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本質上打的還是資源，但問題在於資源不僅僅有“占有量”，還有更關鍵的“利用程度”。

這很好地解釋了舊時間線上的揚州、江陰兩場截然不同的戰役。前者是富裕的大城，軍民加在一起有八十多萬，但嘴炮黨史可法不明白、也不敢“廣泛發動群眾”，於是乎揚州速破；而後者軍民加在一起只有六萬左右，但實幹派閻應元是真正下了功夫去發動民眾、制造兵器、加固城墻、決一死戰，因此抗了九九八十一天。

常熟之戰中，毛雄輝能控制的軍民數量也在六萬左右，但相對於舊時間線上恩江陰義軍，他們在裝備上的優勢大的太多，這種優勢不僅僅體現在正面對抗中，也體現在防禦工事修築中，五道縱深防線的迅速建立，大批的鐵鏟、鐵鎬功不可沒。

而現在，阿濟格的大軍正踏過無數的屍體，朝著基本上位於常熟縣城中線第三道防線湧來，這條防線和之前的兩道一樣，都是壕溝和矮墻為主體，但鎮江伯很明顯地增加了防禦火力密度。

震天雷！更多的震天雷！這些“特色”武器威力確實不錯，但消耗速度頗為驚人，毛雄輝親率部隊攜帶的木柄震天雷在攻占常州、鎮江、揚州三城過程中消耗殆盡，而後來重新制造的這一批有個突出的特點——比之前的大了許多。

後世的手榴彈有“攻擊型”和“防禦型”之分，前者是步兵沖鋒時打亂敵軍陣型用，威力較小，而後者是防守堅固據點時大量殺戮來襲敵兵用，威力大的多。而由於黑火藥能量密度遠低於黃色炸藥，導致這一批“防禦型震天雷”重量達到了四斤八兩以上，如此沈重的武器顯然不是剛入伍沒多久的普通士兵用的起來的，常熟保衛戰中被允許使用防禦型震天雷的都是精銳的老兵，一方面臂力得大，另一方面要經驗豐富，否則炸死的是清兵還是自己人就不好說了。

正因為如此，到第三道防線時這些寶貴的熟練投彈手才出場，而伴隨那一陣陣基本相當於小型開花彈的爆炸，殺敵的效果是顯而易見的。

“上帝啊，Diabolist擁有大批擲彈兵，正面突破難上加難啊！”這是蹩腳神棍克裏斯托弗的心裏話，不過沒表現在嘴邊上，而此刻的變節奸商佩德羅-馬賽菲略正在非常專業地劃水，反正戰場上一團糟誰也沒工夫來指責他。

而不在劃水的蔣雲臺正發出悲催的“無聲吶喊”，老子的兵……老子的兵啊！不僅僅抓來的炮灰過去一片一片地死，連派過去督戰的精銳也被炸的撲倒在地就沒再爬起來過，這他奶奶的怎麽打？這要用多少人命才能填出一條血路？但想法是一回事，做法則是另一回事，蔣雲臺深知阿濟格殺敗軍之將不眨眼，自己要想活下去必須要用更多的小兵命去填，於是他繼續加高了“殺死逆賊”的獎賞，至於效果如何……只有天知道了。

若是以“老天”的視角去鳥瞰現在的常熟城內，會有一種塔防游戲的即視感。大批大批的清軍炮灰在刀槍驅趕之下，哭爹喊娘地沖向鎮江伯的防線，然後被各種火器和冷兵器化為血淋淋的屍體。但前線的交火只是戰爭的一部分，後方生產能力的比拼則是另一部分，沒錯，毛雄輝的生產基地之一就在第五道防線之後，距第三道防線只有半座縣城的距離。

勞動號子聲，牲畜嘶鳴聲，繩索與木輪負重時發出的嘎吱嘎吱聲，火焰燃燒的劈啵聲，石與鐵、鐵與鐵碰撞的激突聲，紅熱的鐵被投入水時的沸騰聲……它們交織在一起，仿佛嘈雜的搖滾樂。而在這隸屬生產與創造的樂章中，無數讓清兵膽寒的武備正在成型。

密集陣型和人海戰術是古代常用的戰術，但現在，無論是“低戰力四人組”，還是變節奸商和蹩腳神棍，甚至昂邦章京田雄和阿濟格本人，都看得出再繼續堆積炮灰已經毫無意義。逆賊在這條防線上的反擊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猛烈，再多的炮灰……真的也只是炮灰而已。

大清英王阿濟格只是微微地使了個眼色，“愛將”田雄立馬會意——“奴才一定不會讓主子失望！”由於太多的屍體堵塞了道路，盾車在此刻並不適用，又同樣是因為太多的屍體幾乎填平了壕溝，重步兵突擊的戰術成為了首選。

