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婚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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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不絕望不絕望

掛了電話之後,餘方木有點擔心。按照他對可水的了解,她是不會主動問他要禮物的,因為在她的世界觀裏,禮物是用錢買來的,而金錢往往是感情的對立面。在此之前的兩次生日,餘方木一直想給她買點什麽,但都被拒絕了,唯有豆豆是例外,因為它在餘方木身邊待了一個月,可水說它“洗去了銅臭,渾身上下裏裏外外都是餘方木的氣息”。

“我相信就算你是個窮光蛋我也一樣會喜歡你,但我還是覺得,沒有金錢的介入,我們之間的距離會更近一些。”可水為餘方木磨著指甲,鼓起小嘴呼呼地吹著氣。

雖然餘方木並不讚同這一觀點,卻還是認為這是可水身上極其可愛的一點。這使得她從他認識的其他女孩子當中脫離了出來熠熠發光。

不過要是根本不是異常情況使然,餘方木還是為可水的這一轉變感到高興。本來嘛,他們之間就是坦誠相見,完全不需要多心多慮。這麽一想,他寬心了許多,迅速給“水玫瑰”公司經理去了一個電話,說要定制一條大紅色連衣裙,讓他多聯系幾把好手,至於尺碼參照物他馬上會送過去。

“水玫瑰”是這個城市數得出的高端品牌之一,公司大樓像一只巨鷹立於市中心第三大街,一塵不染閃光鋥亮的玻璃映射出這個城市心臟的搏動,流暢的線條架構靈動飛升,這只鷹似乎隨時都準備飛走。

成可水當初決定留在這個城市其實就是為了餘方木。在選擇實習單位時,室友們都沒有用心,草草了事,只有可水一家一家對比優劣,辛苦奔波,惹得室友們集體起哄。

“可水,這是做啥,給自己準備嫁妝呢?”

“我可是要留下來的,自然要好好準備,實習好的話就直接工作了。”

“儂腦子話特?”大玉兒一口誇張的上海方言,從鄰床縱起爬到可水這邊,伸出一只手摸摸她的額頭,“累勒格鬼地方組撒?”

“嫁人啊!畢業就做別人的太太~”可水咯咯地笑,有一種藏著掖著什麽驚世秘密的做惡感。

“不得了——”朵兒叫了起來,“可水你當真?你怎麽就沒一點理想呢,平時說要嫁人也就算了,還當真要身體力行了!”

“就是,你可是我們全寢室最有前途的人,怎麽也得再讀個研究生啊!”一向不愛參加討論的千兒也沈不住氣了,“你以前的志向呢?”

“哎哎哎——”水兒從被子裏探出腦袋,悠悠道,“我的人生理想,就是嫁一個相親相愛的男子,然後相濡以沫,白頭到老。以前總是以為一定要弄出點什麽名堂才對得起誰——現在覺得,我只是想要一點幸福。”

寢室靜默了有好幾秒鐘。大家其實都是心明眼亮的機靈人,有什麽不懂的,只是傷感的年紀過了之後,就該深陷世俗的泥淖了。

最後大家一致表示,只要可水記得請她們喝結婚喜酒,就不再深究。

轉眼實習已有一個月,在這裏成可水沒有關系和人脈,對於世態炎涼有了更深的體味,最可氣的是聽了三年的方言自己說起來怎麽也不順口,總覺得那是別人的家鄉話。然而只要想起餘方木,她的小煩惱就一掃而空。只有到了今天,誰也不能讓她快樂起來。當她打開“水玫瑰”公司送來的包裹時,一種訣別在即的悲傷在空氣裏生長、膨脹,越來越沈重,揮之不去。

是她想要的生日禮物。鮮艷濃烈的紅色,可水的指尖在裙子上滑過,感到大紅色在手底下燃燒、發燙,那是一種生命的力量。

可水打算和它一起再燃燒一次。最後化成灰,化成空氣,化成虛無,都讓她去吧。

“木頭,明天是我的生日,今天晚上我請你吃飯,必須準時哦!”她給餘方木去了信息。

很快就收到回信:“老地方?”

“不,在我這裏,我親自下廚。”

“……不勝惶恐,榮幸之至……”

六點準,飯菜都已經整整齊齊地擺上了桌。餘方木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只聽到公寓裏傳來一陣狂亂的鋼琴聲,可以聽出來是《Secret Garden》,但加入了許多快節奏的和弦,本來純凈悠遠的意境變得狂躁瘋癲。

他推門而入的時候,可水正坐在鋼琴前面,雙手猛烈而快速地敲擊著黑白鍵,臉上卻平靜無波。看見餘方木,她立刻停住,公寓裏一下子安靜下來,顯得空空蕩蕩。

“怎麽不敲門?”可水皺眉。

“我——我——”餘方木有點窘,“那我,我出去敲門。”

“哈!哈哈!哈哈哈!”可水從椅子上跳起來,一下子撲到了餘方木懷裏,吊在他的肩膀上,嘻嘻哈哈地笑,“真是木頭!笨木頭一根——”

“哎哎——”餘方木一時詞窮,只能談吃飯,“我們吃飯吧。”

“好,不過我還要添一些情味。”

