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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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講的是北方官話,生於天寒地凍的緣故,發音確如藥婆婆所說,每個音節都偷懶,嘴巴還沒張到位置,就滑倒另一個音節上去了。可偏生嗓子脆嫩,語氣也活潑,就是溫溫柔柔地講話,聽著也如泉聲叮咚,令人愉悅。

檀琢喜歡她說的這句“時日長”,心中更添一片柔軟,“若是閑的無聊,白日裏就來我這。”

冰綃擡起眼,輕聲道:“檀琢,我想我爹爹和阿娘了。”

檀琢頓時無話可說。

一只委委屈屈的小獸,被自己擄來了人生地不熟的雲州、遠離了爹娘。現在她說她想家了,教他說什麽呢?

哄人的話檀琢也會說,只是那些都太虛假了,對著眼前的小姑娘,他說不出口。

“檀琢,我想給家裏遞個消息。”

冰綃覷著檀琢的神色,小心翼翼道。

“那怎麽行!為了給大虞皇帝一個交代,玉郎已經失了世子之位!若再與你家有牽連,你想要玉郎的性命麽?”

杏明的呵斥隨著她的腳步急急地轉入室內,冰綃只用後腦勺就能感受到她的疾言厲色,仿佛是在教訓一個不懂事的下屬。

冰綃不想分給她半點目光,只盯著檀琢反問,“是我求你帶我來的?”

檀琢不自在地躲開冰綃的審視,皺眉看向杏明:“別胡說。”

杏明冷笑,“我說錯了嗎?”

走上前來,直接拿起檀琢面前的茶盞一飲而盡,似是要借茶水來澆滅心中的郁火。

冰綃視野之中,她那只拿著茶盞的手還帶著剛才弄上的泥土,而那茶盞,顯示剛才檀琢喝過的。

檀琢仿佛習焉未察,轉頭對冰綃道:“再等幾日可好?”

眼下他禁足於宗正院,水還沒落,石還未出,正是耐心等候的時候,不宜有什麽動作。尤其是情報這塊,三通司還不到收網的時候。

冰綃冷眼瞧著檀琢和杏明,男的白衣而坐,女的青衫而立,端的十分登對,顯得自己一身華麗麗的打扮更是俗氣。他們一個目光誠懇,一個面帶慍色,可兩張嘴喝的是一盞茶,說的是一樣的話,不過一個難聽些,一個委婉些而已。在這雲州,他們是主,自己是客,若惹得人家不快,自己恐怕就得是囚了。

冰綃心中慘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今日這信,她打定主意要送出去,一刻都不想再拖了。既如此,何妨低聲下氣求他一求,他不是喜歡自己美嗎,若這美貌能換來實惠,也不枉爹娘將自己生的這樣好。

“檀琢,”冰綃吊起眉頭,將眼尾微微垂了,眸中蒙上一層霧似的濕氣,“我實在想家想的緊,昨夜夢到阿娘生了病,我急了,一個勁地叫她,可阿娘就是聽不見,他們全都聽不見,只有小玉聽見了,沖著我汪汪叫……我醒來難過死了,若是再不給家裏遞個消息,只怕要噩夢成真。”

“你放心,我不會教你太為難,只送個不起眼的物件便好,絕不會有一字一句落到外人手裏。”

冰綃每每在家求爹爹和哥哥時,便是這副可憐樣子,眼角耷拉著,看起來圓圓的,眸子在水汽下黑得發藍,像小孩子的眼睛一樣幹凈無暇。

今日她於駕輕就熟的可憐兮兮之中,又刻意微張著小小的嘴巴,將嗓子放的軟軟的,看著比小玉還要惹人憐愛。

檀琢心道,“小狐貍又蠱惑我”,聲音卻不由地主地放緩了,“什麽物件,能給我看看麽?”

冰綃用力點頭,“好呀!只是……”她不說話了,只用眼睛看杏明。

“你先出去”,檀琢對杏明道。

杏明簡直要氣死了,她算是看出來了,阮氏就是個狐貍精,除了長得好看、會哄男人之外,別的一無是處!偏她哄的手段還是那樣不高明、那樣刻意!

可檀琢這樣的人,好像偏偏就吃這一套,你瞧他那副鬼迷日眼的樣子,怎麽那麽賤吶!

“你簡直、簡直昏聵!”

杏明沒眼看了,怒氣沖沖跑了出去,留下冰綃心中暗暗得意,檀琢依舊昏聵地瞧著冰綃,只見她小嘴一抿,眼裏盡是狡黠,便索性愈加昏聵了。

待到冰綃心滿意足地離去,杏明就見檀琢手裏抓著一方白帕,依舊是那副昏昏的樣子。

冷哼一聲,杏明道:“她哄你,你難道看不出來?”

