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是二進醫院，但晶晶覆原的很快，不出一個月已經能下床活動，雲斐請了最好的外科醫生，手術刀口縫合得幾乎看不出；李麗莎也已入土為安，她的葬禮由李俊彥全權負責，一切似乎歸於塵土。

這段日子，晶晶就像一個木偶，該吃飯吃飯，該治療治療，可是不怎麽說話，只是一個人靜靜地坐在窗邊，雙眼無神地盯著對面白墻，一眨不眨，不知道她在想什麽。

沒有人知道，她一閉上眼睛，就會想起那日發生的事，想起雲斐突然變成了李文非，想起面目全非的李麗莎，她最後還是沒有拉著自己一起死。

其實從那天起，為了避免刺激她，就沒人在她面前提起李麗莎的名字，然而不提起並不代表不記得，晶晶偷偷去了她的葬禮，在她的墓碑前放了一束小黃花。

怎麽所有的人所有的事一夕之間突然分崩離析？她覺得害怕，覺得不安全，深深的恐懼感像骨頭間長出的一根倒刺，磨得人精神緊張，徹夜難安。

雲斐很擔心，害怕長此以往下去，她的精神會出問題，醫生也有此顧慮，開了幾服調理的藥後表示，心病還需心藥醫治，只要能打開她抑郁的心結，自然會好起來。

這一日他像往常一樣，在醫院附近買了束向日葵去看望晶晶。

推門而入，她正坐在落地窗前的搖椅上看畫冊，陽光正好，暖暖地灑滿一室，雲斐輕輕地走了進去：“早上好哦，晶晶，今天的向日葵很漂亮哦。”

對方沒有回答，甚至沒有轉頭看他一眼，兩耳不聞窗外事，仍舊全神貫註看著畫冊。

雲斐習慣了，也不覺得尷尬，他熟練地把還沾有露水的向日葵放進電視櫃上的花瓶裏，只見病房裏快被各種鮮花包圍了，紅的玫瑰，白的百合，紫的蝴蝶蘭……每日一束，束束插在花瓶裏，芬芳馥郁的香氣縈繞在空氣間。

雲斐走進陷在搖椅裏的晶晶，蹲下來，看她正翻著一本《時尚畫報》，花花綠綠的頁面講解著時下最新的潮流趨勢，他握住對方的掌心，溫柔的說：“今天天氣這麽好，我們出去走走吧。”

她把手抽了出來，眼睛仍舊盯著畫冊，繼續沈浸在自己的小角落裏，不被打擾。

“晶晶，我生氣了哦，你都不理我！”雲斐使出殺手鐧，裝出一副氣鼓鼓的樣子，每次只要他用這招，晶晶都會就範，這一次也不例外。

她終於擡起頭，看著他，神色漠然，眼底卻閃過一絲不安，問：“去哪裏？”生命中失去了這麽多人後，她再也無法承受失去他。

見對方有了回應，雲斐很開心，為了能讓晶晶徹底走出那片陰霾，他有一個大膽的計劃，只是現在還不能告訴她，因為她一定會拒絕，然而自己必須冒這個險，於是他連騙帶哄的說：“去郊外，老窩在屋裏快發黴了，就我們兩個人出去曬曬太陽、散散心，放心吧，沒有陌生人，好嗎？”

晶晶點點頭。

雲斐開車，晶晶坐在後面休息，一路天高雲闊，微風陣陣，目之所及全是綠茵茵的芳草地，花兒迎風招展，還有小鳥兒站在枝頭唱情歌，真的很舒服，陽光曬得人暖暖的，不知不覺就睡著了，雲斐從觀後鏡看到像嬰兒一樣安詳入睡的晶晶，心放了下來。

感覺睡了好久，晶晶揉著沈沈的腦袋醒來，雲斐還在開車，到哪裏了？透過車窗，熟悉的田野小徑映入眼簾，她好不容易得到放松的身體突然變得僵硬，不自然地問：“這裏是哪裏？”

雲斐答非所問：“就快到了。”

就快到了是什麽意思？“停車！停車！！”晶晶失去控制地尖叫著，前方就是李泉鎮，噩夢開始的地方，也是自己拼命逃脫的地方，她哭喊著要回去，可雲斐狠了狠心，繼續往前開，破釜沈舟的晶晶甚至要打開車門跳下去，自己沒辦法只好停車。

她憤怒的打開車門，驚魂未定：“為什麽要騙我來這裏？我要回去，送我回去！”看雲斐站在原地不動，“好，我自己走回去！”

雲斐上前抓住轉身離開的晶晶，扶著她的肩膀，苦口婆心：“我知道你在怕什麽，可是晶晶，如果你不能正面面對它，你將永遠無法得到解脫。最近發生了太多事，陸離走了，李麗莎也走了，我更不該向你隱瞞我就是李文非的事實，我眼睜睜看著你變得越來越不安、慌亂，又陷入了那片沼澤，快被淹沒，你知道我有多難受嗎？”

他緊緊擁住晶晶，箍得她不得動彈：“每晚守在你的病床前，我都聽到你在被子裏隱隱哭泣，當醫生問起你的過往，你總是陰郁著臉，你自以為早已把那件事拋出腦後，可你並沒有，我目睹了這一切讓你有多難受，晶晶，你始終活在那團陰影裏，我只想讓你走出來，真真正正地站在陽光下，我們還要開始新的生活！”

她哭了，把頭深深埋在對方的胸膛：“有用嗎？”

“當然，我向你保證。逃避不是辦法，總有一天你會把自己逼入絕境，然後發現根本無處可逃，所以，堅強起來，直面它，你才能真正放下。”