可水從他肩膀上滑下來,從廚房裏拿出了一堆蠟燭,指揮餘方木拉緊窗簾,關上燈,然後將蠟燭在地上擺成一個圈,把餐桌圍起來,再一支一支點燃。

“來,”可水向餘方木伸出手,“你先坐著,我去換生日禮服。”

燭光搖曳,餐桌上的飯菜熱氣騰騰。兩只高腳杯靜靜地站著,杯中的紅酒通透、醉人。大肚花瓶裏插著幾支玫瑰,最新鮮的那支是餘方木白天才讓“水玫瑰”公司送來的。送玫瑰並不是什麽稀罕事,難得的是餘方木這樣用心,只要和可水見面,就必定帶上一支紅玫瑰。

餘方木自小喜愛玫瑰。純凈的香味、優雅的花型、花瓣的柔和質感,尤其是那象征蓬勃生命力的色彩,都讓他從內心裏親近玫瑰。

“好看麽?”

可水已經換上了大紅色的連衣裙,一字肩款式,上身立體蕾絲釘珠,收腰,下擺輕輕柔柔如水波動。她提起裙擺,在餘方木面前轉了幾個圈。

看的人有些呆了。餘方木向來對好看不好看的問題一律都是回答好看,但這回是打心底裏覺得好看。

“很好看。你喜歡就好。”頓了一頓,餘方木有些猶疑,“我剛才算了一下,今天好像不是你的生日。”

可水的臉色變了,身上的大紅色也黯淡了下來。

“氛圍都被你破壞啦!這麽多可以討論的話題,你怎麽就——”

一種快要哭出來的語氣。

餘方木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茄子:“好——好吃!三日不吃,便滿嘴流涎,真是讓我輾轉反側寤寐思服的味道啊!”

可水捏起餘方木兩頰上的肉,一股要把他捏成畸形兒的狠勁,餘方木卻並不束手就擒,他看準了可水的胳肢窩狠狠撓過去。

“啊——”可水跳開了,咯吱咯吱亂笑。

晚飯後,可水堅持要餘方木留下來,餘方木說了好幾次“那不行”。

“你怕什麽?”可水喝了紅酒,外加一杯威士忌,這會兒走路有點兒搖擺。

“我——不怕什麽,就是你——對你不好。”

果然是個成熟的男人,在這個事情上還一心為可水考慮,要是換做別的小男生,早就一口應承了。

可水把臉湊上去,呼出來的酒氣蹭到餘方木臉上。她臉頰緋紅,眼睛裏流淌著一條河。

“我不管,我就要你留下來。要不然發生什麽意外,就全怪你。”

天這麽黑,她要是一個人醉醺醺跑了出去在什麽不知道的地方睡著了,也許會凍壞。要是碰上居心不良的人……餘方木花了幾秒鐘揆度了一下去留利弊,決定還是留下來。

“好,那我今晚就負責你的安全。”

可水偎在餘方木的肩頭。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蛙聲在各個角落裏響起來。可水一直覺得雨的聲音有如天籟,是來自聖靈的安撫,閉上眼睛聆聽,再不安的靈魂也會慢慢獲得寧靜和永恒。

這個時候,所有人應該都睡了吧,在溫暖的被窩裏,擁抱著自己的愛人。可水把餘方木抱地更緊了,一種家的感覺在心裏淌過,熱熱的。

“木頭,我要你要我。”

可水吻了吻餘方木,睜大眼睛看著他。

那裏面有一種要把自己交出去的堅定,餘方木的直覺告訴他。但是,為什麽還有種說不出來的悲傷?他想起樓梯口聽到的鋼琴曲,狂暴,還夾雜著深深的哀傷。還想到了她的生日並不是今天……

可水又湊了上去,餘方木閃避著,拿來毛巾為她洗臉,又幫她刷牙。

“小醉鬼,把自己刷洗幹凈然後睡覺,女孩子晚睡對皮膚損傷很大。”

可水眼睛閉著不說話,任由餘方木擺布。餘方木把她放上臥室的床,給她蓋上被子時,她已然沈睡。餘方木便關了燈,在黑暗裏站著。

因為下雨,今晚沒有月光。然而街上的路燈大亮,白光從窗戶透進來,把房間也照亮了很多。

餘方木默默地看著那張沈睡的臉龐,她的睫毛微微翕動,像是夢到了什麽。

其實他不是沒有過沖動的念頭,但他堅決不允許可水因為自己而受到傷害。畢竟,他沒有給過她什麽承諾。

不想傷害她,難道是因為……愛她?

餘方木被這突然冒出來的念頭嚇了一跳。

可水沒有睡著,也沒有醉到不省人事。酒精使她的腦袋暈乎乎的,走路搖晃,但是她很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也知道餘方木在做什麽。她只是願意保持這樣的格局。

感覺到餘方木要走,可水翻了個身,把被子蹬到了地上。

餘方木輕輕地給她重新蓋上被子。

等他想要離開的時候,可水故技重施。

餘方木嘆了口氣,再一次為可水蓋上被子,然後在她身邊輕手輕腳地躺下來。

他又借著亮光看了可水很久,確定她不會再蹬被子之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可水翻過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餘方木。眉毛的形狀,鼻子的角度,嘴唇的線條,她都一一看在心裏。這麽重要的時刻,她哪能輕易地就睡著了呢。她要睜大眼睛看著他,直到他的面貌融進自己的血液裏,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這樣她就再也不會失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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