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音的補習班是周一到周五開課, 周末給孩子們放假，自己也算是每周有個休息。

趁著還沒到三十歲生日，連毅帶女友出門旅行時順便籌劃了一場求婚。

還是那個叫姚窕的姑娘，戀愛談了快兩年, 連毅被這姑娘拿捏的死死的, 但又樂在其中。

甘願每天在公司灰頭土臉的跑業務賺錢，然後豪爽在手機上轉給小女友, 回家了摟著香香軟軟的小姑娘睡覺。

求婚還挺順利。

除了最開始小姑娘猶豫了一下, 然後嬌滴滴的讓他承諾了幾個條件，聽完承諾後, 才表情舒展開來，將手伸過來讓他給戴求婚戒指。

等旅行回來，連毅以及女友姚窕開始操辦婚宴的瑣事。

連毅收起自己吊兒郎當的痞氣, 學著顧靳的樣子買了幾套西裝, 收拾的人模狗樣。上門去見人姑娘爸媽的時候，一度被她家裏人形容為商業精英、青年才俊...姚窕心裏翻著白眼, 而連毅去牽她的手，笑著點頭, 將所有誇獎全部收下, 闊綽的在人老家擺了好幾天酒席。

他們這個年紀, 算不上太大。但總歸是不上不下, 連幾個像樣的伴郎兄弟都找不到。多半認識的都是結婚幾年抱兩娃的。

姚窕那邊倒是還好，說自己有的是單身漂亮的姑娘給自己當伴娘，就看連毅的本事能找來幾個伴郎配對了。

他撓頭, 心想好歹是自己第一次結婚, 不管啥都得往好了準備，伴郎也得和自己這般優秀的撐場面才行。

本以為顧靳肯定想都不想的直接回絕, 連毅還得使使辦法磨磨他。卻沒想到第一次跟他提起的時候，顧靳只是頓了一秒，嗓音輕淡的問他：“都要結婚了？”

連毅點頭，“對啊。快三十了，不想拖了。”

“嗯。”顧靳笑了下，“沒當過伴郎，你把需要做的列成一個清單發給我，我有空看看。”

“臥槽，還清單？合著你當完成工作去做啊。”連毅無語的搖頭，“哪有那麽難。”

“要不你下午先陪我去試試婚禮的西裝吧。”

這天是周末...沒辦法接送沫沫去溫音那。

本想著獨自開車過去補習班那看她一眼，但想想，一周的忙碌工作以後，這姑娘肯定全身癱軟的躺到床上睡懶覺，還是先不打擾她的好。

於是點頭說行。

明明要當新郎的人是連毅，但在定制西裝的店裏，工作人員卻頻頻忍不住去看顧靳，然後年紀小一點的，就會偷偷紅了耳朵。

顧靳心思難得閑散，坐在等待沙發上隨便從茶幾上拿了一本店裏的宣傳冊來看，黑睫低低垂下，手上握了一杯溫熱水。

“咋樣？”連毅從試衣間出來，抖了抖肩，用手將一點點褶皺處撫平，然後對著全身鏡整理發型。

顧靳偏頭看過去，眉骨輕輕揚起，讚許道，“挺不錯。”

“像個人了。”

連毅剛咧開的笑容聳拉下去，周圍的工作人員也捂唇笑。

“臥槽，哥們這麽帥，叫一聲白馬王子也不過分吧。”連毅掏出手機來自拍，“不行，我得給姚窕看看。”

將微信發過去後，那邊回的很快。

是一條語音，連毅先將其轉換文字，自己偷摸看看女朋友今日的心情狀態。

【哇，老公好帥帥哦！】

他這才松了口氣，將音量調到最大，然後將那條語音消息外放出來。

連毅表情嘚瑟，賤兮兮道，“顧靳，給你聽聽我老婆誇我的話。”

顧靳閑閑笑了下，“嗯聽到了。”

“挺幸福的。”

平日裏看著不靠譜的連毅，沒想到也會走到結婚成家這一天，顧靳深眸染了點內裏的思緒，平靜說著：“羨慕。”

“真的啊？”連毅繼續揚起唇，試的衣服沒來得及換，就在顧靳面前坐下。

“你說你，年紀也一把了，真就一直單著啊。”

“好歹找個伴。”

“嗯。”顧靳慢悠悠用指節磨著虎口的繭，“在努力。”

“在死磕。”

連毅替他操心，蹙了蹙眉，“萬一死磕的結果不如人意呢？”

不如人意....

