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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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癡不聾,不做家翁。兒女閨房之言,何必當真。’如此一樁禍事消弭,從此夫妻和順,君臣一心,傳為千古美談。”

見慶裕帝面色稍霽,馮致堯又道:“老臣以為,拋卻君臣名分不談,此事無非是小兒女之間的矛盾,合該教小兒女們自行解決,陛下與阮將軍,何不就就做個癡聾的家翁呢?”

“哈哈哈!愛卿說的好!好一個‘不癡不聾,不做家翁’!”

慶裕帝大笑,隨即又罵太子道:“孽障,還不快與你岳父大人賠罪?”

太子心中雖有不服,此刻卻不敢不從,連忙從地上爬起來,幾步走到阮信面前站定,長身一揖,恭恭敬敬道:“明豐酒後無狀,一時昏頭做下錯事,事後亦悔恨莫及,還請泰山大人寬恕!”

阮信聞早就不滿太子荒唐,聞得“酒後無狀”之言,知他是為自己開脫,不免更加厭惡,加之心疼女兒,臉上就掛了相,竟然站直了腰桿,寒肅著面容,生生地受了太子一拜。

慶裕帝的笑容緩緩僵在嘴角,眸色沈得嚇人。

馮致堯心中大感不安,卻見阮信依舊梗著脖子,眉心緊擰、虎目含怒,不由暗自嘆息。

冰綃雖不知殿上情形,卻也可從父母親的只言片語中想象得出一二。

如此,自己的婚事便是打了死結,任憑誰都拆不開了。

此時距及笈尚有不足半年,也就是說,過了這個冬天,到明年開春的時候,她便要入宮了。

阮夫人心疼女兒,背地裏哭了一場又一場,整個人也跟著冰綃一樣地消瘦了。當著冰綃的面卻還要強顏歡笑,言不由衷地開導勸慰,就怕女兒想不開尋了短見。

冰綃不是沒想過尋死。

在馬車上那危急關頭,她不是已經做好一了百了的準備了麽?

幸好九公主及時相救,自己才得以僥幸將清白和姓名兩廂保全。

此刻想想,恍惚如一場噩夢,不幸中亦有萬幸。

檀琢那惡賊有句話說的對,“好死不如賴活”。死去固然萬事皆空,可也只能令親者痛、仇者快,只要人活著,哪怕委身太子、哪怕百般折辱,只要一息尚存,就有機會有所作為。

至於什麽作為……冰綃心中還不甚清楚。

小女兒的柔腸還裝不下河山萬裏,只是忽然間生出一股朦朧的豪情,如野草般直面西風,似乎愈是風刀霜劍嚴相逼,就愈是堅韌不折。

收回紛亂的思緒,冰綃扶著鶯兒的手慢慢往臥房走去。

她的心裏想的已經不再是自己的婚事,也不是宮苑深鎖的漫漫餘生,而是萬裏之外的北國和南疆,是一路上看到聽到的黎民悲苦,是她從未見過的江南碧桃和塞北草原。

這一生還很長,她總有機會去看一看的。

晚飯之後,冰綃很想在院中走一走。可是大病一場之後,身子竟是虛極了,只扶著鶯兒走了幾步便出了薄薄一身虛汗。

天色尚早,冰綃也無睡意,就吩咐點了燈看書。

依舊是上午那本《南行記事》,雜七雜八記了很多南疆的風土人情、奇聞逸事,冰綃漸漸看得入了迷,連阮七是何時進屋的都沒察覺到。

阮七這些天並不常來看她,不是不想來、是不敢來。青時知道他的心思,每每支使他往後宅走。

“既然擔心她你就去看她,何必如此自苦!”

“……你不懂。”

每每這時,青時就要使上拳腳,嫌他優柔寡斷、扭捏作態,令人牙酸。

阮七心中苦笑:青時就是不懂,不是自己優柔寡斷,而是情不自禁。

情不自禁地想要呵護她、靠近她……擁有她。

情不自禁地想要向她吐露心聲,問她是否也如自己一般,寤寐思服,輾轉反側。

可是阮七不能,那樣的情不自禁只能教她和整個阮府一起陷入萬劫不覆之地。

他必須克制自己,甚至都不能教她知道自己的喜歡。

更不能教她喜歡上自己。

一旦她動了心卻又得不到,這世上豈非又要多出一個失意之人?

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人生苦難如此,教他一個人品嘗就夠了,他只願她一生都懵懂無知,萬事不掛心頭。

鶯兒端著藥碗走進屋裏,便見七少爺青松孤立,眸色溫柔而悲戚,正凝望著小姐,小姐卻在燈下支頤看書正入神,恍然未覺身邊之人。

鶯兒低聲喚一句“七少爺”,冰綃方才看到阮七,面上頓時泛起了愉快的神色,連聲音都清亮了許多。

“七哥你來得正好,快幫我看看——這個字怎麽念呀?”

