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蝴蝶效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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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保四和汪老五只敢偷看郡君一眼,然後埋頭忙著射擊,相比於等級觀念濃厚的老獵戶和老火銃手,馬翠花要淡定的多,畢竟她知道郡君出了奇的好說話,從來沒有以身份欺壓人的事情……但是等等,馬翠花還是發覺了不對勁的地方——郡君的手臂包紮過,繃帶和衣服上都有明顯的血跡,而她的面色白的像紙一樣,一副虛弱的要暈倒的模樣,要不是喜樂、米豆的攙扶,怕是行走都有問題。

“放心吧!無非是用血救了翟頭領的命,”洛英的聲音透出生理上的疲憊,精神上卻有某種勝利的興奮,“手術進行的非常成功,喜樂、米豆,”她望了一下屋內還在忙碌的身影,“還有尤三妹做的非常出色……”

“郡君……您還是歇息一下吧。”這是喜樂的聲音,而米豆則啪塔啪塔地落了好多淚。

“我當然會去休息,只不過是在此戰打贏之後。”手術成功的興奮並不能抵消失血的虛弱感,洛英現在分明是頭暈眼花天旋地轉……但她更明白自己現在的一系列行為有不可替代的功效——士氣!無與倫比的士氣!

弓箭手和火銃手們並不明白“以血救命”具體是怎麽回事,但他們至少知道,周王府的郡君是願意為救治將士的性命付出巨大的代價的,為這樣的金枝玉葉拼命,他們覺得值。而在護衛千戶和他手下的衛兵聽來,則是另一種解讀模式——以血換命?妖術,這分明是妖術啊!

鬥志全無的衡王衛兵被士氣高漲的弓箭手追著射,火銃手再時不時地來一陣鉛彈之雨。長刀、頭盔,乃至鎧甲在抱頭鼠竄者看來都顯得那麽沈重和累贅,要不是現在天氣太冷,這撥人怕是要上演單衣狂奔乃至劃時代超前衛的裸奔大戲。

到現在為止已經身中五箭,烏頭毒素開始發作,半死不活的護衛千戶開始的時候是被三個親兵倒拖著逃走,後來兩個親兵中箭太多毒發倒地,最後一個與其說是拖著護衛千戶跑不如說是用他身體當盾牌的“聰明人”,見勢不妙,扔下護衛千戶鉆進小巷無影無蹤了。

大獲全勝的弓箭手和火銃手並沒有繼續追殺,畢竟再瘋狂的人也不會認為現在的兵力足以攻破衡王府。被衡王衛兵丟棄的盔甲、兵刃被收繳到當初用來藏兵的車上,至於終於咽氣的護衛千戶本人……他的屍首自有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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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內之戰“戰地醫院”處形勢一片大好的同時,楊王休所在的衙門卻在絕望的濃煙熏蒸之中。

熏蒸,沒錯,就是字面意義上的熏蒸。楊王休和幾個保護他的趙應元部下躲進小間,窗戶太小、門關的嚴實裏面抵住從外側不好撞開。負責攻占衙門的百戶靈機一動,讓手下用生火再潑些水拿煙熏,一開始裏面是有節制的“咳咳咳”,然後是瘋狂的“咳咳咳”,再然後……沒有什麽動靜了,為了保險還是繼續熏,照死裏熏!

“看來火候差不多了,”百戶終於是一臉得逞的喜色,“撞開門,殺進去,不留活口!”

再沒有人用力抵住的門很快被撞開,煙霧散去,那幾具活活被熏死的逆賊屍體一個個面色灰黑、涕淚橫流、口歪眼斜,舌頭伸的老長,喉嚨上都是血痕,其形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自以為是見過世面的百戶表示不為所動,但他在檢查楊王休屍首的時候還是結結實實地吃了一驚——血,很多血,居然……居然咬舌自盡了。

“楊賊畏罪自殺,死有餘辜!”百戶嘴上這麽說,內心卻有“是條漢子”的莫名震撼。為了把這種震撼強壓下去,他盡可能大聲地吼道:“來人啊,把楊賊的死屍搬出去,這叫殺雞儆猴,嚇的逆賊褲襠裏滾屎,懂不?”

“懂!懂!”幾個投降過來的衙役非常識相地開始搬屍體,而這時候卻有個不怎麽識相的衙役慌慌張張地跑過來,上氣不接下氣:“大……大事不好!……逆賊……千戶老爺……”

“臭小子會不會說話?啪!”百戶一巴掌拍在衙役臉上,“千戶大人英明果斷,殺翻了逆賊有什麽可慌的?”

可憐的衙役臉腫了一半:“……不……不是……千戶老爺……被逆賊……殺翻了!”

