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世篇）

白果果搓著手，對著手心呵了一口氣，看著白茫茫的霧氣，身體打了個寒顫。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冷！

轉頭看向死氣沈沈的醫館，又望向遠方沒有邊際的天空，白果果的心更是沈了幾分，終是下定了決心。

“決定了！”不是疑問，而是肯定，韓東明此時的臉格外的招人恨！

“你早就認出我了，我卻還自作聰明……呵……”白果果諷刺的笑了笑，也不知是在嘲笑別人還是自己。

韓東明無辜的攤了攤手，“說實話，若不是情況緊急，我會一輩子裝作不認識你！宣平侯府長子，白君亭！我的前……未婚正君，你說是不是？”

白果果氣的踹了她一腳，“滾粗，就沒見過你這麽招人恨的女人！你們清河侯府就沒有一個好東西！”

“錯錯錯！”韓東明像模像樣的搖了搖食指，“不是我們，而是他們！我是清河侯府的棄女！”明明是一件悲傷的事情，韓東明的語氣卻風淡雲輕。

“你到是看的開！”白果果斜了她一眼，“我明天就回去，你不用再在我面前晃了，就好似我有多麽忘恩負義一樣！”

“多謝白公子深明大義！”韓東明一揖到地，“雨歇的事就拜托你了！”

“行了，行了，”白果果往側邊閃了身，“瀟瀟也是我朋友，我自是會幫這個忙，況且九轉金蓮本就是你爹爹下的…唔…聘禮，該退的。”

一句話結結巴巴的說完，白果果越發不好意思，事實上也確實是宣平侯府占了便宜。九轉金蓮千金難求，當年韓東明的父親將其添進聘禮裏，就可以看重對這門親事的看重。

可世事無常，清河侯府正君被害去世，清河侯府嫡長女也被除名，這樁婚姻默認告吹。

清河侯倒是想為次女求取這樁婚事，無奈宣平侯府死活看不上韓東箏，最後婚事不了了之。

當初明面的聘禮悉數退回，唯獨九轉金蓮一事是韓東明的父親私下填的，清河侯不得而知，宣平侯私下昧了！

想到這，白果果的臉更紅了，支支吾吾的道：“總之，能…能幫忙就是好的，我…我就是不想回府！”

想到回府後天天被催成親，白果果的心情糟糕透了！

“可以理解！”韓東明嘴上同情，實際行動可沒那麽仗義，將手裏的包袱塞到他懷裏，“喏，包袱都打好了，擇日不如撞日，白公子，請吧！”

“韓東明！”白果果氣的大吼了一聲。

“小的在！”韓東明不在意的挖了挖耳朵，又拍了幾張一百兩的銀票到他懷裏，“一路好走！”

白果果:“……”

白果果憋憋屈屈的走了。

韓東明直起腰身，嘆了口氣。若非雨歇的病再也拖不得，她也不會如此逼迫白果果。

清河侯府水深，宣平侯府又淺的到哪去？

韓東明甩甩頭中思緒，甫一回頭，便看見門邊一臉諱莫如深的季深，不禁無奈。

她拍了拍季深的肩膀，“老季，他不適合你！”

季深表情晦澀，沒有言語，只望著白果果離去的方向沈默的點點頭。

她只是一個平常的書生，沒地位沒身份，他那樣的身份哪是她能肖想的？

季深苦笑，愛情剛結個花苞就被現實打斷了，她果然運氣不佳。

“走吧，看看雨歇！”韓東明拖過季深的膀子，大踏步往裏走。

距離馮雨歇昏迷已經半個月了，半個月的時間，馮雨歇便瘦了一圈。眼窩深陷，皮膚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

瀟瀟用潤濕的帕子沾了沾馮雨歇幹涸的唇，嘴裏諾諾出聲。

“你真懶，睡了這麽久都不起床？”

“你說要陪我去青山最高的地方看朝陽，我們已經錯過十幾個朝陽了！”

“你說下雪了會堆個雪人給我，前天下了好大一場雪，可是你都沒有兌現諾言！”

瀟瀟將濕漉漉的眼埋進馮雨歇的掌心了，“雨歇，會說話的我，有沒有煩到你？”

“雨歇，你都沒有聽到，我可以說話了！”

是的，瀟瀟能開口講話了，從馮雨歇突然在瀟瀟面前倒下的那一刻，瀟瀟發出一聲尖銳的尖叫！

可是，她卻錯過了！

他能說話了，哭泣著叫著她的名字，她也沒有回應！

短短半個月的時間，度日如年！

韓東明和季深停在了簾外，具是沈默。半個月的時間，她們第一次見到瀟瀟這般模樣，他每天都是故作開心的說著話，給雨歇講故事。他沒有一天放棄希望，只道，雨歇累了，要好好睡一覺。