顧靳眼眸微斂，“那這輩子就這樣了。”

連毅知道這人勸了沒用，幹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你還挺純情。”

“你前幾十年勾了那麽多小姑娘的魂，現在報應到了？輪到你開始吃這感情的苦。”連毅嘆了口氣，“浪子回頭，祝哥們好運，成功上岸。”

嫩綠色的草樹顏色慢慢淡了，今日變天，溫音掛完媽媽的電話，老老實實聽話的穿了長褲和長袖外套，然後收拾好自己出發去補習班。

每次上課前，她有點數的習慣，確保每個小朋友都到齊以後正式開始講課。

可今天，她不用點數，也知道少了哪一位。

時間已經到了六點的上課點，可沫沫還有她那位家長...遲遲沒有出現。

屋子裏小朋友喊她道，

“小溫老師，今天我們寫什麽字呀？”

“咦，沫沫好像沒來耶？她今天請假了嗎？”

要是請假反倒她不至於這麽擔心。

溫音呼了口氣，點開顧靳的頭像，主動給他發了消息，問沫沫今天為什麽沒來，然後走回屋子正中間，開始上課。

課到一半的時候，桌上的手機連著震動了幾下，溫音思緒一頓，安排小朋友們先自己照著課本嘗試去仿，然後自己幾步走過去拿起手機。

沫沫爸爸：【沫沫今天早上發燒了，緊接著出現拉肚子的情況。】

【不好意思，一整天都有點慌張，忘了請假。】

緊接著是兩張照片。

角度是隨意拍的，小女孩兒腦後的馬尾辮被弄亂，她躺在病床上，肉嘟嘟的小臉唰白，臉頰上濕濕的，身子裹在被子裏，一側的手臂伸出來，因為輸液，小手掌上貼滿了固定用的紙膠帶，像是可憐又無辜的小動物。

溫音兩指將圖片放大，去看小女孩兒的睡顏，心底的柔軟像是突然陷下一點。

溫音：【你們在哪？等下課我能去看看她嗎？】

那邊發過來一個定位。

還好，開車也就半個多小時的車程。

沫沫爸爸：【剛睡之前還念叨著小溫老師，等你來了，怕是開心的肚子都不疼了。】

將手機屏幕按滅，溫音將心思又回到課堂中，但心裏一直惦記，所以等下課，送完所有小朋友，第一時間就拿車鑰匙出門了。

她按照顧靳又發來的具體病房號，找到地方，站在門口輕輕敲了幾下。

開門的不是顧靳，溫音看著臉熟但一時之間叫不出名字的男人，便就呆呆站在那了。

還是這男人表情突然飛揚起來，大聲喊了她的名字。

“臥槽，溫音。”

記憶才在一瞬間快速回籠，溫音想起了他。

是公司那個高層，也是顧靳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

溫音朝他笑著點點頭，“好久不見了，連總。”

她將頭探進去的同時，還看到另外一個熟悉面孔，不過這次人名說出口時就順溜很多。

“咦，路總也在嗎？”

顧靳在聽到溫音聲音後的第一時間轉身，他剛去衛生間洗毛巾給沫沫擦臉，這會兒將毛巾隨意搭在床欄上，大步走過去。

嗓音低柔的喊道：“溫音。”

兩個大男人杵在門口，小姑娘都不太敢進。

顧靳輕輕蹙眉，微微彎了身，只輕輕牽起她胳膊上的衣服，將人帶進來。

沫沫這會兒還在睡覺，溫音動作很輕，將買的牛奶果籃之類的找一個地方放下以後，再扭頭去看沫沫，發現顧靳已經輕聲細語的喊小孩子起床了。

“不用，讓她接著睡。”

但話說晚了，沫沫翻了幾個身後，已經揉著惺忪的眼睛看她了。

“啊...”溫音坐到病床身側的椅子上，抱歉說道，“還是把沫沫吵醒了呢。”

沫沫嗓音很輕，估計是還沒什麽力氣，但依舊彎了彎唇，乖乖喊了聲，“小溫老師。”

溫音去摸了摸她的腦袋，又摸摸額頭，仰頭去看站在身側的顧靳。

“怎麽突然生病了？”

