小的太多了！

平心而論，宋老先生在新時間線上得出的“煤炭演化之道”也不能說一點道理沒有，畢竟從泥炭到褐煤，從褐煤到煙煤，從煙煤到無煙煤的過程確實是揮發組分減少，碳含量不斷上升的過程，而後世的工業體系也確實是主要用煙煤煉焦，所以如果把宋老先生的思辨認為是“煤焦油是煤炭中的揮發組分”的話，那麽確實很有道理，他的問題在於把石油和煤焦油表面上的相似性——譬如說色澤、可燃、冒煙等看的太重，做出了兩者同源的猜想，至於煤焦油主要是芳香烴類化合物，石油卻主要是烷烴類化合物這樣的本質，對於這個年代的科學家來說，實在是太高端了。

因此雖然在一些關鍵點上有謬誤，但宋老爺子這套理論卻能夠自圓其說，至於實際應用，那更是海了去——石油、猛火油之類的東西不好找，但煤炭這玩意可以算是價廉物美，他只要能用爐子從煤裏煉出油來，那麽可以做各種各樣的產物，最容易想到的是作為燈油，至於黑煙比較大？黑煙本身也是可以做油墨的啊。

這一套“格物致知”、“前景展望”並記錄下來後，基本上也到了中午。由於冬日是農閑時節，宋老先生在午飯之後也有足夠的思考和求索的時間，他雖然不肯出仕，但對各種“新奇玩意”卻有很高的興趣，派下人去奉新縣城裏搜集“賊貨”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只不過今天來的賊貨……太天馬行空了些。

第一件賊貨是一個“球”，一個用豬尿泡做成的“球”，用一根線繩拴著，才能勉強不讓它飄到天上去，看到這個神奇的東西，宋老先生的興趣來了。

“輕清者上浮為天，重濁者下沈為地”，這是盤古開天地傳說中的語句，也側面說明了古代中國人其實早早地知道上浮下沈和比重有關的道理。對於宋應星這種級別的大科學家來說，對孔明燈、飛天眼的原理，做出“氣受熱而脹，脹大則變輕，輕了就漂浮起來”之類的推論是沒有什麽問題的，但面前的這個東西並沒有經過加熱就浮的起來，這不尋常，非常的不尋常！

“莫非這是另一種氣？”大科學家謹慎地做出了猜測，畢竟和泰西人的地火水風四元素不同，東方的五行加上陰陽二氣學說並沒有太強調這些存在的純粹性，連金之所述都有金銀銅鐵錫鋅等至少六種，那麽“氣”中有一種特別輕的，似乎也說的過去。

於是乎宋應星決定吧豬尿泡裏的氣體暫時命名為“輕氣”，並把自己的想法記錄下來，然後把註意力轉向第二件“賊貨”，依然是一個球。只不過這個球只有半個雞蛋大小，顏色發黑，特點是彈性極好。

大科學家如同一個老頑童一般，把這黑色小球往地面摔，結果果然蹦了起來，還蹦的挺高，然後他問那個名叫薛萬的下人：“這東西買來的時候，叫什麽名字。”

“啟稟老爺，他們管這玩意叫‘熟橡膠球’。”

“熟……橡……膠……球？”宋應星咀嚼著這三個字，以他的閱歷，其實是知道泰西人弄的什麽從樹皮上割下來的“生膠”，凝聚起來可以做玩物的，只不過他又記得“生膠”這東西遇熱會變軟變黏糊，遇冷會變脆變僵硬，而且顏色是白的，可他現在手裏拿著的這個，不僅顏色是黑的，而且似乎不存在變軟變硬的問題？

大科學家用開水燙，放在外面讓寒風吹，隨後徹底確定了這個“熟橡膠球”確實不存在“遇熱會變軟變黏糊，遇冷會變脆變僵硬”的問題，然後他思考了一會兒，做出了兩個推論：

第一種可能：世界上存在“生橡膠樹”和“熟橡膠樹”這兩種植物，前者被泰西紅毛人得到了，產出的白色“膠”並不好用，而後者被毛賊、妖女得到了，產出的黑色“膠”似乎用途很多。

