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店鋪裏間，夥計們端茶送水，掌櫃的侃侃而談。

“九門行貨別的不多，就是門道多，各位好漢若是真要做一筆大買賣，我李某人倒是可以介紹一件。”李掌櫃做如數家珍狀，“皮島的海商陳家兄弟，各位好漢知道麽?”

皮島?毛雄輝心中微微一震，果然還是繞不開這海盜私港麽……他在表面上並沒有顯示出來，而是平靜地回了一句：“在下孤陋寡聞，願聞其詳。”

李掌櫃繼續說道：“皮島那邊的海商，數目並不比長白山裏的絡子少，這陳家就是其中一家。兄弟三個，老大陳道，綽號'海鷂子'，老二陳德，綽號'海泥鰍'，老三陳經，綽號'海游魚'，這個哥仨兒殺官造反出身，常年在海上走南闖北，也算是道上響當當的人物，可惜這老二'海泥鰍'和老三'海游魚'去年到福建跑貨的時候，出了大事，賠上了'海游魚'的性命……”

毛雄輝聽了做惋惜狀：“可惜，可惜！這人中豪傑也有走背運的時候，不過這是天災，還是人禍呢?”

李掌櫃做義憤狀：“人禍，當然是人禍！泰西紅毛人船堅炮利，貪得無厭，這些年在海上越來越囂張了，'海泥鰍'和'海游魚'固然英勇善戰，但船小人少，被泰西紅毛人的大船巨炮殺的慘絕人寰，連老本都賠了進去，'海游魚'和所有船員陣亡，只剩下'海泥鰍'只身逃回……”

毛雄輝的十一個隊友議論紛紛，大都是“紅毛人太他娘的欺負人”“什麽紅毛人，明明是紅毛鬼，食人惡鬼！”之類的話。毛雄輝則若有所思地掏出一塊木炭：“李掌櫃，您說的泰西紅毛人，是不是這個樣子?”

作為《大航海時代》和《海賊王》的忠實粉絲，在木桌上粗略地畫出一艘荷蘭式“福祿特”三桅船並沒有什麽問題，至於船邊的海盜，毛雄輝選用了經典形象：獨眼、大胡子、一手持彎刀一手持手銃，肩膀上還停著一只鸚鵡。

十一個隊友再次議論紛紛，大都是“這紅毛惡鬼果然長得不像人，還帶個傻鳥”“咋不兩個眼珠子都瞎了呢，這樣就沒法再禍害人”之類的話，而李掌櫃則是受到了很大震撼，驚愕了有那麽一會兒才說道：“這位當家的果然見多識廣，青年才俊，敢問尊姓大名?”

“鄙人不才，姓毛，名雄輝，方才略有展示，無非是師父教的好而已，”毛雄輝見震懾效果已經達到，徐徐說出猜測，“此戰過後陳家實力大損，想出遠洋賺回本卻湊不足人手，於是他們想雇傭一批善戰之士來充當護衛，委托掌櫃的您來物色人選，是這樣麽？”

李掌櫃鄭重地點了點頭，稱呼也發生了轉變：“毛先生所言極是，不過在海上走鏢可是風險極大的事，不管是遇到臺風還是紅毛人，弄不好都會屍骨無存……”

毛雄輝一副生死看淡的架勢：“呵呵，既然敢出來在道上做事，早就有把腦殼拴在褲腰帶上的覺悟，只要陳家出的價錢合理，我們自然願意走這個鏢。”

“毛哥說的對！老子手早就癢了！”

“俺們連真韃子都砍得，還怕什麽紅毛人！”

“別說紅毛人，就算綠毛人也砍得！”

十一個隊友狠話疊出，匪氣十足，盡管從嚴格的意義上說，從現在開始，他們的身份已經完成了山賊到雇傭兵的轉職。

在集安的短暫休整，十二人小隊各有各的特色。

毛雄輝、祝七七、曹八八三人，和李掌櫃進行了艱苦卓絕、咬文嚼字的談判，當然討價還價的事情都是毛雄輝在做，祝七七和曹八八負責喝茶、怒目而視、新陳代謝和定期去茅房洩洪，李掌櫃和陳家海商關系相當密切，很多細節都可以現在敲定，因此毛雄輝也非常小心，否則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就糗大了。

