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

吃完早飯，拿著購物袋進了臥室，試了試袋子裏的衣服，又順帶著看了看價簽，我穿上了當中算是最便宜的一件連衣裙，墨綠色的。

收拾妥當，在公寓門口等夏艾卓，一輛銀灰色大奔緩緩駛來，停在我面前，直到車窗打開，才發現夏艾卓正坐在裏面朝我微笑，趕緊打開車門上車。

“去哪兒啊？”我問。

他騰出一只手，刮了刮我的鼻子，說：“秘密，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皺了皺眉頭，還是有些不適應這樣的親密。

車子從住宅區駛出，穿過市區，到了市河的西岸，我看著新立起的一幢幢公寓，皺起眉頭：“你不會就帶我來看這些房子吧？”西岸是近幾年才剛剛開發起來的地段，原來這邊還全部都是舊的民居，我也有老長一段時間沒往這邊走了，沒想到新的住宅小區都已經完成了。

他拉著我，走到河床部分，原來沿河已經建成了公園，我們沿著公園一直走，走到一個小平房前，公園裏沿著街，隔一段路就又這樣的小平房，都是商鋪，我看到有咖啡館、畫廊，也有飯店、休閑會所。他帶著我走到門口，“花之館”，似乎是個花店，透過玻璃門，看得並不真切。

“這個是——”我看著他掏出鑰匙，白色棱格的玻璃門。

除了架子上有一些鮮切花卉，滿屋種的竟然全部都是雛菊，白色、黃色，還有粉色，都種在一個一個花盆裏。

“這個鋪子，是我們的夢想。”他在我耳畔輕聲說。

我感覺眼睛又有些濕潤，想要去擦拭，早上未流下的眼淚現在卻止不住流了下來。我並不是一個容易感動的人，現在的我這樣情緒化，皆是因為他。

四月末的一個傍晚，是我和夏艾卓的第一次約會，天氣已經開始有些微熱了，下過雨，才見著有些涼爽，空氣中還彌漫著潮濕的味道。約好了一起在中心廣場旁邊的商廈門口見，四點已經到了，他卻遲到，我想，待會兒等他到了，一定要好好說他一頓，第一次約會，男生怎麽可以遲到呢？

我等了快要十多分鐘，終於在四點十分的時候，他到了，手裏還拿了一束玫瑰花。我不喜歡玫瑰花，太過妖艷也太過招搖，不過，看在是他送的份上，還是收下吧。

“剛才出門的急，忘了把買花的時間算上去了，所以才遲到，對不起——”他遞過玫瑰花，一只手還在搔著頭，似乎有些緊張。

看著他局促的樣子，我忽然決定原諒他了，接過他手中的玫瑰花：“下次不許再遲到了！而且，比起玫瑰，我更喜歡雛菊，下次不許再買其他花了。明白？”

“嗯！”他像是表決心一樣的保證，“時間還早，我們先到處逛逛吧？”

我拿著玫瑰，和他並肩走在公園，這個時間，公園裏人也不多，我們就邊走邊聊著，玫瑰花果然招搖，每一個經過我們身邊的人，都會瞧上一眼，我感到十分不好意思。

“餵，你拿著。”把花遞給了他。

“這是送給你的，盡管你不喜歡，還是要收下吧？”他以為我不要這花了。

“不是啦，男女朋友，不都是男朋友拿東西的嗎？所以，你拿著。”

不知道是不是“男女朋友”這樣的稱謂的緣故，他臉頰緋紅，快速結果花，抱在懷裏。我心想，奸計得逞，現下經過的人們應該都只會看他了吧。

結果，過路的人，但凡見到他手中抱著玫瑰花的，都會再撇過頭看我一眼，像是在看這個小姑娘到底配不配得上這束嬌艷的花。居然會這個樣子，我對於這個結果，深表遺憾，但也無能為力。

說著說著，就說到了自己的理想。

他說：“我要在世界上最美的沙灘上，建上我的度假屋，閑暇時光就可以過去游玩。度假屋一定要是木頭的，推開門就能看到大海。”