他還是被‘生機雕零’這四個字嚇到了吧！

任憑是誰，在聽到萬老診斷後的這四個字都嚇得心若擂鼓。

怎麽這麽突然呢？

怎麽能這麽突然呢？

明明前一刻鐘，她還在與她們玩笑？

季深與韓東明尚在門外踟躇，萬老端著藥碗走過來，兩人呼啦一下圍了過去，急切問道：“萬老，可成了？”

萬老頷首，臉色卻並未好轉，這幅藥是她最不希望下的藥，雖說能壓制蠱毒的反噬，但極其損害人的根本。

百般不願，此時卻不得已而為之。

“萬老，不必顧慮太多，如今保命要緊，且果果已經回家取藥了，會有緩解的。”

聞言，萬老往門外望去，“果果走了？”言畢又是一聲嘆息，“難為他了！”

在白果果歸來的五日後，新的藥丸餵進了馮雨歇的嘴裏。

又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早上，瀟瀟睜開迷蒙的雙眼，便對上了馮雨歇蒼白而又溫柔的面容。

馮雨歇在他鼻尖上落下羽毛般的一個吻，拉起他的手道：“小兔子，我帶你去堆雪人！”

（好消息）

馮雨歇蘇醒後，徹底當上甩手掌櫃，將手中生意悉數轉移到季深與韓東明的手中。韓東明有心覆仇，只接了需要拓展的生意，其餘均甩給了季深。

本經歷了失戀打擊的季深，忙的雙腳都要離地，實在是有苦難言。

恰縫此時，藍將軍率領親兵打敗東瀛的消息傳遍大魏，大魏上下充滿了愉悅的氣息，上道高官貴族，下到平民百姓，均交口稱讚。

曲水河鎮處處都能聽見藍將軍的壯舉，這種熱鬧持續了整個冬季。

正值季深與宋員外談生意之際，望著對面口若懸河的宋員外，季深一臉生無可戀。

知道是你東家的靠山，也不用讚個沒完沒了吧！

半個多時辰了，一句正事沒談。

季深看了對面的沙漏一眼，無奈的擼了一把臉。

藍將軍，藍將軍，都中了藍將軍的毒啊……

“你是不知道，藍將軍在戰場上那是所向披靡，一把青鋒劍直挑遞降首級，敵方陣營霎時大亂……而且啊，將軍正君可是幫了大忙，哎，你別不信……將軍的正君可不是普通的男人，這事我還是從酒醉的莊東家嘴裏聽到的……聽說是正君大人用蠱王控制了莫問……”

季深忽的坐直了身體，渙散的表情重新聚焦，“等等，你上一句話是什麽？”

上一句？宋員外眨巴眨巴眼睛，“藍將軍生擒了莫問？”

“不對，上一句。”

“莫問身體受到了挾制？”

“再上一句。”

“正君大人用蠱王控制了莫問？”

“對，就是這一句，你與我好好說一說具體情況。”季深右手敲擊下左手手心，心若擂鼓。

***

“萬老，雨歇，好消息！”季深急吼吼的跑回醫館。

為了穩固病情，馮雨歇與瀟瀟已經搬到了醫館。

聽到季深的講述，屋內眾人表情各異。

瀟瀟欣喜萬分。

馮雨歇似笑非笑，一臉戲謔的瞅著萬老。

萬老臉上的褶子都打起了結，咬牙道：“她到是好命！”

這個她是誰，別人不知，馮雨歇卻一清二楚。

這個人就是萬老一輩子的老對頭，也是她的親師妹千老。二人早年因相互較勁，且醫道理念不同而分道揚鑣，多年沒了往來。

偏偏兩人均醫術高超，且術業有專攻，各有所長，不分伯仲。二人之間不相往來，卻架不住江湖人仍將二人醫術進行對比。

是以千老是萬老心頭上的一根刺，千老依然。

馮雨歇忍著笑：“是啊，特別好命！收了個高徒!”

