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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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寧航有飛機在嵐山墜毀這件事時, 林聽剛下飛機沒多久。

從飛機停在北城機場開始,沿路碰到的人們就在討論這件事。有人在打開手機看到消息後崩潰大哭,也有人嚇得臉色蒼白,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是有多麽的幸運。

機場裏一片混亂, 家屬的哭聲, 旅客焦慮的討論聲, 每一個聲音都讓人感到十分惶惶不安。

身側的鏡子映照出林聽慘白的臉色,她下意識地攥緊了口袋裏的那枚素戒,仿佛能從中汲取一些力量。

三個小時前。

林聽已經領取了登機牌, 過了安檢,在候機區坐著休息。出來的匆忙, 到了機場才發現電量不太充足, 飛機沒多久便可以到達,租充電寶還得還回去, 有些麻煩,於是便在空位置瞎溜達。

等她再溜達到登機口時,寧航的那班飛機已經開始了登機。

她連忙收拾隨身物品,正要隨著人流跟過去, 忽然察覺一抹微涼擦著腰腹掉了下去, 落在地上隱約還能聽見幾聲啪嗒聲。

擡手一摸, 才發現項鏈斷了——鏈子就掉在腳邊,但柏老師的那枚素戒環顧一圈,也沒看見個影子。

起先林聽倒也沒太著急, 畢竟時間還早, 晚上機場也沒多少人, 無非就是掉在了椅子旁邊,應該很好找的。但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她從第一排找到最後一排座椅,卻始終沒能看見戒指。

她開始尋求一些場外幫助,比如附近的乘客。

可都說沒看見。

這枚戒指不管是對於柏青,還是對於林聽來說,都有著重要意義。林聽不可能這麽扔下它不管,於是在飛機最後廣播提醒還沒上飛機的旅客時,她狠心選擇放棄登機。

她找了很多地方,都沒能找到。

然而,就在飛機起飛後沒多久,林聽卻在一個她剛才找了無數遍的座椅小角落看見了那枚素戒。

它很像它的前任主人,靜靜地立在陰影中,柔和而美好。

...

周圍的旅客都在瘋狂發消息,打電話,接電話,林聽便往外走便拿出手機。李秀英年紀大了,要是知道寧城飛北城的飛機出事了肯定會受不了刺激的。一開機,她就看見了二十多個未接來電,微信消息蹭蹭往外彈。

有鐘煙的,巫魁的,還有溫卿辭的。

好在沒有李秀英的,那就說明老人家還不知道。

林聽松了口氣,正要給鐘煙回個電話,忽然感覺到有人逆著人流走過來,還沒來得及擡頭,就被人緊緊抱住。

鐘煙帶著生氣的哭腔在耳邊響起,“你怎麽才出來啊!你要是有事,我恨不得殺了溫卿辭才好。”

在她止不住的哭聲和磕磕絆絆的哽咽中,林聽的一顆心也終於落地,有了踏實感。她輕嘆了口氣,抱著好友安慰了一會兒,視線中忽然出現拿著紙巾的手。

巫隗也來了。

他輕拍了拍鐘煙的肩膀,被她一巴掌冷冷揮開。

回去的路上,鐘煙已經擦幹了眼淚,摟著林聽的胳膊說什麽都不肯放。車內的氣氛很古怪,巫隗頻頻從後視鏡中看過來,視線卻是落在她的身上,就連鐘煙都有些欲言又止。

林聽玩笑道:“你們這種反應,不會是查出我得了什麽絕癥吧?”

“呸呸呸!”

逼著她也呸了幾聲後,鐘煙抿了抿唇,遲疑地看了她一眼:“聽聽,溫卿辭生病了,聽說有點嚴重.....你想去看看嗎?”

說完,她像是完成任務似的,立馬補充道:“不想就不想,沒人能逼你。”

看向窗外的笑意冷不丁僵住,林聽有些恍惚,懷疑自己的耳朵。好幾秒後她轉回頭,遲鈍地眨了眨眼睛,“他....怎麽了?”

這一刻,林聽沒由來地想起溫卿辭看著那些情書被撕碎時,異常蒼白的臉色和搖搖欲墜的身形。

心裏忽然浮上某種不好的預感。

鐘煙看向巫隗。

巫隗深深地看了林聽一眼,但最後到底還是沒有違背溫卿辭的意願,斟酌了下措辭:“醫生說他病了很久,情況不是很好。他拒絕服用藥物,我想.....如果是你的話,他會聽的。”

“當然——”他頓了片刻,說:“他說不會再糾纏你了。如果你不願意見也沒關系,我們現在就還是繼續按照原計劃送你回錦園小區。”

恰好這時,屏幕亮了起來,是工作群的消息。

回完消息後,等她再回過神來,手指已經點進了溫卿辭的對話框中。整個對話框只有他發來的白色消息框,鋪天蓋地,卻刺得林聽眼眶忽然酸澀發熱。

溫卿辭:【我錯了。】

溫卿辭:【聽聽,你騙我的對不對?】

.....