我學著他的語氣：“我要在世界上最美的街道旁，建上我的花房，閑暇時光就可以在那裏賣賣花。花房裏一定要以雛菊為主，間或賣一些其他的花。”

“為什麽是雛菊花啊？有什麽特別的含義嗎？”

“罰你遲到，不告訴你。”

後來，晚上的時候，他送我回家，在小區門口，我告訴他雛菊花代表深藏在心底的愛，我希望那些羞於表白的男男女女，可以來我的店裏，選一束雛菊，送給他/她暗戀的那一方，讓對方能夠感受到他/她的心意。

我沒有想到，已經過去十多年的事情，連我已經把這個小小的有些文藝的想法深藏在心底了，他居然還記得。我知道，他應該已經完成自己的夢想，卻想不到，他連我的夢想也一並完成了。

“喜歡嗎？是你想象中的那個花房嗎？”他問。

“嗯，是的。”是的，白色的玻璃門，白色的墻體，滿屋的雛菊，還真的夾雜著其他的花，這怎麽不是我想象裏的花房呢？

我很感動，抱著他，仿佛這十年他從來沒有離開過一樣，仿佛他從來沒有拋棄過我一樣，仿佛我從來沒有受過愛情的傷害一樣。我開始覺得，這十年裏他未必沒有想過我，未必沒有回頭找我的欲望。

日本有茶道，也有花道，還有一個叫櫻木花道的小子是我學生時期的最愛。曾經有一個夢想，開一間花店，為了這個夢想，我還在大學的時候專門去學習過插花。在花房裏坐了一個多小時，零星有幾個客人上門，其中有個長相帥氣的男生，要送花給他生日的女朋友，我給他插了一束花，因為他的笑容有些記憶中的夏艾卓的感覺，所以我決定不收他的錢，男生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便把他剛買的一對馬克杯留給我們，他說，馬克杯是搞活動買的，買一對送一對，我決定把它們留下。

馬克杯是情侶杯，兩只拼在一起便是一顆愛心，杯身上畫著一只小貓，另一個杯身上畫著一條魚。我覺得情侶杯的話，不應該選擇小貓釣魚作為其圖像，因為小貓釣起魚來是要把它吃掉的，小貓在追，魚在逃。而人類談戀愛卻不是被追者和追逐者的關系的，應該是兩廂情願、你情我願的，最起碼，也要像我現在和夏艾卓這樣，維持表面的愉悅。

除了有一個專職的店主，他還請了幾個學生過來兼職，今天來的是兩個女生，落落大方，也很有生意經，她們說自己的理想也是將來能夠開個花店，看著充滿幹勁的她們，我突然覺得自己的青春也飛揚了起來。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離自己的夢想近了一些，但是，和他在一起，我畢竟是快樂的，哪怕這種感覺也只是暫時的，但我求的並不是永遠，曾經擁有過就好，不是嗎？

晚上，我們去看電影，選了一部歐美愛情喜劇片，內容講的是男女主人公在大學畢業前夕有了一夜激情，但很快分開了，後來，男主成為了社會精英，有了一個又一個的女朋友，而女主沒有實現當初的夢想，交了一個不如意的男朋友。不過老外就是比較開放，再見還是朋友，他們相約每年的一天，以好朋友的身份約會。就這樣持續了若幹年，男主驚奇地發現，原來自己一直愛著女主，而女主更是一直默默地愛著他。

電影的結局是大團圓，但我卻覺得有些心寒，這畢竟是電影中的結局，現實生活中，會有這麽圓滿結局嗎？

直到電影散場，夏艾卓都一直十指緊扣著我的手。

走出影院，我舉起握著我的右手的他的左手，笑他，“都奔三的人了，還和小年輕似的握手，幹嘛握那麽緊？”

他半真半假地說，“我怕把你丟了。”

我白了他一眼，“我就有那麽容易丟嗎？”

他停下，拉過我的左手，包在他手心裏，我擡頭看他，他雙眸似潭，深不見底。

“我已經丟了十年了，好不容易才又找回來，如果不握緊一點，說不定哪天就被哪個小偷偷走了。”

我很不配合地笑場了，“哈哈——夏艾卓，這麽多年不見，你果然功夫見長啊！”