沫沫低著頭努嘴，有點自責的樣子。

“怪她自己。”顧靳這麽說著，但又嘆氣，拿著吸管杯遞到小女孩的嘴邊。“昨天我出門了，就給她送到她袁奶奶那，現在天這麽冷，她還找袁奶奶討冰淇淋吃。”

“老人不會拒絕小孩子的討要，就依著她了，要不是今天早上去上課的時候她捂著肚子在哭，我都不知道她疼了一夜。”

溫音有胃疾，深知肚子疼時有多難熬，大人就這般痛苦，更何況小孩。

她去握沫沫的手，輕輕捏住，有點不可置信，“她疼了一晚上你都不知道？”

顧靳眸子一頓，犯錯事般，嗓音生澀，很輕的點頭。

“是我的錯，害她受了整晚的罪。”

好不容易見這兩人合體，連毅見他倆氣氛不太對勁，趕緊打著圓場。

沫沫也輕輕扯著溫音的袖子，小聲道，“小溫老師，這不怪顧叔叔的。”

“到睡覺時間，我一個人睡一間房的，是我沒給他說。”

人家的家事，溫音何談的上怪罪這個詞..

她松了口氣，點頭。

“我知道。”

“你顧..嗯顧叔叔這次錯了，肯定後面就會改了，對沫沫多上心一些。”

“沫沫也要知錯就改，這麽冷的天，可再不能吃冰淇淋了，你看大家都多擔心你呀。”

“嗯嗯。”沫沫點著頭，圓眼睛亮晶晶的，“知錯就改的小朋友，小溫老師就還喜歡嗎？”

“當然了。”溫音澄澈眼睛彎起，眉眼柔順，朝沫沫說道。

“好耶。”沫沫說，“那我知錯就改，再也不亂吃東西了。”

顧靳心一跳，一側的手掌輕輕握緊，瞳仁不經意的亮了下。

算著這個時間，溫音應該是上完課直接就開車趕過來的。

怕她餓著，他去櫃子中拿出一些吃食，面包牛奶以及一些餅幹，放到溫音旁邊的小桌板上。

“先將就下...我等會出去給你買飯。”

“吃這就可以了。”溫音拿起其中的一個拆開。

“喝水嗎？”

“好。”

“那等一下。”

顧靳往茶臺走去。

認識這麽多年，他們這大少爺什麽時候這麽伺候過人？

旁觀的兩人光是看看都覺得稀奇。

連毅嘖嘖幾聲，“反正我們在這也礙眼，要不我們去幫忙買飯回來？”

“確實礙眼。”顧靳沒看他們，將手中的溫水遞過去，淡淡道，“但是不用，我自己去。”

“噢。”連毅猜到這個回答，面不改色的吐槽道：“合著自己喜歡的姑娘，就連伺候，也得親自伺候唄。”

溫音咬面包的動作停住，垂睫看著被顧靳“伺候”拿來的吃食和水，有點不敢下咽。耳朵尖一點點紅了。

看來還是年紀小，禁不住逗。

顧靳視線從溫音臉上拂過，又說，“來看沫沫的心意收到了，沒你們事了，先回吧。”

“得嘞。”連毅雙手插兜，朝沫沫笑著說拜拜，又看向溫音，“你倆先聊。我們撤。”

溫音剛被說的有點不好意思，現在模樣還不太自然，只勉強點了點頭應道，“好。”

那兩人走了，剛剛熱鬧的病房再次恢覆安靜。

不知道什麽時候，或許就是剛幾人說話間，沫沫自己又睡著了。

顧靳去給沫沫漏在外面的胳膊蓋了蓋，而後回到溫音旁邊坐下。

他說，“昨天小朋友疼的一夜沒睡，今天輸上消炎和止疼才能睡著。”

“哎。”

窗戶只開了一個小口，內層的窗紗被輕輕吹動。

看了眼窗外的深夜景象，溫音說，“不早了，是不是我也得——”

“溫音。”顧靳出聲打斷，嗓音低啞。

病房的頂燈照映下，男人的瞳仁顏色很深，在往下探究，是湧動的覆雜情緒。

“嗯？怎麽了？”

“你說...知錯能改，就還喜歡，是...真的嗎？”

這次握緊拳頭的是兩邊手掌了。

“啊？”溫音楞了下，而後反應過來這的確是剛才自己說過的話。

可是...這不是在教育小孩子嗎？

哪有這麽大的人拓展引申到自己身上的道理。

“是嗎？”他又問了下。

適應了他喊自己小溫老師，突然這麽又折回去喊自己全名，溫音反而有點心亂。

她低聲道：“我也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顧靳挑起眼睫，唇忽的松開，像是自我安慰，“嗯沒事，我慢慢來。”

...