最後的最後,他說:【只要你好好的,我絕對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了。】

他說:【求你了,不要出事。】

他說:【如果上了飛機的,是我該多好。】

發送時間是遇難者名單出來之前。

春季的天色亮得早,正是環衛工出來工作的時間,北城的夜色微微淡了些,像是蒙上了一層灰藍色的紗。

林聽無聲沈默著,誰也沒有催她。

她閉眼靠在車窗邊,聽著道路兩旁傳來的各種動靜——早餐店的卷簾門被拉起,掃帚劃過地面的沙沙聲....明明本該是一副早起愜意的場景,但腦海中卻總是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溫卿辭抱著吉他坐在椅子上彈唱,朝她擡眼看過來的瞬間。

那一霎那,她其實聽見了自己微亂的心跳聲。

網上常有人說,一眼萬年。

林聽覺得這個詞很合適。

就像他們最初在湖邊遇見時,她的心臟跳得又快又亂,那個畫面,即便過了很多年也忘不掉。

快到回小區的岔路口了,轎車放慢速度準備駛進右車道。

心臟窒息中緊緊繃著,讓血管都撲通撲通的跳動,林聽重重地掐了下指腹,像是做出什麽決定,倏地睜開眼。

竹雲塢的別墅前依舊點著兩盞覆古式的小燈,將樹影拖曳得更長更細。

林聽輕輕推開那扇大門,柔和的光亮透出來。

這間房子裏的所有物件都與記憶中的一模一樣,三年前離開時餐桌上放著一杯水,如今也放著水杯。早就被她丟掉了的拖鞋被好好地擺放在玄關處,沒有那麽整齊,就仿佛.....它的女主人只不過是去了趟超市,隨時都會回來。時光仿佛在這裏靜止了,在林聽踏進來的那瞬間,開始緩緩流動。

“他不肯吃藥,如果可以,麻煩您讓他把這些藥吃下去。”一道平緩的男聲突然從樓梯上傳來。

林聽擡頭,男人邊脫掉身上的防護服,邊走下來,行至面前,禮貌地朝林聽伸出手,遞給她一張裝著藥片的小餐碟。“您好,林小姐。我是溫先生的...醫生,姓尹。”

不知道為什麽,林聽隱隱覺得這位尹醫生看起來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裏見到過。她伸手回握,接過餐碟:“為什麽不送他去醫院?而且——”

視線落在尹許生身上誇張的防護服。

“溫總不許任何人進入主臥,說是會破壞您的味道,只好出此下策。”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的陳助理說道,他的神色很疲憊,身上的西裝也皺巴巴的,看樣子一夜未眠了,見到林聽,他像是見到主心骨似的,松了口氣:“您就不用了。”

直至推開那扇熟悉的房門,林聽的腦海中還在回放著尹許生的話。

“雖然我更建議戒斷治療,但他現在的情況不太好,我想,或許他熟悉和依賴的環境會恢覆得更好。”

戒斷治療是什麽意思?她有點聽不懂他在說什麽,唯一知道的,就是溫卿辭的狀況真的不樂觀。她了解鐘煙,鐘煙不是個會感情用事的人,這幾年也一直不喜歡溫卿辭,很難讓她為溫卿辭開口.....

臥室裏點著一盞蘑菇夜燈,光線很弱。

溫卿辭靜靜地側躺在床的右邊,被子淺淺地搭在腰間。而在他的懷中,緊緊抱著一只綠色的小恐龍。那只小恐龍背上還有一列奶黃色的背棘,似有若無地挨著男人消瘦蒼白的下頜。

一個玩偶,溫卿辭的姿態中卻透著滿滿的依賴和信任。

以前,這個小恐龍一般都是被林聽當作抱枕,枕著、抱著玩手機。

垂在身側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動了動,林聽很難描述此刻的心情究竟是什麽,或許也是這個夜晚太過朦朧,她有些沒辦法思考。

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林聽想起尹醫生說溫卿辭發燒了,於是伸手想試試他額頭的溫度。然而手背剛一觸碰到那片滾燙的皮膚,那黑密的眼睫似乎輕顫了顫。

下一秒,溫卿辭睜開眼。

四目相對。

對視片刻,林聽看到那雙漆黑的眼眸忽然濕潤,綴上了一層清澈的水光,溫卿辭像是從來沒有見過她似的,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唇角微陷,很委屈的模樣。那一瞬間,林聽想到了桐華鎮老家的小狗。

小狗非常粘人。她只是去上了一天學,再回到家,小狗就淚汪汪地咬著她的褲腳不撒口。

這個比喻有點好笑,林聽沒忍住彎了彎唇角。

但對上溫卿辭的一瞬不瞬的目光,她的聲音莫名有些艱澀,“....不睡了嗎?”