然後，就看到他的臉慢慢漲成了豬肝色。我怕他惱羞成怒，趕緊甩開他的手，跑開。不過，最後還是被他擁在懷中。他在我耳邊呢喃：“不管你這次是怎麽想的，我絕不會再放開你了。”

事實上，接下去的幾天，我完全沈浸在他的寵溺裏，工作再忙都會給他回短信，抽著空給他回電話，下班就飛速回家陪他吃晚飯。

某個晚上，我窩在沙發上，頭枕在夏艾卓的懷裏，舒舒服服的在客廳看電影，手機鈴聲大作，是真真的，慌忙按了接聽鍵。

“餵——”我顫顫巍巍地說。

“錢亦悠，你去哪兒啦？怎麽搞失蹤啊？給你發短信也不回，打電話也不接，打家裏電話也沒人，你到底去哪兒了啊？”

我想想，好像的確有那麽回事兒，手機上有時會有真真的未接來電，還收到過真真“最近忙啥呢”的短信，不過都忘了回了。是的，真是忘記了。

“真真，我最近比較忙啦，所以，忘記給你回短信了——”一只大手正在撫摸我的臉，我用手把它打掉，又朝它的主人瞪了一眼，才坐了起來，“而且，你們學校不是組織去旅游了嘛，這麽快就回來啦？”

“你好好意思說哦，一個禮拜前就回來了。”她沒好氣的說，“給你帶了紀念品，怎麽知道找你人都找不到。”

一個禮拜前就回來了？這麽說，這麽說我已經兩個禮拜都沒回家睡過覺了？我大驚，這兩個禮拜我都是在夏艾卓這裏過的夜，早晨起來又回自己家換了衣服才去上班。夏艾卓都說幹脆讓我把東西搬到他家，不過我不願意就是了。

“好啦好啦，明天，明天下班我去找你，怎麽樣？”

“嗯，這才差不多，到時我叫上方妃，咱們好好逛逛街聊聊天啊！”

“那明天見——”說罷才收線。

放下手機，發現夏艾卓正用一種戲謔的神情看著我。

“看什麽看，都是你，我都快成了重色輕友的人了啦——”我作勢要揍他。

大手握住我的拳頭，放到嘴邊輕啄了一下，像是撒嬌一般，眼睛霧蒙蒙地看著我，“怎麽啦，你不願意啦？”

我突然感到一陣惡寒，把手收回，又躺回沙發，在他懷裏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繼續看電影，他安靜地撫摸著我的頭發，突然問，“記得第一次見到你，你站在校門口的布告牌前，撐著一把粉色的傘，穿一件鵝黃色的裙子，紮兩條麻花辮，踮著腳，仔細地找自己的名字，我當時想，這麽美的女生，會不會和我一個班級。”

我皺起眉頭，“有這麽一回事？原來那個時候你就暗戀上我了啊？”

他笑著，“後來，到了教室，居然發現你也站在我們教室門口，旁邊站著幾個跟你搭訕的男生，而你的眼睛裏好像他們都不存在一樣。後來，蕭晨過去和你聊天，你的那副冷冰冰的表情才有些緩和。”

我點頭，回憶往昔。十五歲的那個夏天，考上了重點高中，高興是極高興的，但更多的是忐忑不安，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班級，卻在門口被一堆男生圍住，嘰嘰喳喳的，也聽不清在說什麽，人多的時候，我就容易緊張，一緊張就開始出神。出神的時候，是蕭晨走到我身邊，我對他還是有些印象，小學的時候，本來是我們下下屆的他，在我六年級的時候，跳了兩級到了我們班，那件事情成為了整個六年級的談資。後來初中沒有分在一個學校，卻在高中的時候碰到，我當時也很高興，把他當做救命稻草一般，和他聊小學裏的老師。這一晃，又是十多年過去了，我卻還覺得自己沒有長大一樣，但盡管我自己不承認，歲月還是讓我們嘗遍了甘甜苦辣。

