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啊，這一定是來自地獄火湖的撒旦邪術！那就是‘魔鬼的呼吸’！”

你要問阿爾曼德-範-德奎普和他手下的泰西紅毛人雇傭兵，靈魂的救贖和一大堆黃金白銀哪個更重要，那麽其中百分之九十九都會嘴上回答說“靈魂的救贖”重要，然後偷偷地把黃金白銀往口袋裏揣，至於你問哪剩下的百分之一是什麽反應？他們早趁著你楞神的機會把金子銀子搶到手，撒丫子跑啦！

然而當“魔鬼的呼吸”這種怪力亂神，或者至少在這群泰西紅毛人雇傭兵眼裏怪力亂神的存在現身之後，這群見錢眼開的法外狂徒立馬變得特別的虔誠。由於確定對手是“魔”，非人力所能對抗的“魔”，那麽求助於神成了唯一的選擇，於是乎各種向耶穌和耶穌他爹求救的念叨響徹一片，其中包含著一些向耶穌他娘祈禱的天主教徒的聲音，這些細節已經沒人在意了。

然而那“魔鬼的呼吸”並沒有消退，反倒越來越龐大，還隨著空氣的流動，不停地朝著泰西紅毛人雇傭兵所在的方向逼近，此刻還有一些死剩的假滿洲兵也朝著同樣的方向，他們涕淚橫流、劇烈咳嗽、渾身“魔鬼氣味”更加劇了泰西紅毛人雇傭兵的恐懼。

“快放槍，打死那些沾染了撒旦邪力的家夥……”阿爾曼德-範-德奎普喊出了前半句，卻來不及喊出後半句，因為他已經聞到了“魔鬼的呼吸”那暴戾至極的氣味，然後嚇得全身都顫抖起來。

“跑……快跑啊！”

求生的本能在這一刻壓倒了所有“多餘”的欲望，至於什麽“尊嚴”、“勇氣”、“忠誠”什麽的，早就連同節操一起碎的不能再碎了。

於是乎“無限制馬拉松大賽”再次上演，只不過淘（死）汰（球）了許多人，奔跑方向也和原來徹底相反。然後一件有趣的事情發生了，在泰西紅毛人雇傭兵和死剩的假滿洲兵們看來，似乎不久前把他們一頓狂揍、屍橫遍野的昊天教徒顯得不那麽可怕了……

“哪怕投了昊天教當牛做馬，也比被妖魔瘴氣吞了魂魄，永世不得超生好啊。”這是逃竄的假滿洲兵們普遍的想法，你看他們的腦補能力也是非同尋常，自動給毒氣加上“噬魂”屬性，這尼瑪是氣態版霜之哀傷，你怕不怕?

而同樣在逃竄的泰西紅毛人雇傭兵，那腦洞和聯想能力也不逞多讓——“那些可憎的阿拉伯巫師一定和魔王撒旦做了交易，因此才能從地獄最深處召喚出‘魔鬼的呼吸’，而那個強大的韃靼人大王也一定與魔王撒旦做了交易，既然有了魔鬼的力量，韃靼人大王再也不需要我們這些雇傭兵了，所以他派阿拉伯巫師將我們悉數殺死，統統獻祭給魔王撒旦！”

應該說殺人獻祭這種事情在文明不發達的地區長期、普遍存在，這群漂洋過海的泰西紅毛人在非洲、東南亞等地沒少見過土著人獻祭，對於這種情況，他們往往是一槍轟過去解決問題，既“匡扶了正義”，又獲得了戰利品，何樂而不為呢？可一旦獻祭的祭品是自己，那感覺可真的不太好……

“那怎麽辦？我們就這樣去投靠明國女巫的爪牙？”

“什麽明國女巫的爪牙？明明是明國女法師的手下！他們肯定有對付‘魔鬼的呼吸’的辦法，相信我，沒錯的！”

從“女巫”（英文witch，荷蘭文heks）到“女法師”（英文sorceress，荷蘭文tovenares）的稱呼變化，實際上也是態度上的變化。原來的貶義詞換成了中性詞，原來的敵視也變成了可以暫時合作，而這轉變的根本原因，還是因為阿拉伯巫師施展的“魔鬼的呼吸”實在太可怕了，這是強制性地把原本敵對狀態的人群往一起逼啊……

此刻假滿洲兵們和泰西紅毛人雇傭兵身後的“死亡之霧”已經開始慢慢消散，但對妖魔鬼怪的恐懼依然驅使著這兩撥子人繼續向著餘家塘的方向狂奔，其間不斷有人或馬倒下，然後被踩的骨斷筋折，而最終當這兩狗票人半死不活地挨到餘家塘，等待他們的是密密麻麻的銃炮。

“別……別打啊，我們是來投降的……大事不好了……天方奇人……是天方妖人帶著歹毒的妖霧殺過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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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投降的馮烈表情覆雜地看著這幫“去而覆返”的假滿洲兵和泰西紅毛人，卻不見邢猛的蹤影，而當聽說那個陰了自己的貨色是被“妖魔瘴氣”殺死的時候，他心中只有一瞬間的解恨，然後迅速被恐懼所吞沒。

而當他聽清楚那些已經被繳械、嘴巴仍然不閑著的假滿洲兵和泰西紅毛人竊竊私語的內容之時，這種恐懼又增加了一分——噬魂的妖氣?獻祭給魔王傻蛋?這……這可如何是好?

