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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淑女良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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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陽夫婦、彭大先生和萬表到了俞府,下人一面讓到內書房待茶,一面進內稟報俞大功。

這書房以前萬表也常來,見瓶爐陳設,幾案布置還是原樣,只正面墻上那幅潑墨山水畫已經撤去,換上了四張條幅,畫的是各色花卉,石榴、山茶、葡萄、紅梅,枝葉勾勒麗勢頗佳,花果的點綴也疏密相間,濃淡有致,色澤鮮妍可愛。畫上各題一絕:

“購得仙榴勝夭桃,薰風醉就數叢色。漫過一樹無情碧,怒放紅花似火燒。

國色天香未足多,也無南畝共東坡。土盆貯得春無限,無生絕艷曼陀羅。

天馬葡萄到漢家,遠古宏圖自足誇。玉盤盛出紫晶串,不逐東風更弄花凜冽寒風展勁吹,群芳爭妍雪紛飛。粲然獨對窮冬笑,鐵骨丹心捧春回。”

畫中卻沒有上下款,萬表想這畫和字雖也娟秀,但也不過中上罷了,詩卻絕佳,於清麗之中,蘊蓄著一種蓬蓬勃勃的韻味,尤其是末一首、掛在大猷兄的書房內真是饒有意味,忽聽腳步聲響,俞大功已滿面笑容地進來了。

寒喧已畢,萬表便指著那條幅問道:“這詩畫是何人所作?上月小弟來此,卻還未見。”俞大功笑笑道:“老弟自是行家,可否一評?”

萬表道:“詩畫俱佳,有清氣盤旋之妙。不過,如容小弟胡說,這詩似乎更勝於畫,姻兄以為如何?”

俞大功大笑,道:“老弟謬獎了!這都是小女慧珠信筆塗鴉而已。也是他二叔慣著他,竟教人裱掛於此,倒教兩位前輩、彭兄和萬老弟見笑了!”

彭大先生道:“俞兄不必過謙,久仰女公子是個巾幗奇才,我是渴欲一見的。”

呂陽也說道:“老弟臺何必謙挹過甚,你那位女公了確實是女中豪傑,老夫和拙荊都是佩眼的!快些清出來吧,我們今天是特意登門向你父女請教來了。”

俞大功忙道:“前輩快別這樣說!珠兒自從信陽拜見過兩位前輩後,常說兩位前輩是神仙一流,也羨念得緊,這便把她喚出來吧。”因命家人請慧珠小姐出來,說明霞堡呂大俠、孫女俠等貴客來了。

一會幾俞慧珠掀簾而入,向四人行了禮,呂夫人孫蘭芳攜著她的手,命她坐在自己身旁。

萬表與彭大先生彭和見俞慧珠生得玉潤珠輝,光艷照人,濃纖合度,秀麗天然,雙目瑩然澄徹,似泛異采。都暗想此女秀美聰慧一望便知,但看她年紀不過十七八歲,所知畢竟有限得很,怎麽竟連足跡遍天下的呂陽夫婦都稱她見解不凡,讚不絕口呢?他們卻不知俞大功從川縣官做起,又兩任提刑按察使,膝下無兒,只此一女,慧珠一直隨父母在任所,千奇百怪的案例、世情,從父親口中便聽得不少,年紀稍長,也常和父母探求講論,所以書外的學問之多,便不算她自身的聰明悟性,實際上已不止超過尋常的姑娘幾倍了。

此時呂陽和孫蘭芳把受騙來南京的事說了,萬表也把倭寇犯境的情勢和諸將意見不一,胡宗憲優柔難斷等情敘談了一遍,向俞大功請教。

俞大功沈思了半響,道:“偽造那封假信的人顯然對呂前輩伉儷忌憚已極,既將二位騙來南京,必會對明霞堡有偷襲暗算之舉。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就在前輩離堡前不久,龔成賢侄已與南廛、李飛軍、陸安成三位義士和神拳鎮江南薄老拳師的一個弟子聯塊去堡、且不說明霞堡這幾年與倭寇久經陣戰,必有戒備;再說龔賢侄等五位前往的事,也是對方料想不到的,則對方的陰謀未必得逞。兩位前輩大可放心,倒不必焦慮、至於假信是何人所造,這倒不好懸揣。”

呂陽以指擊桌說:“著!老夫也是這麽想的。縱有千軍萬馬,想攻進我明霞堡恐怕也不是十天以內辦得到的。何況我老兩口兒雖然不在,卻有南老大、小龔和‘南北兩掌’等趕去了,對方如果輕舉妄動,定會自討苦吃!”