夏艾卓也繼續回憶著屬於他的那部分記憶，我覺得他是把印象裏的那個我美化了，所謂冷冰冰、不近人情，哪有那麽多理由，其實皆是因為我自己膽子小、怕生的緣故。

他說他那時候對我一見鐘情，然後為了我而接近蕭晨，又因為和他脾氣相投成為莫逆，更是在一次值周的時候，讓我成功地註意到他。值周表當時是由班長排的，他讓班長把我和他排到一組，同組裏，其他三個同學負責上午，就只有我、他以及蕭晨負責下午。開始是我和蕭晨說話，他也會插幾句，到後來，我也會和他講幾句話。

終於，值周的最後一天，周五，蕭晨因為有事先走了，放學的時候太陽還艷艷的，等我們值日完，居然開始下雷雨。我站在走廊上，望著雨發愁，爸爸出差了，媽媽估計也被困在單位，我怎麽回去？

發愁的時候，卻聽到夏艾卓叫我，“錢亦悠。”

我回頭，他站在教室門口，穿著白色的校服襯衣，露出白白的牙齒朝我微笑。我不知道原來自己對彎彎的眼睛和白白的牙齒會那麽沒有抵抗力，在那一霎那間，居然破天荒覺得他長得很好看。

他手上拿著一把黑色的傘，朝我搖了搖，說，“看，我們可以回家了。”

我也高興地笑了。

他卻遲疑著，“可惜，我找了整個教室，就只找到這一把傘。”

我看著他的笑容，鬼使神差地說，“那，要不一起去公交車站吧？”

雨下得很大，傘卻不大，我們又離得遠，我將書包背在懷中，整個右手臂全被雨打濕了，但他比我濕的更多。忽然，一個雷打來，我嚇得尖叫，他撐著傘，顧不得男女同學的忌諱，一把拉過我的手，在學校的中央大道上奔跑起來，一直跑到校外的公交車站，才將手放開。那天，他和我上了同一輛公交車，等我到站的時候，天忽然放晴了，我看著他和我一起下車，又走到對面，坐返程的車。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總是比較敏感的吧。就這樣，我慢慢地註意到了他。有時候上課都會走神，偷偷地看他，有時候甚至還會不小心和他的眼神接觸到。

回憶想來想去就沒個頭，現在並不是感慨青春的時候。

此刻，夏艾卓還在那邊喋喋不休，“那時候，你的一頭長發，真是清純極了。”

我故作生氣，“怎麽，你不喜歡我短發？”

他搖頭，“喜歡，我只是沒有想到，原來你短發也這麽好看。”

什麽時候剪短的呢？應該是我剛治好厭食癥的那段時間吧，我決定要有一個新的開始，一個人去了理發店，剪下我的一頭長發。真真她們曾經說過，當時的我，一頭長發，皮包骨頭，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具沒有靈魂的娃娃，而剪短頭發，卻又靈動了起來。

我有一瞬間的失神。

“好啦，不要吵，安心看電影。”我回神道。

電視裏正在放著的是一部香港電影，楊千嬅和吳彥祖演的，有些年頭了，我其實也已經看過多遍，並不是說這部電影有多好，我只是喜歡初次看到它時的那種純純的感覺。以前都是自己一個人看的，頭一次和別人一起看這樣一部爆米花電影。現下正放到楊千嬅給吳彥祖測謊，把吳彥祖的上衣剝的精光。

他的手也開始有些不安分，開始上下其手，我抓起他的手，反倒被他將我的手反握在他手心裏。

“還讓不讓人看電影啦？”我說。

“不看不看，這種電影有什麽看頭，你要想看，我進屋裏讓你看個夠。”他沙啞著嗓子，在我耳邊呢喃。

不知道什麽情緒作亂，突然有些煩亂，翻身坐起：“我要回家了。”

說罷，也不去看他，拿起手機和地上的皮包，逃也似的出了門。

剛走到電梯口，手機響了，是他打的“等我，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已經到樓下了，取了車就走。”這時，電梯來了，“叮——”的一聲，我慌忙掛了電話。

一直到我睡覺，他都一直在打我電話，直到手機沒電。我覺得，我們這段關系發展的太快，這樣下去，我怕自己會太過投入，所以還是適當地冷靜冷靜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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