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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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琢將冰綃的頭托起來,試圖用手指去她眼下築堤抗洪,卻見她雙目緊閉,已經是很辛苦地忍著了。檀琢心疼極了,一把又將她摟在懷中,嘆氣道:“難受就哭吧,別忍著。”

冰綃又哭了會兒,漸漸有止息的意思了,檀琢方道:“很快你就能見到鶯兒和小玉了。”

“唔,真的?”

冰綃將頭從他懷裏擡起來,將一雙眼睛睜得如滿月。

“這是過了酒勁?”檀琢伸出手去拍她的臉,“真的,沒騙你。”

“我不信……唔,你得簽字畫押。”

她的話仍是帶著醉後的孩子氣,翠眉下的滿月也垂成了半開半合的雲遮月,剛哭過的臉色粉光瑩潤,鼻尖翹著一點水光,嘴巴是酒漬櫻桃紅。

檀琢忍不住想趁人之危了。

他用手輕輕捏住她的下巴,讓她的頭微微仰著,像是朵朝月的帶露芙蓉。如果眸光可代唇舌之功,他早就已經千百次地將她吻到花容失色了。

檀琢聲音低沈,像是壞男兒逾墻而過,在月下蠱惑鄰家女兒,“給你鶯兒和小玉,要你做什麽都願意麽?”

冰綃好像是沒聽明白,眼是半睡半醒的媚態橫生,唇齒卻用桃花釀的氣息說著天真的醉話,“願意呀,什麽——都願意。”

檀琢將頭靠得更近了些,冰綃伸出一根粉潤的指頭戳住他直挺的鼻尖,似嗔似笑:“小玉,你的鼻子怎麽不黑了?”

“小酒蟲!”檀琢忽然惱恨起來,一把將她攔腰抱起坐在書案旁,“如你所願,咱們今天就簽字畫押!”

冰綃感覺是被他握著手寫字,不情願道:“不要讓我寫字,我不喜歡寫字。”

檀琢哄騙的聲音也帶著惡劣,“忍一忍,就十一個字。”

“啊?我數一數?阮、冰、綃、願、意、嫁、給、檀、琢、為、妻。……好像是十一個。”

“嗯,我不會騙你的。來,這裏,按上手印……乖,十個指頭都要按,要不你將來不認賬怎麽辦?”

冰綃似懂非懂,“我絕——不是那樣的、人!”眼睛一閉,靠在檀琢懷裏便睡了過去。

於這樣的騙局,月亮也不忍心再看,趁著風動,慢慢地踱到了雲裏。

涼州戈壁上的大帳頂失了月色照拂,一下子暗了下來。

阮七倚靠在帳外的土丘上喝酒,大概是酒氣催發的緣故,教他這個武人隨口便是一句,“可憐今夕月,向何處,去悠悠?是別有人間,那邊才見,光影東頭。”

一聲輕笑。

“為何不說下半闕?是天外,空汗漫,但長風,浩浩送中秋。飛鏡無根誰系,姮娥不嫁誰留?”

阮七回眸,是馮蘅笑吟吟地站在身後,手中抱著他的黑色披風。

“你、……我不冷,這裏風涼,你穿吧。”

馮蘅只站著不動,一雙靈秀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仿佛能看到他心底。

阮七最怕她這樣的眼神,心裏一嘆,起身接過那披風,親自給她披到了身上。馮蘅身量纖纖,被阮七的大披風一裹,像是莽山生秀竹,少了些文秀慧雅的氣勢,多了幾分可憐可愛。

挨著阮七坐下,馮蘅仰頭望著被雲遮住的滿月,笑道:“你剛才是在想她,對吧?”

阮七一時窘迫,本就不擅口舌,被她這樣直白地一問,出口的話便語無倫次了,“我……是,不過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只是惦記親妹妹一般……”

“何必!”馮蘅搶白,“便是如男子思慕女子一樣想她又如何,你當我會在意這個麽?”

“你……?”

馮蘅偏頭看他,眼裏盡是狡黠,“我看話本子時,腦中想的也不全然是你。得不到的、挨不著的總是最好的,人非聖賢,誰不如此?”

縱然阮七早就知道馮蘅心性異於尋常女子,她這番話也教他結結實實地又震驚了一回。

看阮七如此,馮蘅笑道:“你是不是想問,既然如此,我為何還非要嫁你?”