檀琢方回過神來,“自然知道,怎麽了?”

“怎麽了?哄騙是什麽意思,你不懂麽?你受傷這些天,她可有照顧過你,可曾為你真心實意地哭過?她對你……她對你半分真心都沒有,連我都看出來了,你自己還不明白麽!”

“怎麽能說沒有真心呢,她真心實意地哄我,我已經很滿足了。”

“你、你簡直無可救藥!”

檀琢奇道:“你好像是很不喜歡她,她得罪你了?”

杏明冷笑,“我只是不喜歡你被她蒙騙的蠢樣。”

檀琢將手中的帕子小心地疊好,塞進胸口的裏袋,笑道:“等你也遇到了喜歡的人,就不會跑來笑我蠢了。”

他就這麽承認了喜歡,還說的無比自然,杏明的心像是被利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割了一下,眼睜睜地瞧見它碎成了兩半,卻還來不及感受到疼。

“就因為她長的美?”

“也不全是。”

“哼!除了容貌之外恐怕也沒有別的了。”

檀琢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此刻仔細思量,小狐貍好像確實是個琴棋書畫樣樣不通、賢良淑德件件不具的姑娘。他也不知道自己喜歡她什麽,只是見到她便歡喜,於是就總想見她,日日夜夜,時時刻刻。

還記得初次見面時,他鬼迷心竅般地問她,“你說,真正喜歡一個人,會變心嗎?”

她怎麽答的?她當時嚇壞了,哭的一臉眼淚和鼻涕,那不是裝的,是真的可憐極了。

後來在自己的威逼下,她抽抽嗒嗒地回答說,“真正的喜歡就是不忍心。”

那句話真是令他震撼極了,以至於在心中琢磨了好久,往後這一生一世都不能忘懷。

向來說情愛便是茶飯不思,魂牽夢縈,寤寐思服,輾轉反側,更有甚者,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正所謂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可是這世間更多尋常夫妻只是少年心動,之後便生兒育女,柴米油鹽,白首到老。哪有什麽生死追隨,哪有什麽驚心動魄,不過是漫長時日裏的相互陪伴,寒溫相念,一路路吵吵鬧鬧,共赴風燭殘年。

話本子裏說的都是乍見之歡,少有人會寫久處不厭。究其因緣,蓋如父王所言,“向來人心思變”。

可冰綃卻說“不忍心”。

檀琢想,好一個“不忍心”!誰能永遠青春年少,誰能見少艾而不心猿意馬?真心喜歡,不是為著所謂的道義和責任克制欲望,而是不忍心呀:想到她會難過,別人再好的容色、再濃的風情,也全都味同嚼蠟,不堪一提了。

他對她……從前是他昏了頭,做下十惡不赦之舉,漸漸地便是不忍心,看不得她一絲一毫難過。大概阮七也是這樣的,他是個運蹇時乖的可憐人,連心意都不敢教心上人知曉。你問阮七為何會喜歡上冰綃,估計他也是答不上來的。

檀琢想,喜歡這種事,追問為什麽是最沒勁的,只要明白自己“喜歡”便足夠了。

杏明見檀琢沈吟不語,譏諷道:“若她不長這幅模樣,你還喜歡她嗎?”

檀琢覺得這個問題好生無聊。

正如有些刻薄文人譏諷女子“若他沒有萬貫家財,你還嫁他嗎?”,問一個男子“若她不長這幅模樣,你還喜歡她嗎?”,都是頂糊塗的話。

須知喜歡一個人,便是喜歡完完整整的這個人,不是把她大卸八塊,寫文章一樣分析,哪塊好、哪塊不好。

若冰綃不生成這幅模樣,不說一口懶洋洋的官話,不慣會胡說八道,風一陣雨一陣地騙人,喜歡歪看書、講歪理,那她也就不是她了。

從前種種讓她成了這樣一個她,差一分一毫都不是她,往後若她變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這問題不通。你應該問,若往後她不美了,我還喜不喜歡她。”

杏明皺眉反問,“有什麽區別麽?”

檀琢搖搖頭,“多餘和你說這個。”

杏明澀然,那被利劍剖開的心方覺得痛楚難忍,“你不說便罷了,我也懶得聽。”

檀琢笑道:“說起來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該多留意些男子,若看上了哪個,只管與我說,我的嫁妝可都給你備好了!”

杏明臉上已然沒有血色,“不必了”,她語氣顯是累極,腳下也無力,幾乎是踉踉蹌蹌地逃走開了。

陳楚風守在門口,將裏間的談話聽得分明。

他的手按在劍上,骨節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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