熊家二兄弟和霍家四兄弟終於把“山貨”賣出個能接受的價錢，然後部分交給馬翠花和面瓜，剩下的拿去撮一頓了。精米白面這種現代人看來稀松平常的食物，對古人來說卻是珍饈美味，其他人還算有節制，年紀最小的霍鐵就顧不了這許多了，他足足吃了三碗米飯、四碗面條，腹漲如鼓，想吐又不舍得吐，倒在地上發出“咦咦咦啊啊啊呃”的聲音。

馬翠花、面瓜和程一刀去修理和置備武器，結果正事剛忙完，程一刀就鉆進刀劍鋪子不肯出來了，面瓜倒是還算通情達理，說帶著馬翠花去聽小曲，結果真到了戲班子那邊，馬翠花皺著眉頭聽了好半天都沒覺得這種咿咿呀呀的有什麽好的，面瓜一邊咽著口水用目光舔馬翠花的胸脯一邊說這叫藝術，至於什麽是藝術呢……那是毛哥說的，面瓜自己也不懂啊。

一天之後，毛雄輝的隊伍在李掌櫃手下幹將婁大胖及一些夥計的帶領下，登上了從集安到皮島的航船。

————分割線————

皮島私港，陳家商號，面色凝重的“海鷂子”和坐臥不寧的“海泥鰍”。

“大哥，還是早一點安排出海吧，”陳德一副按捺不住的表情，“這幾天都是順風，還不讓出海，再這麽窩下去，貨都要發黴了！”

“二弟莫要慌張，要平心靜氣。”陳道說著掏出兩個小鐵球，在手掌心轉了起來，一邊轉還一邊念念有詞。

“大哥！”陳德猛地站了起來，“我不是慌張，我是窩火！咱們難道就這麽當膿包，慫了？看著驢日的泰西紅毛鬼在咱們面前耀武揚威，屙屎撒尿？呃……大哥你這是什麽意思？”

陳道左手把一疊紙錢塞到陳德手裏，右手還在不緊不慢地轉鐵球：“你問我什麽意思？二弟，你不最清楚麽？既然你那麽想死，就把這錢帶到陰間交給三弟吧……”

“三弟……”陳德頹然坐下，畢竟陳經之死是永遠的痛，“大哥聽我說，福建那次是意外！其實差一點就……”

“其實差一點你就回不來了！傻二弟！”陳道拿回紙錢，慢條斯理地燒了起來，“我知道你和三弟有血勇，接舷跳幫每次都沖殺在前！可打的過就打，打不過就別惹火上身這道理你怎麽還是不懂？泰西紅毛鬼那船上有十二門大炮、火銃不下一百管，這骨頭可真硬不好啃，就算投石問路趟地雷，也要別人先去趟才好！”

鋪外傳來一陣噪雜的響動和吶喊，正是碼頭泰西紅毛人船停靠的方向，陳家兩兄弟出門觀看，還沒喘兩口氣的時間，拿著“千裏觀山鏡”觀戰的“海鷂子”就做出了判斷：“二弟啊，看來有人比你還急於動手，猜猜他們的下場如何？”

“……”“海泥鰍”接過大哥手裏的“千裏觀山鏡”，然後沈默了，是那種不願承認卻也無可奈何的沈默。

皮島私港碼頭黑吃黑火並，日本海盜+朝鮮海盜VS泰西紅毛海盜。

骨川三夫一聲令下，四十多個倭寇全喊著“殺唧唧”(日語：突擊)沖了過去，金乘日也不甘落後，率領著六十多個的朝鮮海盜罵著“席八拉馬”(朝鮮話：笨蛋白癡)從另一個方向包抄。倭寇們揮著倭刀和竹槍，而朝鮮海盜手裏倒是五花八門，拿什麽家夥的都有。這兩撥人陣型散亂，毫無章法可言，但好歹打出了氣勢，何況骨川三夫和金乘日聯手的時候專門關照過嘍啰：別被紅毛鬼的火器唬住了，這麽短的沖鋒距離，別說大炮來不及裝填，就算是鐵炮（大號火銃），從裝藥、打火到火繩燒完也不止這個時間啊。

如同骨川三夫和金乘日所預料的那樣，船外的紅毛人見到如此的攻勢，紛紛不敢戀戰扔下錢財拔腿就往船上跑，幾個膚色黝黑，疑似被紅毛人抓來當奴工的倒黴蛋由於反應較慢，不是被倭刀斬殺、竹槍戳死，就是被亂七八糟的兵刃砍的血肉模糊。

