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二)昭,日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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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有記憶開始,我所處的地方就是一方牢籠。不是狹小的鐵打的牢籠,這裏是一處極其隱蔽的山脈之間的訓練場,綿延千裏的沃野之地,但是它依舊是個牢籠。那時候的我並不知道那是個牢籠,我以為那就是全世界,直到後來遇見了她。

我是一個暗衛,大秦帝國為未來的君主培養的殺戮機器,沒有感情,不會表達,我甚至不怎麽會說話——沒有人告訴我們人類需要交流,我們只需要按照訓練官的指示,完成一個又一個任務就好了。如果不是必要,我們彼此之間不會說一句話,這很正常。

我以為我會一直這麽下去,訓練、吃飯、睡覺、再訓練……每天三點一線直白毫無變動。然而有一天,我和其他一些人被帶離了這個巨大的訓練牢籠,我們見到了一個人。

在此之前,我們也曾經被派遣出去執行過很多任務。我見過很多很多的人,沒有一個像她這樣讓我心動。因為她是主人。我的主人。

她很小,小的不可思議。

小小的手和小小的腳,顯得嬌嫩柔弱。她的臉蛋並不是和我接觸的其他人那般線條冷硬,帶著我從來沒有見過的粉紅色,和她的手腳一樣柔軟。我無法形容那種艷麗,只覺得一瞬間好像花瓣飛進了心間。

她坐在高高的軟金絲椅子上,小腳丫子來回晃悠,我們跪在她的腳下,連仰視都不敢——我是偷偷看她的,這是罪過。低賤的我們沒有資格仰望她。

她的眼睛又大又圓,很亮,就那麽直勾勾盯著我們,新奇不已。我聽見她脆生生的話空靈的像山泉水叮當。

她小小的指頭指著我們,天真地歪著腦袋:“這是什麽?”

旁邊衣著華貴的男人恭敬地回答:“這是您的劍,陛下。”

從那以後,我們就留在她的身邊,成為她的劍。

我並不起眼,每一個給她挑選的暗衛都有著俊美的容顏姣好的身姿,更有常人無可企及的天資和武功。從三歲開始一層層篩選,從三歲開始一遍遍告訴我們,她是主人,她就是天神,她就是我們生命中的一切。我們的存在因為她需要,能為她奉獻所有是莫大的榮幸。

榮幸!

我 何等的榮幸居然能成為她的暗衛?每天只要看到她、只要能看到她,我的全身都像有無數只野獸在撓、在嘶吼,我是如此卑微而虔誠地敬仰她,我不敢對別人訴說我 的愛意,這是對尊貴的她的褻瀆。我只能像個罪犯似的縮在我黑暗的角落裏,狂熱地膜拜她,高高在上的、奪目耀眼的神。

我知道有這種思想不止我一個,所有的暗衛都是這樣。就是這種難以啟齒的、齷齪的思想,卻是比牲畜還卑賤的我們生存的唯一動力。

她給我們取了名字,她誇讚我們是大秦帝國最忠誠的子民,她甚至賦予我們她尊貴的姓:秦。

我叫秦昭。

昭,日明也。她在名字中賜予了我一生都無法觸摸到的光明。

不過她有一句話說錯了。我不是大秦帝國最忠誠的子民,我是她最忠誠的子民。我偷偷在心中說著,第一次嘗到了甜蜜的味道。

我是她的,只是她一個人的。

我看著她一天天長大,看著她從稚嫩的娃娃成為青蔥的少女。她憤怒朝堂上那些混賬趁著她年幼奪去她的政權,她憤怒自己只能看著大秦帝國在蛀蟲啃食之下沒落,而她這個帝王卻無能為力。

我想殺了那些人,他們全部都該死。但是我不能那麽做,沒有接收到命令,即便我發了瘋了恨也不能動他們一根毫毛。

我的陛下,我尊貴的陛下怎麽能因為那些骯臟的東西傷心?他們怎麽敢!

最後的最後,就像故事結尾一樣,龐大的泱泱秦國終於衰敗,那些人在死之前也不忘記拉上她這個國君做墊背。他們把她身懷天元珠的事情故意洩露出去,大國小國整個天下的人都著魔了。

無數的鐵蹄踏上這片她曾經統領下的國土,踐踏著她的尊嚴和高傲。他們搜遍了皇宮,在民間肆意燒殺擄掠,揚言找不到她就殺光整個大秦的子民。

她沒有離開。是的,寬厚如她、驕傲如她,怎麽可能放下子民離開?是他們,是他膽大的暗衛們擅作主張打暈她離開。

陛下,你可知道我們忠誠的從來不是大秦,而是你。

為了迷惑攔截追兵,他們不斷的分成一隊人又一隊人,終於只剩下他和她了。

醒來後的她沒有怨恨他們,她望著他,這個唯一存活滿臉鮮血沈默而固執的暗衛,指著山間說:“秦昭,帶我到那裏。”

那是一座廟宇。

在那裏,她把天元珠交給他。

一串常年戴在她腰間的、極其普通不起眼的盤龍形狀腰佩被她高高舉過頭頂,在陽光下泛著美麗的光澤。

“你看,這就是天元珠。”她隨手撥弄著腰佩,笑的狠辣而癲瘋:“想不到吧,天元珠居然是一塊盤龍腰佩,想不到吧哈哈哈。那些蠢貨們每天都有機會瞻仰它,誰讓他們蠢到就是發現不了呢?真是蠢貨,是吧?”