第二種可能，世界上只有一種名曰“橡膠樹”的樹木，產出來的“膠”只有一種，是白色的，但毛賊、妖女那邊有什麽秘術，把“生橡膠”變成了“熟橡膠”。

而根據宋應星的推斷，第二種可能比較合理，至於這“熟橡膠”的用途，那可不僅僅是用來做小孩子的玩物那麽簡單……

有意思，很有意思！

雖然在理智上認為毛賊早晚是竊國大盜，因此絕對不能出仕，但在感情上說，宋老先生覺得毛雄輝確實有幾分本事，而這種本事是知道的消息越多，就越覺得不尋常。大科學家心中天人交戰了一段時間，然後交給薛萬一個任務——“聽聞毛賊、妖女的得力手下陳永華在奉新縣開辟學堂、教堂，還出售有關‘格物致知’的書籍，那趕快買些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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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應星目光灼灼，如同閃電，又如同烈火一般地指向面前的書籍，那感覺……簡直要從字縫裏看出字來！

這本書冊，名叫“化學”，號稱是“萬物變化之學”，而按照宋應星的理解，這門學科和泰西紅毛人的“舍秘學”十分相似，卻又深入的多！最讓大科學家驚嘆的是，“說曹操，曹操就到”，這書裏明確記載了“輕氣”的存在，還專門為它造了“氫”這個字。

而在化學讀本的最後一頁，則是“天序表”，又稱“化學元素周期表”，這表按照上面的說法，是把世界上所有的物質都包含在裏面的，而最輕的“氫”，赫然在第一位，沈重的鐵在第二十六位，昂貴的金子在第七十九位，不過宋老先生並不相信那麽多奇怪的元素都是真的，這裏面一定有許多是不切實際的胡思亂想。（宋應星在我們的時間線上就是一個在技術上創新，但在科技理論上接受能力並不強的人，譬如說，他到最後都很難接受地圓說和日心說）而要證明這些胡思亂想並不存在，那就按照上面寫明白的實驗去做，如果做出來的結果和書上描述的不符的，那麽書就很值得懷疑了。

於是乎宋應星在書中尋找有關“氫氣”制造方法的實驗，其中最容易達到的顯然是把鐵片放到稀釋過的綠礬油（就是稀硫酸）中，鐵會慢慢地融化，然後冒出氫氣來，而根據書中所言，這氫氣不僅僅是輕而已，不純的氫氣居然可以發生劇烈的爆炸！

那就是試試，看看究竟謬誤究竟出在哪一步！鐵片放在稀釋的綠礬油裏確實冒出了很多小氣泡，而這個不斷產生氫氣的體系放在一個小瓷瓶裏，這瓷瓶的入口出紮著一個癟掉的豬尿泡，看看這充滿了“氫氣”之後能不能飛起來，另外如果用明火點燃充滿不純氫氣的豬尿泡，看看會不會爆！

結果是顯而易見的，盡管由於氣溫低，氫氣充滿豬尿泡用了挺長的時間，但最後紮緊口以後確實飛了起來，而當宋老先生抱著豁出去的心理，用明火引燃不純的氫氣的時候，回答他的是一聲幹凈利落的——

“BANG!”

當家人和下人們以為老爺書房裏出了事，急忙跑過來的時候，宋老先生卻是一副“悟了道”的高冷範兒，把其他人都趕走後，大科學家先是長嘆一聲，然後用有點不情願的語氣說道：“真的，果然是真的！”

看來毛賊和妖女雖然野心龐大，卻絕對不在學問的方面故意攪渾水，能做到這一點其實挺不容易了，無形無跡中，宋應星對毛雄輝、朱倫瓔的評價悄悄上了一個檔次，而接下來的事情就有趣多了，他要實際驗證這《化學》中的實驗，然後好好考慮能用來做什麽。

當宋家老宅不斷地有“老爺瘋了”的傳聞出現，長子宋士慧和次子宋士意卻松了一口氣，沒錯，這都是計劃之中的，讓家父對鎮江侯技術的興趣高於對其他一切的興趣，後面的事情，好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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