“哈哈哈，不堪一擊。”骨川三夫放肆地笑著，而金乘日則忙著管教那些“發財了啊思密達”的手下：“笨蛋，這錢是小的，船裏的才是大頭，快沖進去，紅毛鬼準備好了就不好辦了。”

第一批倭寇在僅次於骨川三夫的二號人物，身材在倭人中算是異常高大的剛田八百屋帶領下登上了紅毛人船，金乘日帶著一大票朝鮮海盜緊隨其後，他們看到了黑洞洞的“鐵炮”，紅毛人的火器部隊反應的比想象中快，不過沒有關系——登船的倭寇有不少舉起了竹牌，而朝鮮海盜舉起的從鍋蓋到籠屜、以及小半塊門板之類什麽的都有。

好一陣炒豆子般的炸響，夾雜著慘叫和軀體倒地的聲音。紅毛人的火器威力也比想象中大，倭寇和朝鮮海盜損失的人手也比想象中多，但這損失還沒有到這群亡命之徒承受的極限，更何況在海上混的都知道，火繩槍攢射之後的空檔期很長，現在就是殺過去的機會！

剛田八百屋大喝一聲，揮舞著沈重的野太刀第一個沖了上去。“殺唧唧”的話音未落，就有兩個閃躲不及的泰西人被他斬了，溫熱的血潑濺在剛田八百屋臉上，讓他回想起當初在四國島砍殺足輕的美好時光……可惜這種愉悅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就被一陣強烈的金屬激突給打斷了。

一柄同樣沈重的德式“瑞韓德”雙手巨劍和野太刀碰撞在一起，硬生生把剛田家的祖傳“寶器”磕出一個老大的缺口。剛田八百屋被震的虎口發麻，怪叫一聲朝後退了兩步，而雙手巨劍的主人，一個酒氣沖天的真-紅毛巨漢鄙夷地大笑，還順手一劍把旁邊一個倭寇嘍啰的腦袋削了下來。

“我乃剛田八百屋，人稱四國島下山猛虎，爾等泰西紅鬼，還不快快受死！”雖然嗓門挺大，無奈對面聽不懂，只有給自己壯膽的意義，而且這種壯膽的意義也只持續了僅僅一剎那，剛田八百屋驚恐地聽到火器的響動，又是一陣殺人的“炒豆子”。

剛田八百屋和其他的倭寇由於和泰西人纏鬥在一起，對方投鼠忌器，所以沒有遭到太多的鉛彈攻擊，可在側翼打醬油的朝鮮海盜就沒有那麽幸運了，金乘日慘叫一聲，盡管僅僅是被鉛彈擦過，而他的那些喊著“船裏有金銀思密達”的嘍啰，已經倒了一片。

“這怎可能……思密達？”

“鐵炮好快……思密達！”

“趕緊逃命……思密達！”

“八嘎！我堂堂‘四國島海上威龍’，結盟的卻是一群廢物！”帶著第二批倭寇登船的骨川三夫見友軍要慫，不由得破口大罵，而他身邊的自稱“四國島鐵炮無雙”小野康夫倒是若有所思：“看樣子這不是用火繩的鐵炮……而是傳說中的燧發鐵炮！這東西只有泰西人和明國的幾個大匠能造，貴的要死，這幫紅毛人究竟有多有錢啊？”

自封“四國島海上威龍”的骨川三夫腦筋轉的很快，聽罷小野康夫的嘀咕馬上扯著嗓子喊：“這幫紅毛鬼有的是錢！手裏的新型鐵炮都能值幾十兩白銀！只要打下這艘船，裏面的金山銀山就都是我們的了！四國島下山猛虎不要怕，那大只佬紅毛鬼這麽能打一定是船長！殺掉他就贏了！”

“這貨值錢……思密達！”

“先去殺敵……思密達！”

“不要亂搶……思密達！”

正所謂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就算是剛倒了一片的朝鮮海盜在錢財鼓動下也恢覆了“勇氣”。至於剛田八百屋，盡管還不是那大只佬紅毛鬼的對手，被打的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不過一想到對面就是此船最高戰力，心中也釋然了。可惜這種釋然感同樣沒能維持多久，面對下面發生的事情，剛田八百屋心裏一半是惡寒，一半是惱怒——

骨川三夫你丫坑我，說什麽紅毛大鬼就是船長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