呂夫人笑問慧珠:“姑娘有何看法?”

慧珠道:“這寫假信之人實也不難猜測,既熟知我們俞家之事,又能仿萬叔叔筆跡的人能有幾個?日後見了萬欣大哥自會明白的。但主使者必同倭寇有勾結,也同倭寇這次大舉犯境有關。試想兩位老前輩平時也常離堡出游,數月方歸也是有的。如系尋常仇家所為,何必專揀倭寇大舉進犯時,騙兩位老前輩離堡十幾天。明知一到南京事情便會戳穿,就可趕回。所以,萬叔叔進剿倭寇的大計,與對方騙兩位老前輩離堡,實是密切相關!倭寇如遭重創,對方圖謀明霞堡的事自會冰消瓦解。如倭寇遲遲不能擊退,對方即使這次受挫也可卷土重來。為今之計,兩位老前輩和彭叔叔不如幫萬叔叔把進剿倭寇的大事定下後,再走為好。所謂與其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萬表聽後,吃驚不小,暗忖道此女所見甚大,決不僅僅是心思敏捷,口齒乖巧而已。也便誠懇地向俞大功和慧珠說道:“然則依俞兄和賢侄女之見,這進剿倭寇之策,究竟以何為上呢?”

俞大功道:“為兄雖然作吏數十年,這軍旅之事卻不曾經歷過,何敢妄有主張?但以情勢而言,倭寇既來自海上,則正本清源,禦之於海上似較驅之於陸上為佳。”

萬表點了點頭,又笑問慧珠道:“賢侄女以為如何?”

慧珠微笑說道:“經常也同爹爹和叔叔談論過這事,侄女以為防江不如靖海,水戰優於陸戰。倭寇雖然殘暴兇橫,大股數千,小亦上百,但在他本國不過遽逃之人,亡命之徒罷了,井沒有厚援可以仗恃。他們嘯聚於四面汪洋之孤島,盡管有險可守,而衣食所需之器物必然缺乏,往往侵我疆界,肆意剽掠。大半也是因此之故,他們有為而來,志在必得。所以能拼死作戰,況且無論勝敗,都可退入海中,待機再來。如果我軍僅僅拘於守禦,或追擊於海濱,則主動之勢盡失。寇逸我勞,倭患豈有絕時,百姓豈有寧日?相反,如我們趁倭寇大舉犯境之機,乘虛而入,以水師往襲倭寇盤據各島,那麽犯我沿海諸省之倭寇,害怕退無所據,勢將潰散;我水師焚其積蓄,毀其守備,占庭掃穴而後返,縱然回竄倭將能覆據該各島嶼,亦將無力再戰了。所以侄女以為防江不如靖海,水戰優於陸戰。不知萬叔叔覺得怎樣?”

萬表大喜道:“侄女遠見卓識,真不愧巾幗英雄,掃眉豪傑!我近幾年在江陰等地造有巨艦數十艘,訓練水兵千餘,廣募知風候,明潮汐的舵師水手,正想直搗賊巢,與侄女所見相同。如果僅僅與倭寇戰於陸上,寇之來也不測,我之出也無時,靡師費餉,原本既是下策!今天聽了俞兄和慧珠侄女的活,我的主意已經拿定了。明日當遏見胡帥,痛陳利害,請纓入海,先剿嵊泗、舟山附近之寇,再行南下。”回頭向呂陽夫婦道:“師傅、師母,舟山與寧波相距過近,你們兩位老人家與彭大哥何不同徒兒一道窮海殊兇,到了舟山再回明霞堡?這和走陸路相比,也多不了幾天的。”

呂陽笑向孫蘭芳說:“老太婆,表兒要拉我們去打海戰,你可願去?”孫蘭芳說已“我老兩口兒東南西北都跑得差不多了,海倒還沒有出過。彭賢侄大概也沒有漂洋過海的經歷吧?如你們都想領略一下海上風光,我就陪你們走一走吧。”

彭和微笑道:“你們兩位老人家如去,小侄自當奉陪。”

孫蘭芳道:“那就一道去好了!”忽轉頭向命慧珠,“慧珠姑娘近來可是在練武功?”俞大功一驚,道:“一個多月前他龔三哥教了她一套‘韋陀伏魔功’,是不是練出什麽差錯了?”