“嗯。”

“怎麽與你說呢?就好比這月亮、星子,各有其美。但你要說美在何處,大約是美在順宜我心。我心悅兮,明月皎,我心憂兮,明月老。我喜歡它們,大概是喜歡我想象的它們。唯其高掛中天,觸摸不得,便可任我一想。可是……你不一樣。你不是想象的,你是活生生的,所以並不總是順我的心意。便如此刻,明月當空,你卻在思念旁人。可即便如此,我仍願意與你一起,一生一世。”

馮蘅的語氣平靜,一如她平日那樣慢條斯理、不急不緩。阮七卻胸臆震動,似有千言萬語。想說一句“對不起”,可他知道“對不起”是配不上她的。旁的話,他卻也一時間說不出。

被話語憋悶的痛感,阮七曾在冰綃處常常領受。不想此刻在戈壁涼月之下,又在另一個女子身上領教了一回。

“我何德何能”,阮七心道。

“這土丘上好涼。”馮蘅幽幽道。

阮七如夢初醒,“是了,我們回去吧。”

“不,我還想再待會。”

“哦……那我把衣服脫下來,你坐在上面就不涼了。”

“衣服脫下來你不冷麽?”

“沒事,我不怕。”

“你呀!”馮蘅嘆氣,下一刻便扳著阮七的脖子,坐到了他身上。“你看,這樣我們不就都不冷了?”

阮七的臉紅到了脖子根。

自從新婚一夜後,他們便急匆匆趕赴涼州。雖與劉大力軍是打打停停,佯勝佯敗,然北疆畢竟是換了帥,從前舊部、藺赦親信、銀羽衛……各方勢力交裹,阮七是阮家明面上唯一一個處於漩渦中心之人,這些日子真是忙得心力交瘁,與馮蘅之間……算起來竟只有那一次。

馮蘅身上的氣息幽幽地鉆入阮七的鼻孔,他屏住呼氣,渾身那三十六萬個毛孔卻仿佛都打開了,任他如何著急,仍舊毫不慚愧地大口呼吸著那蘭麝之氣,上癮般地停不下來。

馮蘅的唇觸感溫軟,令阮七察覺出自己的滾燙。

夜風緊,好在那黑色披風足夠寬大,遠遠看去像是迎風鼓噪的巨帆,容得下兩個笨拙的人生澀地隨波逐浪。

月亮悄悄地從雲後探出半張臉,落在馮蘅的眼中成了搖蕩的練影。

她在戈壁的黃沙上想到江南四月的山溪,顛狂柳絮隨風舞,輕薄桃花逐水流。大概與阮七一處,戈壁還是江南都是一樣的。無論是風沙怒吼還是流水落花,都能讓她輕易地想到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呵,她會與他乘著竹筏過淺灘、越溪澗。換到阮七掌舵,他的風帆雄壯,會將小溪行得碎玉濺珠,而後便直入汪洋。風帆一動不回頭,卻是回頭,但往事莊嚴,海波溫柔。從此再不回頭。

天上月色能移世界。文期灑會,一朝風月,漸潮起浪湧,不是風動,不是帆動,是心隨意動。直到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風止帆落。

於馮蘅而言,從閨閣繡樓到軍營大帳,正如涓溪入海,終於按她自己的意思,從此人生快意,水闊山長。

而阮七腦中別無他想,出口的話只是反反覆覆的一句“阿蘅”。

京城,平芷宮中。

世人只道皇帝病重,哪知道慶裕帝是平白地失蹤了。宮人早有懷疑,風言風語已然傳出不少,皇後只得以“陛下需靜養”為由,嚴令各宮不得探視、不得外出,各宮宮人只能於本宮院行走,非旨不能外出。

這便是將闔宮禁足的意思。如此大費周章,便是不知情的,也要對宮裏情形揣測幾分了。

近日,蜀地竟有謠言,說慶裕帝是微服私訪到了蜀中,因病耽擱暫時無法回鑾,怕天下人心大亂,方才謊稱是在養病。

太子已令川陜總督胡釗徹查此事,這才不到五日功夫,是以還沒有得到回文。只是謠言已經在京城裏傳得有鼻子有眼了,頗有些人心惶惶的意思,實在是令太子煩心不已。

“皇帝難做啊!”太子嘆氣道,“父皇啊,您難道真是尋訪名山、求仙問道去了?這麽大個江山,這麽大個爛攤子!唉,父皇啊!”

太子掉了幾滴眼淚,倒是真的思念起慶裕帝來了。

平芷軟語勸慰,“殿下不必過於傷心,想必陛下只是一時興起,出去雲游了。想來他也是惦記殿下的,沒準再過幾日就回來了。”

太子拉著平芷的手不放,仿佛父皇的姬妾身上也帶著父皇的氣息,能教他安心似的,“還是你好!”

平芷將手抽回,眼波斜睇,“太子妃與殿下可是新婚燕爾呢!”

“她怎麽比得上你?”

“殿下又哄人家!誰不知太子妃蘭心蕙質,最是溫柔小意?”

“哼!”太子不屑,“本宮是瞎了眼,教明景那小子給攛掇的娶了她。欸我說,我這輩子是不是栽到你們阮家姑娘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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