他沈默地聽著。

她隨手把腰佩扔進他手心,秦昭慌忙接住,不知所措地望著她。

她的眸子一如既往的明亮而自信,即便她明白自己即將面對的,但隱藏在靈魂中亙古不變的驕傲不允許她低頭。

“寡人活不了了。”她平靜地說著:“你要代替寡人永遠活下去。”

他惶恐地望著她,手上的東西還帶著她灼熱的體溫。

“你比寡人大十歲吧?怎麽整天跟塊木頭疙瘩似的悶?說句話唄,臨死了還不讓寡人聽一句?”她哈哈大笑,伸出指頭挑起他的下巴:“真好看的一張臉,可惜啊,以後不能天天看了。”

他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陛……下……”

話還沒有說完,她突然用力抓住他的手,總是嘻嘻哈哈的臉上前所未有的嚴肅認真,烈焰明眸緊緊盯著他,張狂的唇勾起狠毒:“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不會死的,總有一天我會回來,我會回來的,會回來的……”

我會奪回屬於我的一切,我會讓所有背叛者付出代價,我要讓那些踐踏我的土地我的子民的人死無全屍。

……我不甘心啊。

直到死,她都這般堅定而固執。

“追兵就要來了,帶上東西馬上離開。”她冷漠地拭擦著劍,這把腰間的跨劍她從來沒有用過。逼人的鋒芒不屬於天下任何神兵。

他不說話,沈默地低頭。

“連你都學會反抗寡人了?”她側臉,冷笑。

秦昭從來沒有嘗過萬箭穿心的痛,直到那一刻,他真真正正體會了心臟劇烈抽搐絞縮的煎熬。

他像往常接受任務一樣把右拳放在心口,給她最尊敬的帝王、最愛的女人最後一跪,離開了。

再見面時,她的屍體被吊在大夏國宮門口,人們像看猴子似的指指點點嘻嘻哈哈觀賞這位以前指點山河的君主。他就默默地站在人群中,麻木盯著她烏青的、不再嬌嫩的臉。

陛下,秦昭回來了。不要怕,昭很快就會和你團聚。我和以前一樣守著你,我們永遠在一起。

他將她親手埋葬在群山之間,石碑上只雕刻了兩個字:摯愛。他在旁邊建了一座茅草屋,從那以後,他就守著他的陛下,守著她一直活著。代替她活著。而那塊天元珠則被他挖開胸膛的肉放了進去,他們會永遠在一起,不管生和死。

時過境遷。

過了很久很久很久以後,他在墳墓旁邊遇到了一個人。

秦昭盯著那個和尚,目光冰冷帶著殺氣。這是屬於他和她的地方,所有擅自闖入的人都要死。

可是和尚卻笑了:“大秦帝國的君王是不死的,你在這裏守護的只是她一世的肉體,現如今的她早就轉生到世界的另一個角落去了。”

他呆住了。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死腦筋。”和尚嘆口氣,“雖然秦國滅了,但我好歹也還算是國師。用你身上的天元珠能夠找到她,去吧,別讓她等久了。”說完這些話,他消失在原地,就和他來時候一般無聲無息。

他凝望著被精致打理的墳墓,溫柔地撫摸,費力的用幾乎功能退化的喉嚨說出了千年以來的第一句話。

“登……沃。”

等我。

走下山的他才知道世界發生了多麽大的變化。帝國不覆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民主共和。君王不覆存在,連帝制都被推翻了。

迷茫的他拿著從自己身上挖下來的天元珠,在浩大的疆域上一步步尋找。曾經地廣人多的大秦帝國傾盡數月找到了她,而今,他一個人一步一步花了兩百多年找到她。

瘦小的乞丐瞪著大眼惡狠狠盯著他,像一頭小獸,只要他一靠近就會撲上來撕咬。

他蹲下,凝望著她,張開雙臂,用全世界最溫柔的聲音道:“陛下,我找到你了。”

大秦帝國第三十一代君王稱謂:承昊帝。

昭,日明也。

明我心者,昊也。

——你是我永生守護的絕世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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