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1章 綿長的戰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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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之砒霜,彼之蜜糖。

對於正在用紅衣大炮攻城的田雄來說,這場突入而來的夏日驟雨簡直是“日他奶奶的”,但對於手頭只有幾門小的可憐的佛郎機炮,面對紅衣大炮的轟擊幾乎沒有反擊能力的吳之番來說,這雨分明是“老天爺開眼啊”。

暴雨對冷熱兵器交替時代的戰爭有著很強的阻止作用,除非是雙方已經全方位立體式地幹起來誰退誰就要完蛋的情況,否則大部分將領都會暫且收兵,等雨停了再戰。而田雄並沒有采取防止火藥受潮的措施,導致雨停後一段時間內紅衣大炮仍不好使用,這毫無疑問地是給了嘉定義軍喘息之機。

嘉興縣城內的殘兵、難民衰減到伊於胡底的士氣,在“天降神雨”後總算有了一點點提高,而且夏季的驟雨特點就是來的快,去的也快,當降雨剛剛出現減弱的趨勢,嘉定縣城裏的人就被發動了起來——“楞著幹啥,趁著狗韃子開不了炮,給老子修補城墻去!”

倒是不用揮舞鞭子,在求生的本能之下,嘉定軍民自然是拼了老命地加固城墻。這個過程中城外的田雄也沒閑著,確切地說,他在和綠營兵帶隊的副將崔全忠,還有真滿洲兵帶隊的梅勒章京巴彥討價還價,基本議題是攻破嘉定之後,糧食、金銀、女子之類的怎麽分?這三股力量中假滿洲兵人數和綠營兵相當,真滿洲兵數量最少,所以副將崔全忠說按照人數來分戰利品吧,此話一出,梅勒章京巴彥馬上火了:“你們這群尼堪,南蠻子,豬狗不如的家夥,連主子的奴才都不是,還想和我們得一樣的錢財!門都沒有!要我說,破城之後,我這邊得四成,田將軍那邊得四成,至於你嘛……兩成!”

崔全忠的表情立馬如同吃了翔一樣難看,但隨即發現田雄也幫著巴彥說話後,只能服啊……雖然在心裏罵了巴彥的十八代祖宗,同時日了田雄的十九代女性親屬,但嘴邊上說的卻是:“那好,那好!我軍何時開始繼續攻城呢?”

田雄瞅了一眼正在曬火藥的炮手,低聲罵了一句崔全忠這廝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隨後他開始誇口說沒什麽大不了的,那嘉定逆賊已經是甕中之鱉,再怎麽蹦噠也逃不出手心,至於可能來援的松江逆賊,更是來多少就死多少……

正當田雄誇口之時,忽然有真滿洲兵斥候來報:“啟稟主子,西南邊發現大批逆賊,數量不下五千,距離嘉定大約三十裏。”巴彥一聽樂了:“田將軍還真是未蔔先知,說逆賊到逆賊果然就到,既然能讓逆賊隨叫隨到到,自然能夠隨時把逆賊殺個幹凈……”

田雄也是一臉吃了翔的表情,本著打狗也要看主人的原則,他是沒法對比自己低了一個級別,但確實是正宗滿八旗梅勒章京的巴彥發火的,不過又本著拖人下水的原則,他自然也不能讓自己的兵去拼殺,而巴彥這廝笑瞇瞇地坐收漁利,於是乎田雄非常機智地采取了“捧殺”戰術,一陣五迷三道的吹捧之後,巴彥都快不知道自己的媽是誰了,然後田雄確實達到了他的目的——拉巴彥下水,當然他倆都沒忘了讓苦逼的崔全忠打頭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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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從吳淞江到嘉定的旱路上,翟五和尚、李小花、夏完淳的軍隊正在前進。

都說江南“水網密布”,但這水網的每根“網線”仍有朝向和粗細的區別。從吳淞江到嘉定縣城並無可以通行船隊的大河,這不僅意味著最後這幾十裏要走旱路,還意味著必須分兵。

翟五和尚、李小花等人自然是帶兵前往嘉定縣城,而夏允彜、陳子龍留守船隊,至於夏完淳……按照他師父陳子龍的意思是也留守船隊的,但他自己強烈要求出征至嘉定,最終他父親夏允彜也同意了,當然一部分原因是讓年紀輕輕的夏完淳有所歷練,另一部分,或者說更大的原因是千墩之戰證明——和翟五和尚、李小花走一路反倒比較安全。

於是乎夏完淳又從夏允彜、陳子龍那邊得到了一千多兵卒,麾下總兵力接近了一千六百。翟五和尚、李小花、夏完淳的軍隊共計五千二百餘人向著嘉定縣城進發,由於無法發揮船只優勢,他們采取了另一種載具——偏廂車。

早在揚州之戰時毛雄輝就發現了一個問題——刀牌擲彈兵(或刀牌標槍手)雖然對陣型要求比較低,而且“百搭”,但對抗敵軍重甲部隊大規模沖鋒時,往往要耗盡幾乎所有的震天雷才可能獲得勝利,為了化解這種兇險,有必要增添一些防護性的載具,而配合矛銃陣搶灘登陸的鐵皮盾車一是成本過高,二是用途太窄,所以在商議之後,淄川軍最終還是選擇了戚繼光的偏廂車。