“啪!”百戶又一個巴掌拍在衙役臉上,“你這廝一定收了賊人的銀兩,胡說八道,亂我軍心!”言畢就要動刀。

另一邊的臉也腫了的衙役又是磕頭又是嚎哭:“嗚哇……小……小人不敢!可千總老爺的屍首正被賊人掛在板車上,都推到衙門口了……小人說的句句屬實啊……”

“……”百戶臉色突然變了,並非回心轉意,而是他已經聽見了外面的罵戰,其內容對他來說無異於天崩。

青州城衙門口,以屍對屍。

渾身是血的護衛千戶的屍首,和半身是血的楊王休的屍首打了個照面,諷刺的是,雙方都是為了震懾對手而擡屍出戰的,結果一邊收獲到了恐懼,另一邊收獲到的卻是憤怒。

“這……這不可能……一定是賊人的障眼法……”百戶在心裏嘀咕的話自己都不信,畢竟頂頭上司長啥樣他最清楚。更讓他恐懼的則是護衛千戶兵敗身亡背後的含義……這幫逆賊,究竟有多強?

此刻的青州聯軍一方,馬翠花、呂保四、汪老五都是簡單的“居然殺害了楊大人,一定要為他報仇”的思路,只有身為穿越者的洛英除此之外想的更多——在她原來知道的時間線上,由於趙、楊二人的中計速敗,衡王根本沒有出手的機會,這前後的變動或許能算是蝴蝶效應,可衡王出手殺害了“本來就會死”的楊王休,這算不算與蝴蝶效應拮抗的歷史慣性?

……如果蝴蝶效應和歷史慣性彼此拮抗的話,青州聯軍的命運就真的是撲朔迷離了……

一股緊迫感出現在洛英心頭,她強打起精神發出進攻的指令,此刻己方的情緒已經到了沸點,只需要輕輕推一下就是徹底的大爆發。此後的情況沒有讓她失望,一陣火銃的爆響和箭矢的呼嘯打掉了對面僅存的勇氣。對面那個那個疑似百戶的頭頭連“再敢過來就把楊賊的屍首千刀萬剮”整句話都沒說完就忙著逃跑,而見對青州聯軍震懾無效的楊王休屍首也被丟在後面。

變節的衙役和衡王衛兵簇擁著百戶躲進衙門,負隅頑抗的同時還大罵“你們兔子尾巴長不了,滿洲大兵一進城看誰是爺誰是孫子”之類的內容。仿佛是為了證明這一點,青州城西門方向確實傳來了戰爭喧囂之外的詭異騷動,洛英聞之神情大變,心中暗暗叫苦:莫非青州城終將隕落,歷史慣性還是占了上風?

……但是等等,西門方向發生的事情似乎並非城門被攻破那麽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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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城西門及附近戰場,僵持的戰局,上湧的詭異。

毛雄輝已經不記得自己是第多少次揮動武器,他也不記得自己身上究竟添了多少道傷痕。但至少……這些傷痕都雖然疼痛,卻沒有一個到了致命的地步,身上這套“土洋結合”的盔甲確實發揮了減傷保命的作用,盡管鎧甲本身和下面的棉衣已經被汗與血浸透。

猛攻的清軍和死守的青州聯軍好像兩匹撕咬在一起的猛獸,都是血跡斑斑,都是痛苦異常,卻沒有任何一方願意松口,畢竟誰先松口誰就是失敗者,而失敗者是沒有任何未來可言的。

屍體,到處都是屍體。在看到少量屍體的時候,毛雄輝感到憤怒和仇恨;在看到中量屍體的時候,他幾乎抑制不住心底蔓延的惡心和恐懼,然而當大量的屍體展現他面前是時候,憤怒、仇恨、惡心、恐懼都一起消失了,只剩下麻木和冷漠……至少在他和他的戰友因疲憊或重傷倒下去之前,就必須機械一般地強撐著打下去!毛雄輝看得到反覆無常的桑祥終於被爆頭,腦漿子噴的到處都是,看得到那個揮舞著長斧悍勇異常的清將終於被長矛刺穿,寬大的身體成了“血葫蘆”,但他也同樣看得到己方巨大的損失,在青州和淄川招募、收編的新兵,從施家嶴帶來的“舊部”,甚至是虎口寨出來的“真-核心力量”,在死亡與傷痛面前都是公平的,至於青州城內部的變亂更是想管,卻無能為力……這樣殘酷的冷兵器戰鬥好像磨盤一樣碾碎著敵我雙方的血肉,就看誰能撐到最後了!

隨著時間和鮮血的流逝,毛雄輝漸漸發現了異樣,清軍的攻勢源源不斷,卻平添了某種緊張和急迫的意味。考慮到現在青州聯軍控制的只是一座孤城,而清軍那邊是有整個帝國作為後盾的事實,這種情況……非同尋常。

在清軍另一個攻擊的重點——青州西門城樓,黑面武人趙應元也有類似的疑惑。在“為人效犬馬之勞”稀松平常的年代,趙應元用了更為簡單粗暴的比喻——別看韃子和我軍像兩條瘋狗撕咬在一起,可對面這條狗是有主人的,至於己方……雖然扶立了一個宗室成員,問題是居然是周王的孫女而非孫子,應天府的朝廷更是沒表態。這要是打起消耗戰,游刃有餘的是韃子,處處吃癟的是自己,可韃子偏偏在這時候不顧一切地發起總攻,就算是考慮到青州城內亂成一鍋粥的事實,也還是有些不合道理……

韃子為啥等不起?

莫非……他們的後方出了什麽不得不急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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