呂夫人笑道:“哪會有什麽差錯!這‘韋護伏魔功’是少林派的秘傳上乘內功,慧珠姑娘巳獲益非淺了。我一直握著她的手,是從她的脈象和臉上的氣色上推測出來的。老婆子如今已不再收徒,但慧珠姑娘與我一見投緣,兩度相逢,她慧中秀外,骨骼氣質都適宜練我明霞堡的兩宗薄藝,如果願學,今晚便可同我到表兒府中住一宿,老婆子倒願相授。”

慧珠大喜,立刻盈盈下拜。卻被呂夫人拉住,不讓她行禮,道:“我原說過不是收徒嘛,不必下拜。”因問呂陽,“老爺子你看可以傳授嗎?”

呂陽笑笑道:“你要傳他長春之術和雲蒸霞散的身法是不是?可以,可以!”又對俞大功道,“拙荊要授令千金的‘長春之術’,是種延年益壽的駐顏之術,氣質骨骼不適宜練,學也是學不成的。象表兒和他的幾個師弟,包括我那蠢子慶兒,我夫婦都沒有傳授。至於‘雲蒸霞散’的身法,是必須以內功為根基的一種輕功,學會了也可以防身遠害。令愛既在練少林的‘韋護伏魔功’,練起這種輕功來自然事半功倍。”俞大功連連道謝。當天四人便在俞家吃了晚飯,慧珠就隨呂夫人孫蘭芳同至萬表府中,由呂夫人將這兩宗功夫的訣竅細細傳授與慧珠,使她日後可以自行練習。

次日,慧珠自回俞府;第四天上,萬表、呂陽夫婦、彭大先生便前往江陰,率水軍登程出海去了。

鬼神愁南廛和馮青荷見了俞大功、俞慧珠後,各把自己所知的情形談了,南廛搔頭說道:“這樣說來,我回明霞堡時,也許呂二叔、二嬸他們差不多也從海上回去了。”

大功道:“是呀,如果風順的活,說不定兩位前輩和彭大先生還會先到。”

南廛道:“明霞堡雖已有備,我還是早些回去為好。明天我便往回趕,不再過來與俞兄辭行了。”

慧珠因馮青荷既是王牛兒的義妹,又是南廛的義女,歲數也同自己相近,很覺親熱。便稱呼她青荷姐,要她喊自己小妹,拉住她不肯放,對南廛說道:“既然王二哥已趕去了,呂老前輩他們也很快便會回去,南大叔就不必這麽慌了,最好休息幾天再走。連呂孫兩位老前輩都放心,明霞堡不會有什麽了不起的危險的!再說既然要打仗,大叔就該等青荷姐把駝龍鎧趕制出來穿上再去,這樣青荷姐也好放心呀!”她推了推青荷,青荷忙說道:“爹爹,小妹說的對。最多兩天女兒便可把駝龍鎧趕制出來,爹爹穿了再走,不然女兒是不放心的。”南廛想了想,也便答應了。

過了兩天,青荷果然把駝龍鎧制出了一件與南廛穿上,南廛才又動身往回走。青荷雖住在萬表家,慧珠不時命人把她接到俞府作伴,和俞潔珠也相處甚歡,所以並不寂寞。但就在南廛離開明霞堡往南京來的第二天,明霞堡便發生了事情。

原來那天卯牌時分,龔成、鮑春風率領預先選定的精壯堡丁,與田萬勝和伏虎羅漢樊伯康所部會合後,便埋伏在黎樹崗山背。四人略商量了幾句,龔樊二人便離開隊伍,各選了根當道的大樹,躥上樹葉繁茂的枝柳上向前了望。約莫頓飯光景,忽見兩條人影從遠處飛奔而來,身法快速,不多久便已臨近。