說起戚繼光的軍陣,最有名的自然是鴛鴦陣,但實際上鴛鴦陣適合的是東南沿海地形破碎地帶的小規模剿匪作戰,真正到了平原大規模作戰則是需要“偏廂車陣”。所謂偏廂車,其實就是在普通的運輸車輛側面加裝一塊闊大的木板,平時可以如同普通車輛一般運輸士兵和物資,而一旦遇到敵人可以以木板為盾,一堆車子迅速排布成“防禦陣型”。在崇明沙大練兵的時候,翟五和尚就很喜歡這樣的車陣,畢竟有那麽厚的木板護著,心裏踏實,而在入駐松江府以後,夏允彜、陳子龍也提供了一些民用板車用於改造,雖然在千墩之戰中損失了一批,但緊接著又得到了補充。

現在的夏完淳就騎著一匹馬,在一大堆偏廂車中隨軍而行,淄川軍和松江義軍的戰馬依然偏少,大量的車輛還需要驢、騾來拉,盡管如此,夏完淳對於這支軍隊的信心還是很足的,畢竟他手下這近一千六百人臉上沒有菜色,不是麽?

“摳門的軍官平時讓小兵吃不飽飯,臨戰前才吃飽一頓,自以為這樣節省了糧食,還讓小兵們喜歡打仗,這種想法根本就是無稽之談!人是鐵,飯是鋼,沒有足夠的糧食,人的筋肉會越來越萎縮,拿不起刀,端不起盾,就算臨戰前吃上一頓飽飯,也不是平時就能吃飽的精銳之士的對手……”夏完淳在心裏默念著最近的心得,目光望向嘉定縣城的方向。十七世紀的嘉定縣城當然沒有二十一世紀上海嘉定區那麽繁榮,但也算是人煙稠密之地。然而一路上到處是村莊的廢墟、倒斃的屍首、還有被馬匹踐踏啃咬過的田地……好一片哀鴻遍野之景。夏完淳看著,不由得悲憤湧上心頭……

正當夏完淳這個“文化人”又準備吟詩的時候,翟五和尚和李小花正拿著千裏觀山鏡各種極目遠眺。話說孫雲球到了崇明堡以後有了一大批助手和大批原料,生產效率提高了N倍,現在淄川軍游擊以上的軍官基本人手一柄千裏觀山鏡,而且還在繼續向守備蔓延。觀察的結果是不斷有清軍斥候出現,而他們自己的輕騎兵也派了出去,雙方的偵查人員有些時候會發生交火,而淄川軍的輕騎兵由於有喇叭銃這個大殺器,穩穩地把握著優勢。

“越是早發現敵人,敵人越是晚發現你,則你就越有情報優勢。”李小花自言自語著毛總兵說過的話,覺得很有道理,當然她覺得更有道理的是另一句話——“打之前要小心謹慎,不過一旦決定要打了,那就是——不要慫,就是幹!”

“嘿嘿,俺媳婦說的對!不要慫,就是幹!”翟五和尚的話讓李小花發覺自己已經不由自主地說出來那就話了。話說現在淄川軍的喊話慢慢出現了差異性,矛銃陣那邊喜歡喊的是“你們這是自尋死路!”,而刀牌擲彈兵這邊更喜歡“不要慫,就是幹!”

但實際上翟五和尚手下的部隊也不是純粹的刀牌手系列,至少李小花直屬的一批人裏越來越多的是燧發火銃手,現在的淄川軍有了鐵爐堡和崇明堡兩個武器生產基地,而且生產效率還在不斷提高之中。毛總兵還說過在不久的將來,不會有矛銃陣和刀牌擲彈兵之分,而是每個士兵都一把能“避水”的燧發火銃,都裝著不會影響射擊的刺刀,腰上別著幾枚震天雷,這樣又可以遠程齊射,又可以中程投彈,又可以近戰戳刺,火力強大,豈不美哉?

李小花沈浸於對未來戰爭的憧憬裏,翟五和尚此時卻看到了己方輕騎兵的歸隊。“報告翟副將,東北方發現大批敵軍,數量不小於一萬,正在向著我軍移動!”

“很好!終於來了!俺盼著就是這一出!”翟五和尚一副喜出望外的神色。“再探!看那幫真韃子、假韃子啥時候跑過來!”

在此後一盞茶的工夫裏,翟五和尚又收到了兩次輕騎兵的匯報,都是清軍正在逼近的消息,而且數量也基本確認了——在一萬二到一萬三左右。

“停止行進!列陣!”

“動作快一點,這樣開打前還能多歇息一會兒!”

“把兩斤半炮架起來!”

“把盔甲穿上,盾牌拿起來!”

“驢子、騾子收攏到陣內!快!”

……

好一片嘈雜的呼喊,由於加入了大量新兵,列陣的過程還是有些慌亂,但最終的結果是當黑壓壓的敵軍出現在視野內時,這邊已經擺好了偏廂車陣。夏完淳此刻正透過車陣的罅隙看著仿佛鋪天蓋地而來的清軍,心裏早已不是千墩之戰時的忐忑,打仗其實就是這麽回事,一回生,二回熟,到第三回沒成老兵油子也成了司空見慣了,更不用說此刻的己方士氣非常高漲,盡管高漲的方式有點不那麽文雅——

“對面的狗韃子,俺日你祖奶奶!”

“看見那狗韃子頭上的小辮子了沒有,到時候砍頭拎起來最方便了!”

“我手持鋼刀把你砍!”

夏完淳清清嗓子,心想有必要高大上一些,“怒發沖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擡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當他一首岳飛的《滿江紅》吟誦完畢,對面的清軍已經占據了整個視野,隨著幾聲兩斤半炮的轟鳴,戰鬥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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