於是乎馮烈特別在意昊天教徒的反應，如果發現也是沒底，那他馬上連夜逃跑，那真是寧死也不能被妖魔瘴氣吞了，餵給魔王傻蛋啊。結果觀察來觀察去，淡定、非常淡定、比他想象的還要淡定……這種淡定讓他產生了一點點希望。

而此刻與馮烈有著類似想法的阿爾曼德-範-德奎普，心中的希望比馮烈稍微大一些，因為他似乎看到了一種器具，一種雖然在形制上有諸多差別，但大體形狀倒是基本相似的玩意——那……難道是鳥嘴面具?

熟悉中世紀後期席卷歐洲的大瘟疫的人都會知道鳥嘴面具是什麽——厚重的“鳥臉”保護頭部，長長的“鳥嘴”裝填草藥“凈化”空氣，這東西和保護性的黑色長袍一樣，都是黑死病泛濫時期醫生的標配，唯一的問題是……這玩意兒真的能擋住“魔鬼的呼吸”麽?

阿爾曼德-範-德奎普心裏沒有底，畢竟黑死病那玩意再怎麽厲害，也不可能如同“魔鬼的呼吸”般讓人死的那麽迅速，更何況他還記得發生時間相對晚近的幾次黑死病中，戴著鳥嘴面具的醫生一樣成片成片的死，所以雇傭兵隊長有理由懷疑這鳥嘴面具只是自欺欺人，等阿拉伯巫師殺過來，還是都要被獻祭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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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兩個降將忐忑不安，自己嚇唬自己之時，餘家塘的昊天教徒正在進行大戰前的最後準備，“域外天魔爪牙”的到來並沒有引起恐慌，反倒讓教徒們更加堅定了對聖姑的信心。

好吧，其實事情的真相沒有昊天教徒們想象的那麽神棍，毛雄輝個洛英的情報觸角本來就滲透進了廣州，他倆得到“天方奇人協助阿濟格”的消息並不比鄭芝龍晚，而昊天教組織對福建的滲透已經有相當長的時間，相對快速的信息傳遞網絡已經形成，所以做到“偽預蔔先知”並沒有什麽邏輯上的困難。至於那原始版本的防毒面具，之前在半年以前就開始生產了，畢竟就算不針對阿裏木-奧薩馬勢力可能使用的化學武器，對石灰彈、煙熏等戰法的抗性提高也是有必要的。

原始版防毒面具技術含量不高，村級的工匠即可制造，至於為何悲催的歐洲醫生對付不了黑死病，那是因為黑死病根本不是空氣傳播，而是跳蚤叮咬傳播，方法錯了，在“鳥嘴”裏塞再多藥物過濾都沒有卵用。然而對付石灰粉(本質上是氧化鈣微粒)，煙氣(本質上主要是碳酸鉀微粒)這樣的東西，只要在“鳥嘴”裏裝上木炭就可以起到相當強的防護效果，至於根據廣州情報確定的黃綠色“死亡之霧”，解決辦法更簡單——“鳥嘴”裏塞上浸透石灰漿，也就是高濃度氫氧化鈣懸濁液的抹布即可……

氯氣遇到氫氧化鈣，反應產生氯化鈣、次氯酸鈣和水，這就是制造漂白粉的化學反應式，舊時間線後世初中生也背的滾瓜爛熟，而在新時間線上的餘家塘，目前只有少數人真正理解這個反應的意義，不過沒關系，中國人民間的思辨能力還是很有那麽一套的——

“一物降一物，鹵水點豆腐！”

“毒蛇五步之內，必有解毒草！”

“萬物循環相生相克，就如同西游記裏的蠍子精，如來都拿她沒辦法，結果昴日星官一打鳴，蠍子精就死了！”

“聖姑果然厲害，域外天魔的爪牙怎是對手?”

…………

原始版防毒面具武裝精銳部隊，簡化版石灰漿口罩保護普通教徒，至於那些投降過來的……自然是關在地窖、牢房裏了，不過沒關系，地窖的通風口堆放著大批浸泡過石灰漿的木炭。

既然有了“萬全”的對策，集結在餘家塘一帶的昊天教徒並不畏懼，甚至渴望與敵軍的一場大決戰，而雙方斥候不斷地互相偵查刺探也勾勒出一個事實——敵軍也在大規模集結，那兵力規模比之前那一撥不知道高到哪裏去了。

至於誰是圖樣圖森破，誰是談笑風生，誰是被欽定的勝利者，那真的只有好好打一場才能揭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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