沒多久的時間，顧靳給溫音接了好多杯溫水喝。

因為在他旁邊，溫音不知道在這個氛圍下該做點什麽，便也一直小口喝著。

她起身，不好意思用房間的衛生間，要出去找下這層樓的公衛。

顧靳跟著她出門，幫她指了路，然後...倚在病房邊的墻等她。

說實話，看不到溫音的日子裏，他還能勉強自己去專註做點事。

可真等能看到她也能和她說上話了，他反而心亂且慌張。

內裏壓著一顆迫切想要拉完進度的心臟，警示自己還是要小心，要穩。

明明情緒已在內心深處翻湧了巨大的海浪，但他還是只敢一點點透出來，怕她覺得自己這愛意誇張、突然，怕她覺得自己不夠誠懇。

...

衛生間在這條走廊的最盡頭。

所以剛洗完手出來，溫音就能遠遠看到不遠處，那個男人高挑懶散的模樣。

她唇小幅度彎著，向他走過去。

可都快到他面前了，突然，夜班值班的小護士拿著本子在他身邊停下。

小護士臉紅了，拿著本子往顧靳身前遞。

顧靳接過去看，只一秒，就垂頭，捏著筆桿認真在本子上面開始寫字。

走廊的燈不算明亮，甚至說有點昏暗。

但也偏偏是因為昏暗，才讓溫音眼前這幅情景更加的暧昧。

暧昧...

這個字眼讓溫音腳步停住，不由的皺眉。

覺得有點好笑。

半個小時前，她還覺得自己和顧靳的關系也有點暧昧。

轉眼，女主角就換了人。

顧靳寫完字了，將本子還給小護士去看。

小護士看完，下一秒朝他仰頭笑笑，手上比了一個ok的手勢。

許久未升起的名為委屈名為難過名為失望的情緒再次湧出來，

溫音面無表情，現在唯一迫切的是想趕緊回去拿上她的包包和車鑰匙走人，再也不要對顧靳動搖任何不該有的心思。

下一秒，顧靳偏頭看過來，對上小姑娘清潤幹凈的眸。

心臟悶聲下落，他喉結滾動下，長腿大步朝她走來。

所以...溫音不用動，他也到了她身邊。

可臨時又折返去找那個小護士，將紙板一同拿了過來。

“溫音，不是你想的那樣。”

也不知道他在慌什麽，跑的氣喘籲籲。

惦記著別的漂亮姑娘，但又舍不得自己這塊肉嗎？

她沒吭聲，無聲的看他，打算繞過他繼續走。

“給你看。”

手臂一側被人拉住，她走不動了，視線裏出現了一張紙條——

【你好，可以加個聯系方式嗎？我的微信號碼是：XXXX】

【抱歉，有心愛的人了。正在等她。】

【這樣啊，好的。】

確實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樣。

暈黃溫和的光線下，溫音皮膚依舊很白，瑩白指尖輕輕捏起紙條的一端往下拉，偏過頭去。

抿唇道：“我看不懂。”

又..鬧別扭了。

破冰好難，不能再將別扭過夜了。

顧靳舌尖舔了下顎，手上力度沒松，將紙條再次放到溫音面前。

“做什麽？”

“教你認字。”

他側了側身子，兩人這個樣子，旁觀者看上去很像是在...被壁咚。

顧靳將人死死圈著，立證自己清白。

男人骨節分明的手指在每一個字上短暫停留，嗓音磁沈，呼吸好燙好重的緩緩念著：

“有、心、愛、的、人、了。”

“她、叫、溫、音。”

溫音小聲道：“哪有這四個字。”

“沒有嗎？”

“好像是沒有。”

顧靳眼尾輕揚，“所以溫音。”

“你這不是看懂我的告白了嗎？”

就這幾個字，溫音被念到耳朵發麻，心跳猛地一滯。

荒無人煙貧瘠的曠野上，顯見開出一朵鮮艷張揚的花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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