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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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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義軍的來信……確切地說是一個相當大的包裹,裏面的信紙有三張,還有一些包裝禮物的木盒。

莊子固打開包裹後,第一反應是——趙應元你這闖賊餘孽,果然是不知死活!搶了衡王府不說,還用贓物送禮,莫非是想拉本將下水不成?但打開禮盒一看,卻發現並非金銀珠寶,而是……千裏觀山鏡?

莊子固確實聽說過這種可以觀察遠處景物和人物的“稀罕玩意兒”,然而用於觀景的水晶片昂貴,磨制不易,只有少數泰西或大明的巧匠能駕馭的了,因此之前他手頭並沒有一件這種非常適合偵查敵情和觀察友軍動向的利器。這一批共四副千裏觀山鏡應該都是從衡王府順來的戰利品,青州義軍把這作為禮物的話……莊子固還真難以回絕。

莊子固小心地把四副千裏觀山鏡收藏好,然後開始看信紙,讓他感到意外的是其中兩張紙上並非是文字,而是地圖,一張是山東的,另一張是北直隸的,都是異乎尋常的詳盡而精確。

這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啊?莊子固想著,把寫著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第三張紙遞給幕僚:“念。”

幕僚遵命,莊子固側耳細聽,聽著聽著臉上的表情就變了——莫非這信的撰寫者是郡君朱倫瓔?

莊子固一想也說的過去,周王府的郡君顯然受過良好的教育,文化水平和就知道打打殺殺的粗魯武人根本不可同日而語,然後他還專門查看了一下那兩張地圖的落款,出乎預料的並非朱倫瓔,而是毛雄輝。

這一男一女還真有些本事……然而真正讓莊子固有些動心的是書信後面的內容——朱倫瓔的措辭非常懇切,青州義軍不僅願意被招安納入官軍體系,更是願意和莊子固長期、大量、穩定的做生意。這種耿直地談利益而不以什麽大義做幌子的做法雖說顯得粗暴,倒正是務實的莊子固所希望的。

經歷了十幾年的災荒和戰亂之後,北方早已殘破到無以覆加的地步,濟南、青州兩府在地圖上看起來塊頭不小,實際上能榨出的油水卻可能連江浙富庶之地的一個小縣都不如。要在這片破敗不堪、就算燒殺搶掠都不好找對象的土地上駐軍,長期穩定的方案是軍屯,短期見效快的辦法是做(搞)生(走)意(私)。

在那封信的後半部分,朱倫瓔寫到第一批要賣出去的是衡王府的文玩、字畫、珠寶之類的奢侈品,這些東西放在青州沒什麽用,卻能在應天、揚州等繁華之地賣出驚人的價格。而後續的包含金、銀、銅,從遼東販賣來的名貴藥材等等,至於購入的大宗貨物,主要是糧食、生鐵以及火藥。

非常標準的銷贓及擴軍備戰思路,和莊子固的想法暗和,濟南明軍不僅在充當“二道販子”的過程中得到真金白銀的實際收益,還有一個額外的好處就是能在一定程度上監視住青州義軍的動向,如果有什麽惡劣行為在醞釀,會及時在貨流上體現出來,如此一來大大降低了青州義軍反叛朝廷的可能性……何樂而不為呢?

莊子固思慮已定,口述了一封回信讓幕僚寫好讓青州義軍的使者帶回,在信中他坦誠願意接受青州義軍的生意請求,並希望這種生意能盡快開始,但在招安後具體的封官、授命問題上,他做不了主,還要等揚州方面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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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戰火的熾熱冷卻,當沸騰的怒血凝結,留下的只有無法平覆的傷痛和永無止境的哀愁。

對於熊二杠子來說,青州之戰是一場充斥著癲狂與荒謬的噩夢,而對於趙鐵柱和霍鐵來說,則是美好夢想的徹底終結。

他們本來都殺的興起,傳說中被形容的如同怪獸一般的巴喇牙護兵在他們眼中也無非是會叫疼、會流血、可以被殺死的凡人,就在沈浸在戰鬥的狂熱之中,以為自己的力量和勇氣都是無與倫比的時候……壞事兒降臨了。