只見前一人背插鋼刀,後一人掮著根長棍。這時天色已經黎明,兩人來到近處,龔成和樊伯康看清了面容都是又驚又怒,龔成認得掮著長棍的人,正是由萬欣引來把王牛兒約走的銅棍將軍胡睦。樊伯康既認得胡睦,也認出背插鋼刀的是石門寨中的那個柴管事,暗忖:石門寨竟會如此托大,就派這兩個家夥便敢來明霞堡撒野。卻見兩人面向自己這方說了幾句話後,“嗖嗖”兩聲,先後飛躥過來。心方一驚,兩人已從樹下奔進林間。不多久,又出林向來路奔去,才知這兩人是先來探路搜索的,隨後必有大隊人馬前來。

果然過了一陣便聽到許多人的腳步響,其中還夾雜著馬蹄聲。接著便見一列長長的隊伍過來了,越來越近。龔樊都已看清來的竟是貨真價實的倭寇,白布條扭頭,短上襟,膝下黑布條裹腿,一色的窄形長刀。

先來探路搜索的胡睦等兩人,也夾在打頭的隊伍中。隊伍後共有五騎,其中三人也是倭寇模樣,大約是這支隊伍的頭目,另外兩人卻是中國裝束。一人三十多歲,瘦高身材,淡黃面孔,馬鞍旁懸著支份量沈重的銅鐧。另一人五十上下,目光炯炯,太陽穴高鼓,紫色面皮,武功顯然甚強,鞍上擱著兩把護手鉤。

龔樊兩估量了一下,這支隊伍約有六七百人之多。

眼看隊伍過盡,再等了片刻,不見後面再有人來,龔成和樊伯康方才來到崗後,與田萬勝、鮑春風商議,決定留下數十名射箭好手,伏在路樹林密之處,待倭寇潰敗經過時兩邊夾射。其餘的便帶到路上,只等堡中鳴炮時從後掩殺過去。

他們剛剛商量已定。便聽到“嗚嗚”的鐘聲傳來,鮑春風告訴龔樊兩人,這是堡中的了望哨發現倭寇來了時敲的警鐘。以便堡外的百姓火速進往堡內和集中丁壯登墻防守。

接著遠遠地傳來了陣陣鼓噪吶喊聲,龔成等頓覺興奮,但喊殺之聲盡管一陣陣傳來,卻遲遲沒有聽到炮號響,已有幾批堡丁頭目來向四人請求把隊伍開上前去,都被制止了。

四人中伏虎羅漢樊伯康最沈得住氣,不動聲色地坐在棵樹下養神,見龔成、田萬勝、鮑春風焦躁地不住走動,勸他們說道:“你三個還說底下的人瞎起哄,看你們這副磨拳擦掌,來回走動的樣子,便知你們也心慌得不得了。還是象我這樣坐下來休息的好,這時候倭寇正在起勁,總得讓他們折騰得精疲力竭,這個仗才打得更順手嘛!龔師弟,你是讀過兵書的,你看我說的是不是道理?”

龔成恍然省悟,道:“對!彼竭我盈,擊其惰歸。樊師兄,你沒有讀兵書,反而比我這個讀過兵書的高明,小弟真心佩服!”便對田萬勝追,“田領堡,看來呂領堡定是要等倭寇鬧得人困馬倦時再動手,這裏慌不得!我們就分頭給弟兄們講明這個道理,大家安下心來等吧。”

田萬勝巴不得有點事做,便同龔成到堡了中去解說。直等到將近午時,才聽到主堡方向傳來三聲轟隆隆的炮聲,林間立刻響起了震耳的喊殺聲,龔成、田萬勝、樊伯康、鮑春風忙率領伏兵奔殺過去。

龔成等奔出不到一裏,便見倭寇一群群地向這面邊退邊打,倭寇隊後已露出了幾面繡有“呂”字的大旗,顯然被呂慶等沖得穩不住陣腳了。

田萬勝大喊道:“隨我來!”飛身撲去,龔成手執著碧寒寶刀與田萬勝齊頭並進,樊伯康、鮑春風輕功稍弱,落後了幾步。

這四人各有殺法,田萬勝專往倭寇多的地方闖,他舞動十三截軟鞭。正如平地湧起一座金色的光幢,哪裏倭寇多,便飈輪電轉般地向哪裏沖,上砸下掃,淩厲無比。倭寇雖然兇悍,但無法近身,往往在八尺以外便被他打得腦蓋破裂,腿骨齊折。