“我怕……”

“晶晶，睜開眼睛看著我，我一直都在這裏陪著你，我們一起走出那片黑暗！”

車子又重新啟動了起來，繼續向著前方的李泉鎮前行，白晶晶靠在車窗上，靜靜看著這片十幾年未曾踏上一步的土地，既熟悉又陌生，陌生的是印象裏塵土飛揚的土路變成了柏油馬路，成片的二層樓房，熟悉的是那蜿蜒的山脈和清澈的小溪，還有鎮子中心那古老的牌坊和參天大樹。

陌生的車子駛入李泉鎮，引得鄉親們駐足圍觀，雲斐把車開進一條破敗的胡同，停在一戶門口。那裏是她曾經的家。

雲斐走下來打開車門，晶晶緊張得雙手緊握，甚至不敢擡起頭。

“晶晶，我們到了。”

深呼吸，努力讓自己心情平靜，在眾人的註視下，她鼓足勇氣下了車，樸實無華的街坊們紛紛好奇地打量著這對陌生男女，不知誰喊了聲：“喲，是晶晶，是晶晶回來了！”

人群沸騰起來：“白晶晶！”，“真是越來越漂亮了！”，“現在是大明星了，我們李泉鎮飛出的金鳳凰啊！”，“晶晶，晶晶，能給我簽個名嗎？”……

人們都是健忘的，他們忘了曾經發生在這個可憐女孩身上的悲劇，他們熱情地簇擁著手足無措的她，四周全是讚美的聲音，更有人從家裏拿來了滿框的土雞蛋，一定要讓她收下，還有送南瓜、土豆的，晶晶竟然感動得想哭，她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竟變得如此受歡迎，當年15歲離家出走的她，帶著滿身創傷與恥辱，如今重返故鄉，卻儼然成了故鄉的驕傲。

雲斐一直拉著她的手，等人群散去，望著幾經風雨蠶食的木門，滿懷感慨的她輕輕扣動門環。

良久，從裏面傳來蒼老的聲音：“誰啊？來了……”

晶晶感覺自己的心被人狠狠揪住了，當木門吱呀著緩緩打開，看到母親蒼老佝僂的身軀，她再也忍不住眼眶中滾燙的熱淚，無聲流淌成河。

十幾年未見，她老了，老到自己快要認不出來，頭發花白，曾經細滑白嫩的臉上爬滿皺紋，像幹枯的老樹皮刻滿年輪，可是心底的那一聲“媽”怎麽掙紮也喊不出口。

她忘不了自己的親生母親帶給自己的噩夢；她忘不了她寧願相信那個畜生，也不相信自己；她忘不了她勸自己去坐牢的神情，那鄙視的神情像在看一只老鼠……

老婦人並未認出她，而是先認出了面前這個高大的帥氣男子，就是他每年都會來看望自己，每次都提一大堆東西，吃的用的，還有一些用不上的營養品，比兒子還孝順，老婦人覺得自己跟人家非親非故，心裏總覺得過意不去，可小夥子安慰她說這些都是愛心捐助，捐助孤寡老人的，這個小夥子說他叫“雲斐”。

是啊，自己什麽時候也成了孤寡老人？都是作孽啊，自己明明有個丫頭，哎……前一陣小夥子要給自己搬家，說這裏條件不好濕氣太重，對自己的老風濕腿不好，老婦人不願意，她怕如果搬走了，丫頭回來該找不著家了……

“雲斐，來了啊。”老婦女拄著拐棍，很高興有人來看她，人老了，不圖好吃好喝銀子多，就想有人陪自己說說話。

“大媽！”雲斐熱情地拉著老婦人的手，大聲說著，“今天我給您把丫頭帶回來了。”

這時，老婦人才發現小夥子身後還有一個姑娘，待看清，手抖著站不穩，喜極而泣，渾濁的雙眼湧出清淚，不斷重覆喚著：“晶晶，晶晶，晶晶……”

墻壁斑駁的客廳內，腿腳不便的老婦人忙前忙後，不顧雲斐阻攔，下廚做了記憶裏女兒最愛吃的炸醬面，忍著幸福的淚水。

端上桌的時候，老婦人很局促，不敢看女兒的眼睛，她很想問她這麽多年過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她有一肚子的話要說，可真當日思夜想的女兒回來了，卻內心苦澀，一句也說不出口，她不敢，因為知道自己不配。

晶晶抱起大碗，狼吞虎咽，和著淚水，咽下最後一口，她紅著眼，用手背擦了擦嘴，終於問出深埋心底苦苦糾纏自己的那句話：“為什麽不相信我？所有人不相信我都沒有關系，為什麽你不相信我？你是我媽，在你心裏，我還不如那個男人重要嗎？”這道內傷她背了很久，久到十幾年來都未曾痊愈。

老婦人淚如雨下，懺悔著跪倒在地：“對不起，對不起……”

終於等到這句遲來的抱歉，晶晶嗚咽著抱住她，兩人緊緊相擁泣不成聲，打開心結的晶晶喊出了心底的那聲“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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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間田野裏，晶晶躺在雲斐身旁，她調皮地拿起一棵狗尾巴草逗弄睡夢中的對方，從眉梢眼角到鼻孔，不放過每一個地方，突然假寐的雲斐翻身趴在鬧事者身上，四目相對：“嫁給我！”

霸氣女王晶晶的臉上竟出現害羞的表情，她點點頭：“謝謝你願意撞我這堵南墻，未來的人生，我願意奉陪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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