尖銳的鐵矛刺中了熊大樁子的面門,重傷入腦,鋒利的刀刃砍進了趙鐵柱的左腿,而霍鐵的右胳膊肘被沈重的斧頭硬生生砸的粉碎……

熊大樁子是不幸的,因為傷勢太重,就算是洛英及時出手都沒法救,熊大樁子又是幸運的,因為傷到了要害,他的痛苦沒持續太久就被死亡的安寧取代,在人世最後的一點點時光裏,他模糊地看到親弟弟熊二杠子瘋了一樣地把鋼叉投擲出去,刺入了那個耍鐵矛的巴喇牙護兵的身體,而熊二杠子隨即又撿起了熊大樁子的兵刃繼續作戰,他的覆仇並未止步,他的怒火無窮無盡!

而對於沒有被命中要害的趙鐵柱和霍鐵來說,事情則要漫長的多。

在強烈到無與倫比的劇痛順著肢體傳來,他倆都以為自己完了,可命運偏偏對他們開了玩笑,殘酷的玩笑。

他們沒有死,他們居然沒有死!當熊大樁子、趙鐵柱和霍鐵從無夢的昏迷中醒來,呈現在眼前的並非想象中的幽冥界鬼門關,而是“戰地醫院”中郡君手下的小姑娘們,還有泰西洋和尚手下那幫把傷員搬來搬去,時不時抽了瘋一樣地念出一兩句“老天爺稀罕著你”的“天爺教徒”。

“俺們是……俺們是廢人了啊,哇哇哇呀……”趙鐵柱瞅著自己明顯短了三分之二的左腿,哭的特傷心,霍鐵瞅著不翼而飛的左胳膊,跟著趙鐵柱一起哭,隨後“戰地醫院”中所有缺胳膊少腿兒的傷兵都跟著一起嚎起來,因為他們都知道按照往常的慣例,就算能活下來,生活不能自理的廢人下半生也是慘不忍睹。

正當眾傷兵哭聲震天之時,一個更加“震天”的聲音傳來:“哭啥哭,連娘們兒都不如,也不看看誰來了?”

趙鐵柱正要講“翟五和尚你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卻被那些郡君手下的小姑娘還有洋和尚手下的天爺教徒的反應給嚇了一條,好家夥,還真是有大人物來了,而且不是一個,是兩個!

毛雄輝和洛英出現在眾傷兵面前,後者臉色還是有些蒼白,步履依然不穩,需要喜樂和米豆攙扶。霍鐵和趙鐵柱一看到毛雄輝就嗚哇嗚哇地哭起來,大體意思是毛哥啊俺從虎口寨就跟著你,沒功勞也有苦勞啊,現在都被韃子打成廢人了,這可不能不管啊。毛哥的回答非常明確:“管,當然管!都是在戰場上英勇搏鬥受的傷,怎麽可能不管?我毛某人說話算話,只要是在我手下當兵的,不僅管你們吃,管你們喝,管你們有工做,而且……”他轉頭面對已婚的霍鐵、趙鐵柱之外的傷兵,“還管你們娶媳婦!”

毛雄輝的最後一句話引起軒然大波,其中反應最劇烈的是那些在淄川、青州招募的新兵,這些人既沒有在施家嶴的家室,又沒有當初在揚州買老婆的“福利”,傷的輕的還好,傷重致殘的那些又不少都做好打一輩子光棍的準備了,結果一聽毛哥的許諾,眼前又是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憧憬,為了確認這不是夢幻,一個個大呼小叫:“當真?當真!”

“那是當然!前提是你們不偷奸耍滑做的好!”毛雄輝盤算著把至少在初期把“組織幫娶媳婦”作為一項獎勵來實行,這樣能大大提高積極性。正在他自以為得計之時,霍鐵冷不丁問了一句:“毛哥凈管幫俺們娶媳婦了,毛哥自個兒啥時候和郡君成親呢?”