阮七別開她清柔的目光,低頭看她指尖輕按的那處。

“鶗,音提,就是杜鵑的意思。數聲鶗鴃……”

“哎呀,我知道了!數聲鶗鴂。又報芳菲歇。惜春更把殘紅折。雨輕風色暴,梅子青時節。永豐柳,無人盡日飛花雪。莫把幺弦撥。怨極弦能說。天不老,情難絕。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夜過也,東窗未白凝殘月。是張先的《千秋歲》呀,我早就背過的——這個字怎麽放在一處認識、拆開就不認得了呢?”

冰綃沈浸在文字帶來的喜悅中,語氣神態竟一如從前般活潑,那雙圓媚的杏眼輕輕上挑,宜喜宜嗔,風華絕代。

阮七覺得自己的心臟在抽痛,整個人沒由來地煩躁。

他壓抑著情緒,聲音清冷至極,“我說的不是這個,是‘數聲鶗鴂。可憐又是,春歸時節。滿院東風,海棠鋪繡,梨花飄雪。丁香露泣殘枝,算未比、愁腸寸結。自是休文,多情多感,不幹風月。’”

“自是休文,多情多感,不幹風月……”

冰綃仔細咂摸著這幾句,似懂非懂,“我覺得這首詞不好,不如張先那首。”

不知道怎麽,阮七好像忽就惱了,那張素日裏溫和無波的面孔竟染了薄醉一般,出口卻冰冷疏離。

他教訓道:“你讀過幾本書,寫作幾闕詞,也敢妄斷寫的好與不好?”

冰綃被他說得一楞,盯著他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也不待人說話,竟是轉身遽走,大步流星,頭也不回,只留下一片搖動的簾影。

冰綃望著搖晃的門簾發呆,良久喃喃問鶯兒,“七哥他、他這是怎麽了?我說錯什麽了麽?”

鶯兒低下頭,心裏好像隱約猜到了緣故。

暗暗咬了咬嘴唇,鶯兒裝作茫然地搖了搖頭,打岔道:“小姐快喝藥吧,再不喝就涼了。”

冰綃也有些氣惱,她賭氣似的皺著眉將湯藥一飲而盡,一下子苦得眉毛鼻子皺作一團。

鶯兒趕緊將一枚糖漬梅子遞到冰綃嘴邊,看她吃了,自己也拈了一顆放進嘴裏。

待到梅子的酸甜滋味在口中化開,鶯兒才覺得,嘴巴不像剛才那麽苦了。

有意成全

阮七是提著一口氣從冰綃房裏出來的。

幾乎是一出門,這口氣就盡數洩了,一股難言的酸楚侵蝕著他的五臟六腑,疼得他腳步虛浮,幾步路走的踉踉蹌蹌。

從小到大,這還是阮七第一次對冰綃說重話呢。

向來是青時喜歡捉弄人,常捉些奇形怪狀的蟲子嚇唬人,惹得冰綃哭哭啼啼、左躲右閃。自己看不下去了,就將冰綃擋在身後,小小少年學著大人的樣子,板著臉,嚴肅地對青時說:“多大的人了,還嚇唬妹妹,丟不丟人?”

青時慣常是要翻他白眼的,嘴裏說著“你煩不煩”,手上卻不消停,總要尋個機會,將手裏的蟲子往冰綃頭上扔。

冰綃從小就怕蟲子,每次都會被嚇得驚聲尖叫,然後就是抖著身子連蹦帶跳地撲騰好一陣。

青時得逞了還不罷休,一邊笑嘻嘻地做著鬼臉,一邊還要編順口溜氣人,“阮冰綃,哭唧唧,吃完眼淚吃鼻涕;阮冰綃,吃鼻涕,吃完鼻涕放臭屁,放完臭屁笑嘻嘻……”

氣得小冰綃又哭又笑,嘴裏嗷嗷亂叫,最後哭哭啼啼地追著他打。

她小時候氣性又大,脾氣又倔,兩個小短腿賣力倒騰,不追到人不罷休,常把自己累的氣咻咻,實在跑不動了,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咧開嘴哇哇大哭。一哭起來就停不下來,哭到上氣不接下氣。自己看著心疼,只好親自上場,把青時捉過來給她出氣。

後來冰綃學聰明了,省了追打的步驟,直接跑來跟自己告狀。每次替她出了氣,她便會彎著眼睛,聲音甜潤清亮地說,“謝謝七哥!七哥最好啦!”

有好幾次,她還摟著阮七的脖子,小嘴一鼓,“吧唧”一口親在阮七的面頰上,留下一個小小的口水印。

這時候青時便也會湊過臉來,“怎麽親他不親我啊?快親一口,哥哥給你買飴糖吃!”

冰綃一聽到飴糖眼睛都亮了,一點都不記仇,摟住青時的脖子也親一口。

青時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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