萬老擰眉瞪眼，惡狠狠盯著白果果一眼，“都是你不爭氣！”

同樣是徒弟，自家這個怎麽就不忍賭目。

一臉懵逼的白果果莫名的背了這口鍋！

“是啊，不爭氣！”馮雨歇背後撒鹽！

萬老眉毛都豎了，指著馮雨歇，“還有你，看看人家藍將軍！”

一輩子攀比，不但徒弟輸了一截，連親手養大的孩子都比不過。

萬老一陣氣餒。

馮雨歇收了笑，拍了拍萬老的後背，“您啊，都比了一輩子，就算了吧！”

“誰跟她比了？”

萬老仍在嘴硬。

“沒比？怎麽本家的姓氏都改了？”熊孩子馮雨歇忍不住掀她老底。

萬老本來姓白，白與百諧音，她自認差了千一截，就將自家姓氏改成了萬。

“哎？那萬老姓啥？”白果果插了句嘴。

“和你一樣。”

“哦！”

被揭底的萬老頓時惱羞成怒，“再不閉嘴，晚上的藥多加二錢黃連。”

雖然向昔日的宿敵示弱，萬老百般不爽，但為了馮雨歇的病癥，遲早都會妥協，因此眾人不再撩虎須，默默的等她平息怒火。

恰逢馮雨歇的身體仍需調理，否則即使有蠱王的輔助，她如今殘破的身體也忍不了整個治療過程。

日子就在調理的過程中過去了，轉眼一年已過。

一年之後，滿江湖傳來藍將軍懸賞尋找萬老的消息。

馮雨歇從宋員外那得來內部消息，藍將軍正君即將生產，但胎兒巨大，恐將難產。因此千老拋下所謂的面子，吩咐藍將軍大肆尋找。

宋員外透漏消息之時，還打趣道：“據說慈恩堂的老大夫也姓萬，不知道是不是正君要尋找的人。”

馮雨歇淡淡一笑，扯謊道：“我在她身邊十幾年，沒見她給人拿刀治過病。”

慈恩堂病患不斷，不乏絕癥，她確實也未聽說過，宋員外歇了心思。

馮雨歇心情愉悅的回了醫館，將打聽到消息說與萬老，斜眼道：“舒坦了吧，梯子給您搭好了，該啟程了吧？再不去，人家孩子都生了！”

萬老使性子，“她讓我去，我就去，多沒面子。”

熊孩子冷哼，“她不讓你去，你才去，更沒面子。”

萬老瞪了她一眼，算了算日子，準備好手術用具就啟程了。

（落霞谷）

萬老成了周安安父女的救命恩人，對於萬老的請求，落霞谷沒有人能夠輕視，更何況，解蠱這件事對於周安安來說的確是力所能及。

落霞谷裏的雪狼小雪曾找來兩味奇藥，千老將其秘制成藥丸。在萬老返程之際，將其交給了萬老。

萬老打開瓷瓶聞了聞，臉上滿是震驚，嘆服道：“你的確比我好運！”

能有如此奇遇，又有如此卓絕的繼承人，怕是所有人都渴望而不可及的。

千老笑著搖搖頭，“是安安運氣奇佳，並非是師妹我。”

多少年了，兩人百般相爭，如今千老能自稱師妹，也算給了萬老臺階。

萬老深深的看了千老一眼，深邃的眼眸滿是覆雜的星光。

或許醫道之高峰並非比出上下高低！

“是我錯了！”萬老長紓一口氣道。

“我也一樣！”千老顏色認真。

二人相視一笑，多年的芥蒂在這笑容中煙消雲散。

萬老帶著藥離開，回到曲水河鎮繼續為馮雨歇調理身體。吸血蠱的霸道遠勝於一般蠱蟲，即使有蠱王的牽制，引蠱過程中也只能誘哄，且治療過程極為痛苦，常人難以想象。

原本萬老心有猶疑，如今有了千老的饋贈，對於馮雨歇的調理過程，萬老有了更大的信心。

自此後，馮雨歇過上一年半甜蜜而又痛苦的養豬生活，確切的說，是她被當成豬養的生活！

這一年的夏季，馮雨歇攜家帶口來到落霞谷。馮雨歇身體已經調理上佳，因此，萬老並未跟去。

落霞谷一如既往，安靜祥和，靜謐中又多出些許童趣。原因便是，綠草如茵裏，馮雨歇與瀟瀟第一眼瞧見的，便是對面騎在雪狼背上的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小娃娃名為藍天，是藍將軍與周安安的嫡長女，也是她們唯一的孩子。

藍天剛一出生，好久都沒有名字，起因便是幾個長輩意見始終不統一。

幾人爭得面紅耳赤，同時梗著脖子看著天空，誰都不肯看誰。

周安安也擡頭看了看天，無奈極了。這麽下去，寶寶都周歲了，還沒有個大名。他盯著天空出神，那天空蔚藍蔚藍的，一片雲彩都沒有。

周安安猛地一拍巴掌，拍的別人都怔了怔，“就叫藍天吧！”