東堡來的精兵緊跟田萬勝身後,從兩翼掩殺過去。把倭寇的隊伍沖得七零八落,陣腳大亂。

龔成卻直向倭寇中騎馬的人飛撲過去 他方才已觀察到有五騎在後押陣當然是首要人物,“擒賊必擒王”,他打的就是這個主意。路上雖不斷有倭寇拼死阻擊,但龔成碧寒寶刀上下翻飛,冷虹電掣,運刀如風,寒芒怒掃,碰著的便是頭飛臂落,腹破膛開。所到之處,勇不可當,倭寇只得向兩旁閃避,宛如波分浪裂般地逃了開去,卻又撞著緊跟龔成身後,由鮑春風領頭的西堡的精兵,片刻間便已遺屍遍地。

那伏虎羅漢樊伯康奔出數丈後,並不向前沖殺,卻輕蹬巧縱地往路旁一個小土丘跑去,追上迎面來的僂寇,他也只順手幾刀把對方迫開,繼續奔上上丘。

這小土丘上空無一人,樊伯康站在頂上閃目四顧,倒象個來此觀戰的人。

原來他方才見了胡睦,記起師傅的叮囑,已決意不讓這個無恥奸細、師門敗類今天逃出手去,所以搶到高處註意搜尋胡睦的蹤跡。

果然不一會樊伯康便看見胡睦帶著幾名倭寇從龔成身旁斜斜地沖了出來,縱躍如飛。手中銅棍或劈或搠,接連把龔成身後的西堡堡丁打翻在地,攔腰脫出包圍,正向小丘左面逃來。

伏虎羅漢樊伯康立刻騰身撲下,飛奔著截去,堵了個正著。

那胡睦正急急奔竄,忽見有人攔住,手起一棍,“巨靈打關”。心狠勁猛,斜斜砸向樊伯康肩膊。樊伯康“老君坐洞”身形微仰,已經避開,往前一墊步,雙手握刀,自左至右,側身橫砍,“旋風卷浪”,快捷有力。胡睦一棍砸空,見來人欺身撲進,刀光如雪,橫掃而來,忙將雙臂一沈,“野火燒天”,棍頭上指,向左後方閃躍。那人刀雖砍空,卻突然左拳一挺,勢如閃電,“砰”地擊在期睦左膀上,恍如又重又硬的鐵錘,打得胡睦一個踉蹌,沖出幾步。趕緊長棍拖地,使個敗式,正想“鷂子翻身”,用“枯藤繞樹”的盤打,卻見來人是樊伯康,脫口喊道:“樊師弟!我是胡--”心裏一遲疑,手下自然略慢。

那樊伯康一躍而前,身體往下落時,左腳又突然向右側踢出,不偏不倚,正正踢在胡睦右股內側的“陰陵泉”上。

胡睦頓覺右腳酸軟,不覺坐了下去,方說得“師弟”三字,樊伯康木然不語。俯身在他身上補了兩指,一是軟麻穴,一是啞門穴。

這一來胡睦不僅動彈不得,連話也說不出來了。樊伯康抓住他的腰帶,半提半拖地向那小丘跑去。

胡睦又恨又怕,暗想:“這小狗怎會跑到這裏來,怎--麽連師兄都不認了?卻翻臉無情,又兇又狠。又回想方才樊伯康向右運刀,卻向左挺拳,身向下落,卻左腳側踢,這兩招使得詭異之至,似乎大違武學原理,自己偏偏栽在這兩招上,豈不冤枉……”

其實伏虎羅漢樊伯康的這兩招,前者名叫“羅漢捐衣”,後者名叫“羅漢蹺腳”,正是神拳鎮江南蒲冠南老拳師經過反覆鉆研,千錘百煉後,添進少林羅漢拳中的三十一招妙著中的兩招,胡睦如何識得?當然也因樊伯康對胡睦的棍法早已爛熟於胸,自奉師命要抓住胡睦,清理門戶以來,已想好了同胡睦交手時怎麽乘間抵隙,制其死命,胡睦卻從來沒想過對付樊伯康,所以三招兩式,樊伯康便將胡睦拿下了。