“……”毛雄輝語塞,把目光投向正在對傷兵們問寒問暖的洛英身上。後者倒是非常幹脆的來了句:“明年六月。”

看著傷兵們一個個興奮的起哄,傷痛的陰霾似乎消散了許多,洛英的回答顯然起到了效果,而毛雄輝則是覺得幸福來的太快。探訪傷兵事件結束後,毛雄輝專門問洛英:“定在明年六月?這是要在揚州十日之後的意思麽?”

洛英點了點頭,然後以近乎詠嘆調的口吻來了句:“嗚呼!必臨之血厄,能阻否?若非知曉謎底,吾婚之亦為不安。”

“好吧,”毛雄輝緊緊握住洛英的小手,“不狠狠地拼殺一番,又怎麽知道結果如何呢?”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或者說的再明確一些,有遠景規劃是避免懈怠墮落的必要條件之一。

幹涉青州之變這一大膽的嘗試已獲得成功,穿越者二人組在這一過程中獲益良多。而把下一步的目標定為幹涉揚州十日,則是遠比之前更大的賭博。

青州之變及之後的青州之戰,都只能算是規模較小的局部戰爭,而揚州之戰和其後揚州十日,參戰軍隊近十萬,受害民眾近八十萬,是名副其實的大規模戰爭。把幹涉揚州十日作為下一個目標還有一重考慮,就是逼著自己和清帝國賽跑。

毛雄輝和洛英專門討論過這個問題:在和讬、李率泰退回北直隸之後清軍的動向。討論的結果是殊途同歸,洛英引用了大量舊時間線的史料分析,毛雄輝則簡單粗暴從物資補給層面得出結論,和讬、李率泰以後可能會有騷擾及小規模攻勢,但在清軍擺平順軍主力之前,並不會有大規模進攻。原因無他,戰爭這種事情短期看的是詭計和血勇,長期看的卻是後勤和補給。和讬、李率泰上一輪的攻勢沒有攻破任何重要城鎮,就算再屠幾個蒲家莊的難兄難弟也收不回本。而清軍主力正在阿濟格、多鐸的帶領下與順軍主力死磕,耗費錢糧無數,坐鎮順天府的多爾袞不太可能有額外的資源去讓兩個敗軍之將再次出征。再不發生大規模突發性事件的前提下,青州聯軍和濟南明軍都獲得了半年左右的發展時間。

此後的日子過的忙碌而充實,毛雄輝又有三次去探望傷兵,其中兩次是和其餘的虎口寨舊部、包括終於平靜下來的熊二杠子一起,本著總結經驗教訓的原則,他特別強調戰時紀律的重要性,如果當時能保持陣型不亂不陷入混戰的話,死傷還會小的多,為了加強說服力,他專門把(洛英提供的詳盡史料中)戚家軍當年動輒一比幾百的交換比提了出來,聲稱這才是牛逼哄哄的強悍軍隊,這就是我們的學習目標!至於另外一次,他是帶著正太版蒲松齡去探望的面瓜,本來只是讓這娃娃認識一下熟人,結果效果……超乎他的想象。

蒲松齡對面瓜從事的武器制造非常有興趣,對馬翠花的射箭、舞槍的興趣也絲毫不弱。眼瞅著在舊時間線上成為文人的蒲松齡現在明顯對“奇技淫巧”、“舞刀弄槍”充滿向往,毛雄輝有了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而思考對結果讓他一拍大腿——封建教育害死人啊!

在科舉制度橫行,八股文寫作水平成為出人頭地的近乎唯一機會的時代。有多少本應在其他方面更出色的人才為了自己和家族的前途,不得不把全部精力都投入科舉,這種重文而輕武、理、工的體制不僅浪費資源,還直接造成社會畸形。毛雄輝把自己的想法告訴洛英,後者深以為然,而且她還告訴他一些比較好的消息——與濟南方面交涉已經達成一些成果,而莊子固透露,一錘定音的官方招安舉措將在十一月上旬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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