藍山與周安安的寶寶最終取名為藍天。

二人彼時一進谷，入目便是雪狼背上的肅著小臉的萌萌噠小娃娃。

圓滾滾的大眼睛，肉嘟嘟的小臉蛋，粉嘟嘟的小嘴唇，像極了年畫上的福娃娃，再加上那奶聲奶氣的娃娃音，萌的人心肝亂顫。

“爹爹讓我來接你們，他在調制藥丸，走不開。”

瀟瀟下意識的捂住了心口。

要萌化了！

馮雨歇看著也眼饞，要不是壓制蠱毒，身體損害極大，她和瀟瀟也該有孩子了。這一年多，瀟瀟不提，馮雨歇也默契的不去觸碰這個敏感的話題，但當一個萌的人肝顫的娃娃出現在她們面前的時候，心臟忍不住震顫。

她拉緊瀟瀟的手，安慰道：“不急！”

不急，會有的！

瀟瀟重重的點點頭，目光卻舍不得離開藍天半分。

藍天調轉狼頭在前面帶路，不遠的落橋邊站著一道頎長身影，瘦削卻□□。

藍天奔到那人面前，軟軟的喊了聲娘。

藍將軍藍山面容肅殺，眼光卻異常柔和，探手摸了摸藍天的頭，又看向馮雨歇二人，道：“這邊請。”

能得到藍將軍的親自接待，對於二人來說已是莫大的榮幸。但對於同屬於養女身份的馮雨歇而言，榮幸之中總是有一種不可言說的莫名情感。

這一年多的養豬生活，萬老在馮雨歇面前將藍將軍誇來誇去，早就激發了馮雨歇的熊孩子心。

是以，在見過了落霞谷一眾重要人物，又熬過了痛苦的解蠱過程，多日相處後，馮雨歇的熊孩子心膨脹了。

這一日，膨脹的某人無聊的將藍山重新打量了又打量，隨後將目光轉到娃娃身上，最後目光落到娃娃身後的周安安身上。

馮雨歇摸了摸下巴，賤賤的開口，“這孩子不會是隔壁老王的吧，沒有一絲一毫藍將軍的面相。”

駱瀟瀟尷尬的扯扯她袖子，讓她別胡說八道，又摸了摸耳朵。

馮雨歇回頭，細細看了看娃娃的耳朵，“唔，耳朵有點像。”

隔壁老王藍將軍拎著馮雨歇去午後鍛煉了。馮雨歇不想去，奈何她的身手，藍將軍三兩下便將她收拾的服服帖帖。

等二人歸來，馮雨歇灰頭土臉，狼狽至極。

藍山看都懶得看武功渣一眼，每一個舉動都透露著對武功渣的嫌棄。

當真白白浪費了那一身深厚的內力！

瀟瀟有些心疼，掏出帕子為馮雨歇擦臉，馮雨歇握著瀟瀟的手，嬉笑著說她皮厚著呢，一點事都沒有。

此時，周安安正將藍天摟在懷裏，捏著她的小臉逗她：“來，給爹爹笑一個，板著臉一點都不可愛！”

藍天費勁力氣躲過他爹爹的魔爪，小臉更是肅了幾分，奶聲奶氣的道：“大女人，怎可做嬉皮笑臉的形容。”

與她娘藍山一本正經的模樣如出一轍。

正在捏著駱瀟瀟手嬉皮笑臉的馮雨歇：……

她應該是誤會了什麽？一定是！

瀟瀟立馬轉移了註意力，眼冒紅心，被藍天萌的小心臟都癢癢的，全身都叫囂著要去抱一抱小娃娃。

藍天擡起小臉兒，看了看對面包子叔軟萌而又渴望的表情，想了想，滑下他爹爹的膝蓋。

走到瀟瀟面前，伸出兩只肉肉的小藕臂，酷酷地道：“準你抱一抱。”

覬覦藍天許久的瀟瀟覺得心臟中了一箭，立馬甩開馮雨歇的手，虎撲了上去。抱著藍天愛不釋手，臉蛋蹭了蹭藍天的小嫩臉，心裏軟的一塌糊塗。

藍天羞羞紅了一張小臉兒，往包子叔懷裏拱了拱，這個叔跟爹爹一樣香，嗯，準你多抱一會！

作者有話要說：

萬老去落霞谷的片段在《似水流年》番外二裏。

PS：生了只磨人精，六個月了，每天晚上還要醒七八次，感覺整個人都被掏空了。

各位寶寶們久等了，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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