如以真實武功而論,攀伯康雖然也勝過胡睦,但那銅棍將軍胡睦久闖江湖,也非易與之輩,恐怕至少也需六七十招以上才能將他制伏。

當下樊伯康把胡睦丟到小丘頂上的亂草叢中,才仔細打量周圍的戰況,已知倭寇敗局已定。

這支倭寇受到明霞堡軍前後夾擊,此時已傷亡了兩百餘人,剩下的四五百人被明霞堡主堡、西堡和東堡中沖殺出來的人馬三面追趕,又遭龔成、田萬勝、鮑春風所領的伏兵從後堵住,已被團團圍困,但仍在負隅頑抗。

從正面追來的巴連、朱君實本來沖在最前,卻被從倭寇核心處奔來的一個使銅鐧的瘦高個兒迎頭截住,戰得甚為火熾。那瘦高個兒鐧沈力猛,身法靈便,在巴連和朱君實兩條軟鞭的夾攻下,居然縱高伏低,忽進忽退,時時出鐧反擊,短時間內竟不見敗象。

倭寇也一齊返身猛撲,厲吼怪叫之聲大作。

明霞堡的堡丁個個驍勇,在人數上又占了優勢,士氣很旺,英勇異常,一隊隊地向前湧去,前撲後繼,寸步不讓,倭寇連沖數次都被打退。

不過田萬勝率領的那支西堡的伏兵,卻也被倭寇拼命阻擊,停頓了下來,沖不進倭寇的核心。

田萬勝正同那個柴管事生死相搏,柴管事的刀法盡管使得狠辣淩厲,但在田萬勝十三截軟鞭的砸、掃、抽、纏、點、戳、帶諸般奇妙的招數頻頻攻擊下,已被迫得倒躍側閃,招架多,還手少了。

這時從倭寇核心處忽然沖出兩騎,一齊向田萬勝親來、這兩匹馬上的倭寇頭目的打法既兇狠,又狡猾,與柴管事配合起來,著實極難對付。

原來這兩個倭寇頭目都是縱馬向田萬勝筆直沖來。仗著馬快刀長,又有居高臨下之勢,揮刀猛劈。一刀劈下後,更不戀戰,仍然放馬沖去,然後回馬重來;那個管事也趁機進招。這樣,田萬勝這裏就成了以一敵三,走馬燈似的周而覆始,反而縛手縛腳,落到下風了。

田萬勝部下的堡丁因包圍圈已經縮小,被當面的倭寇一對一地堵住廝拼,後面的也難於插身上來。

伏虎羅漢樊伯康看到此處心中著急,很想下去相助,又耽心自己走開後胡睦被人弄走;如把胡睦背在身上去廝殺,胡睦身材又很高大,駝他在身上又不便廝殺。正在猶豫不決時,忽見倭寇核心處忽然大亂,原來是龔成已經沖殺進去了。

龔成憑著精妙絕倫的“過河刀法”和鋒利無比的碧寒寶刀,一路勢如破竹,所向無敵,本就是對著倭寇中騎馬的人沖去的。

但那騎馬的人卻並非總是站著不動,時而投東,時而向西,時而又有竹樹旗幡之類遮住了視線,往往失去蹤跡。加上明霞堡的丁壯正在八方兜殺,四面合圍,敵軍有的反撲,有的頑抗,有的拼命奪路逃竄,狼奔逐突。一團團、一股股地在扭殺,吶喊怪叫聲顯耳。

陣線已變得不清了,到處都在混戰、真是敵中有我,我中有敵。

龔成愈是接近騎馬的敵人,便愈攔擋阻礙橫生。這中間既有小股敵軍的不斷阻擊遮攔,也多次遇到明霞堡穿來插去的自己人從旁奔來擋住了去路,甚至有次迎面奔來的敵軍被龔成一頓快刀劈翻了六七個,其餘的嚇得四散逃開後;竟突然湧出了一隊急急尾追而來的明霞堡堡丁,把龔成誤認作擋道的敵人,圍上來使槍棒齊上,刀斧橫施。