六百個重裝刀牌手成為這一輪強攻的矛頭，作為田雄下了血本的精銳部隊，他們鐵甲、鐵盔、鐵皮盾一應俱全，從遠處看如同一塊堅硬的黑色礁石在濁浪推動下緩緩前進——田雄的戰術是用少量的精銳打開局面，大量的炮灰隨之一擁而上，這是被無數次勝利證明了過的打法，這一次當然也……

“那滾蛋居然把……”田雄的上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被下一句的咒罵所取代——“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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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戰場上讓對手氣急敗壞是值得誇耀的事情，所以如果毛雄輝現在聽得見田雄的咒罵，他會覺得非常高興。但反過來說，如果田雄現在聽得見毛雄輝對手下下達的命令的話，他的惱火可能會再增加一分。

因為毛雄輝說的很明確——“上石灰彈，捉大牲口！”

“大牲口”是句黑話，指的就是勞作至死的俘虜，這些假滿洲兵精銳一個個身強體壯，直接殺了太可惜了，但他們手上都沾滿了江南反剃發運動民眾的鮮血，要收編也太便宜了他們，所以捉來從事一些特別繁重的工作是最好不過的，當然他們身上的盔甲也都是資源，不能放過！

話說這石灰彈之前也用過，但沒有任何一次有此刻的這麽大規模，這麽大動靜。那一大片白色的氧化鈣煙塵朝著陣型最前方的重裝刀牌手席卷而去，簡直是遮天蔽日，而這群倒了邪黴的假滿洲兵精銳在這一刻分明知道了氧化鈣的化學式，你沒看他們普遍在喊“操”(CaO)麽？

無孔不入的石灰粉塵鉆入了重裝刀牌手們的眼睛，惡狠狠的強堿性刺激讓不少刀牌手忍不住用手去揉眼，問題是他們手上也沾染了石灰粉塵，怎麽揉都只能讓痛苦加劇，更不用說呼吸系統受到的摧殘更大——“咳咳，咳咳咳咳咳！”

眼瞅著一堆平日裏以“悍勇”著稱的精銳，現在都成了一群在石灰粉塵中一邊打滾一邊咳嗽的廢物，後面的炮灰不由得更加地絕望和動搖。還有一些足夠幸運也足夠聰明的重裝刀牌手試圖集結成“盾墻”推進，結果推進是推進過去了，問題是他們打不過矛銃陣還是白搭。

戳！猛戳！繼續戳！遠近配合的戳！無可躲藏的戳！見面就是一個血洞的戳！就算鐵盾也擋不住如此密集的攢刺，就是鐵甲也很難對抗這把所有力量都集中在一點的攻擊，而抵擋不了的後果……那就是死唄。

那些僥幸未死，跑的也比較快的重裝刀牌手選擇了後撤，或者更確切地說是逃命，而這種逃命對後面的炮灰來說根本就是失敗的號角，一時間田雄手下的牛錄章京們幹的最熟練的事兒就是砍自己人以維持秩序，一時間人頭滾滾慘叫聲不斷。而進攻失利的全過程都沒有逃過阿濟格的眼睛，大清英王長嘆一聲：“今日再攻無益，暫且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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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正面殺伐的“不要慫，就是幹”告一段落，那麽表面上按兵不動暗地裏勾心鬥角的對峙才剛剛開始。

別小看這種看似波瀾不驚的對峙，要知道歷史上首戰告捷然後在對峙過程中破綻顯露，最終輸得連內褲都不剩下的“豪傑”不在少數，而毛雄輝和洛英對付阿濟格陰謀的方法非常簡單粗暴——“來一個，殺一個。”

現在鎮江伯的勢力控制了常熟縣城的北半部，而大清英王的勢力控制了常熟縣城的南半部，兩者以橫斷城中的第三道防線為界，大戰不打，小規模沖突不斷，但凡越界的，格殺勿論是基本原則。

當然實際上更嚴格地遵守這一原則的其實是毛雄輝的勢力，畢竟他殺得不僅僅包括小股騷擾部隊，連阿濟格多次派出的使者都全部斬殺，頭顱和身體分批扔過界去。大清英王對此的態度是十分的惱火，簡直不可理喻，都說兩國交戰不斬來使，姓毛的，你這廝可做的太過分了。

阿濟格的“愛將”田雄，對毛雄輝勢力的過激舉動做出了他自己的猜測——“奴才以為，毛賊和妖女必然有見不得人的大動作，因此懼怕外人發現，故而連斬來使。”阿濟格聽罷點頭：“好！那你給本王搞清楚，毛賊和妖女究竟在做什麽！”

在付出了很多條人命之後，田雄給出了答覆——毛賊這兩天繼續修築工事，打造兵器，抓緊練兵，這都說的過去，不過妖女的行為就比較奇怪了，她帶著一幫手下除了念經，用“妖法”給嘍啰療傷外，還在……殺滅和焚燒老鼠？

“有趣，”阿濟格似乎發現了什麽關鍵問題，“這妖女對鼠類有什麽忌憚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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