龔成怕誤傷了他們,只得左閃右讓,連呼“住手”,等這批追兵認清龔成是自已人時,又耽擱了不少時間。

此刻龔成好不容易又發現敵人的五騎,正停在距自己三十多丈遠處,正想騰身飛撲上前時,那五騎突然分開了,兩騎向東急馳,兩騎向西快駛,只剩一騎在那裏徘徊。

這倒使龔成躊躇起來,難以決定該向哪方追擊。忽然那騎馬兜了轉來龔成眼力絕佳,已看清馬上的正是那個五十上下,目光炯炯,太陽穴高鼓的紫面老者。心知此人必是這支敵軍的魁首,立刻施展燕子三抄水的輕功,幾個起落便已撲到那紫面老人馬前數丈處。

龔成身方落下,就有五名倭寇圍撲上來,舉刀猛砍。龔成早有防備,一招“倒海翻江”,碧寒刀連旋帶掃,在精芒四射中響起了一片‘叮當、哎唷”之聲,五把刀有四把已被削斷,五人中兩個斷臂,一個落指。

猛聽那紫面老人暴喝“退開!”聲音洪亮震耳,連龔成也是一驚。那人在馬上指著龔成問道:“你是什麽人?膽兒不小哇,竟敢孤身一人闖到老夫面前送死!”

龔成眼光一掃,只見四面都是雙手緊緊握刀,眼露兇光的敵軍。情知自己飛身躍進,所帶隊伍當然被隔斷在外,卻也不怕,更討厭這人一副大喇喇的狂妄勁兒,不禁冷笑說道:“我麽,我姓龔名成,是堂堂的中華男兒,讀聖賢書,行仁義事,走在哪裏都用不著隱姓藏名!你又是何人?”

那人傲然說道:“老夫黃恩,人稱‘紫面虎’,二十年前就橫行長淮一帶!你這小子如不是個雛兒,就該聽說過老夫的名號,趕快收刀下拜,老夫還可饒你不死!”

龔成把碧寒刀一橫,瞪目叱道:“你著的是華夏衣冠,說的是中國話語,卻賣身投靠於倭寇,呸!真是國之蟊賊,無恥奸細,還有什麽臉在公子爺面前賣狂賣老?什麽‘老夫’,我看你正該叫‘老鼠’,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你還稱甚麽‘紫面虎’,倒十足的象只癲皮狗!就算你下馬磕頭,公子爺也不會饒你不死!”

那紫面虎黃恩聽得險些氣破了肚皮,陰鷙地向一名倭寇小頭目附耳說了幾句,一躍下馬,摘下雙鉤,對龔成勞笑道:“你小子會罵。來領死吧!”

龔成大步搶進,一刀平刺胸膛。黃恩左鉤疾沈,龔成右肘微縮,“抽撤連環”,刀尖斜指,迅紮黃恩的左腿。黃恩左腳後撤,身形陀螺般地一轉,右鉤取腰胯,左鉤搭肩項,變招便捷,勢如飄風。龔成俯身一沖,突然反臂運刀,“霸王卸甲”,斜劈黃恩右膀,解招還招。十分巧妙。黃恩跨步側身,左鉤啄印堂穴,右鉤奪下陰,“上下交征”,招數也頗陰毒。龔成不閃不避,一招“滿室生輝”,碧寒刀上掃下裹,直撲紫面虎黃恩中宮,擺明了是仗著寶刀犀利,硬削對方的雙鉤。

黃恩哪敢硬接,趕緊向側躍開,“鐵牛耕地”,雙鉤掣動,改攻龔成下盤。龔成聳身高躍,“魁星踢鬥”,直踢黃恩的面門,腳一落地,又是一招“醉蹬亭柱”,平踹腰腹,迫得黃恩連使“雲裏翻身、鯉魚打挺”才險險避開,吃驚不小。

這黃恩在前面的混戰中曾與呂慶過了二十餘招,已驚異於呂慶的招數之妙,內力之強。現在見龔成雖然年輕,卻技藝精奇,刀光如虹,輕視之念頓去。暗嘆無怪江湖中人都說明霞堡中高手如雲,真是名不虛傳,他卻把龔成也認作明霞堡的門下了。

黃恩武功本強,經驗老到,自充任石門寨的總管後,又常得莊主陶博公的指點,內外功夫都有長足進展,當下盡展所學與龔成對攻起來。只見他雙鉤翻翻滾滾,時合時分,忽伸忽縮,拉、鉤、鎖、帶、擒拿、砸、挑,穩準兇狠,章法井然。

龔成盡管把刀使得快如飄風,碧虹電繞,對拆到四十多招時,刀鋒也始終碰不到黃恩的刀鋒。原來黃恩見龔成的那口刀碧瑩瑩地光芒灼灼,已知是削鐵如泥的寶刀,加上親眼看見他一招“倒海翻江”把幾口精鋼鑄成的倭刀斷為八截,哪裏還敢去碰龔成的刀鋒?一交上手他便小心翼翼,十分留神。有時雙鉤搭上龔成的刀背,也只是運足內力連粘帶引,不敢使出翻絞的招術。

這護手鉤本是刀劍之類兵器的克星,但碰上了碧寒刀這種神兵利器,便反而受制了。

兩人你來我往。騰挪縱撲,各自出奇爭勝,堪堪又互拆了二十餘招。

龔成突聽一陣馬蹄之聲從旁邊響過,隨即又傳來了“嗚嗚”的海螺聲。那黃恩陡然狂吼,雙鉤齊出,右鉤“金雞點頭”,左鉤“夜叉深海”,惡狠狠地形如拼命。龔成急忙向右橫移,閃開四尺。黃恩卻趁此間隙伏身竄出八尺,再次騰身而起,“野雀投林”,又躍出兩丈以外。

龔成見他進招顯虛,逃跑是實,暗罵:這老狗這般狡猾!立刻飛身追去。那黃恩第三次奮力一躍。竟準準地落到前面急馳的兩匹馬中的一匹上,他雙鉤已經放下,左手抱在馬上那人的腰際,扭頭後望,右手連揮,不斷發出鋼丸,勁道十足,呼呼有聲地向龔成直射。龔成幾個月前在雞公山李家塢被五每黃蜂董富貴用袖箭隱蔽毒針暗算過,才吃過大虧不久,今見紫面虎黃恩又用暗器,哪敢怠慢?閃避格擋之間,不免十分小心,幾次被迫停步,與那狂奔逃竄的兩匹馬的距離也就越拉越長了。那兩匹馬各隊兩人,據在鞍上的是兩名倭寇頭目,坐在他們身後的除了黃恩外,還有那個使鐧的叫“瘦秦瓊”韓占魁,他和喪門神柴友賢都是石門寨的管事,同為黃恩的助手。

那兩名倭寇頭目曾受倭酋宮澤三郎的嚴令,要他們聽從石門寨的指揮。黃恩見大勢不妙,命他們趁自己與龔成拼鬥時,先去通知韓占魁快撤,並以海螺為號知會自己。當下這四人馳到田萬勝和柴友賢激戰處的附近時,又從衣底掏出海螺“嗚嗚”地吹了起來。柴友賢和那兩名縱馬向田萬勝來回沖殺的倭寇頭目,聞聲也不再戀戰,一齊轉身向來路奔逃。

田萬勝雖然立刻騰身追去,卻被瘦秦瓊韓占魁和紫面虎黃恩發出的抽箭、鋼丸等接連擋住。其餘寇軍見指揮的頭目已向外在奔逃去,也一齊奮力奪路,想脫出包圍,明霞堡丁壯自然層層堵殺,處處尾追,戰況更形混亂。這樣一來,龔成和田萬勝要不斷避開縱橫沖殺的自己人,反而更加落在黃恩等人之後了。

伏虎羅漢樊伯康在那小土丘上,看到紫面虎黃恩等率領數十名兇悍的倭寇已沖出包圍,向來路逃跑,明霞堡堡丁正忙於堵殺紛紛亂竄的大股殘敵,龔成和田萬勝雖然尾追而來,卻相距還遠。暗想:這時敵人急於逃命,自顧不暇,定然無人來解救胡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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