男人輕輕點了點頭,但很快又搖頭。

林聽眉心微蹙,有點沒懂。

“睡著了,才能見到你。”溫卿辭似乎很疲憊,眼皮輕輕打架。但閉了沒一會兒,就又固執地睜開眼,眼眶紅紅的,乖寶寶似的小聲回答:“醒了....就見不到了。”

眼眶無法克制的酸澀,林聽側頭避開他的視線,緊咬了下唇瓣。細密的刺痛後,是鐵銹味的腥氣,她抿著唇許久沒說話,強行將眼淚逼回去。

半晌,林聽想起來帶上來的藥,“醫生說你不肯吃藥,為什麽?”

她倒了一杯溫水,看著他:“起來,把藥吃了。”

“可是吃了藥就見不到你了.....”

雖是這樣說,但溫卿辭還是很聽話地撐著床坐起來,從她手中接過水杯和藥,一板一眼地吞了。喝完後,他一眨不眨地望著林聽,眼神中透著濕潤的委屈,唇瓣抿了又抿。

林聽垂下眼,“你——”

話音戛然而止。

她被擁入堅實的懷抱中,頸窩裏抵著男人的腦袋,碎發磨蹭著她的皮膚,毛毛刺刺的。一串串滾燙的淚珠落進頸窩裏,如同巖漿灼燒著林聽的心臟,燙得她倏地怔住,燙得她渾身顫栗。

“抱一下吧。”

懷中的人像是精神恍惚,低聲喃喃像是自言自語般,“醒來就見不到了....在夢裏抱一下,沒關系的吧?”

夢裏?

林聽有些怔忪,緊接著有些擔心溫卿辭是不是燒過頭了,連現實和夢境都分不清。

她擡手推了推,本以為要費一番力氣,但沒想到溫卿辭順從地松開了她。林聽楞了幾秒。

溫卿辭擡手蹭了把眼淚,“在夢裏也不能讓你難過。”

“我知道的,你已經不喜歡我了。”他微仰起下巴,一句話在哽咽中說得磕磕巴巴,帶著隱隱的哭腔,“我再也不會去糾纏睨了,再也不。”

一種難以言喻的憋悶感讓林聽有些呼吸不過來,強烈的酸澀感湧上鼻尖,她吸了吸鼻子,重重地呼了口氣。她從紙巾盒中抽了幾張紙,遞給溫卿辭,他小心翼翼地接過,擦了擦眼淚,但睫毛已經打濕了,眼眶泛著紅。

她伸手幫他理了下枕頭,“睡吧。”

但下一秒,動作便頓住——

枕頭下有東西。

林聽拿著那幾封被透明粘起來的信封,眼睫顫動。她疊在一起,撕得很碎,想想也知道拼起來不容易。即便再努力,重新拼好的信件也變得皺巴巴的,難看得像張展開的爛菜葉子。

看見信封,溫卿辭的目光一下子變得忐忑起來,“我不會再讓你難過了....”

腦子裏亂糟糟的,很混亂,林聽越是拼命地想要理清楚,手中的思緒就越是亂。

她低低地嗯了聲,看著溫卿辭認真地躺下,蓋好被子,忽然想起陳助理在她上樓前說的沒頭沒尾的一句話,擡手掖了掖被子,悶悶問道:“我被綁架的那天,你說的什麽話不是開玩笑的?”

溫卿辭聽話地躺著,聞言,皺起眉頭,認真地回想了幾秒,“就是那個啊....”

眼皮開始忍不住地上下打架,聲音也愈發的輕,林聽聽見他小聲嘀咕:“如果你回不來了,我就和你埋在一起,讓誰也拆不散我們。反正,嗯.....沒有你,在哪裏都一樣。”

林聽捏著被角的手指瞬間僵住,她靜靜地仰著頭,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但身體仿佛已經不再聽從理智。

眼淚無聲滑落,順著眼尾、臉頰流進脖頸,她松開手,背過身去。黑暗中,淚水得以肆意落下。她想要說晚安,但一開口沒幾個字自己的喉嚨也哽住,酸澀難耐,叫她無法出聲。

衣角被人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身後溫卿辭不安忐忑的聲音:“聽聽,你怎麽了?”

寂靜無聲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此漫長,煎熬。

她不斷反覆地思索著,糾結著那樣做的結果會不會還是如同三年前那樣。在心裏模擬了無數次結局,但都只是假設,誰也不知道現實會如何。像她這樣平凡的普通人,每一次選擇都算是人生的轉折點,每一次都是賭註。

贏了還好,那輸了呢?

輸了怎麽辦。

還要再賭一次嗎?

許久許久後,林聽掐著掌心,聽著胸膛內因為緊張而快速跳動著的心跳聲,深呼吸了一口氣,轉身問道:“你要不要跟我再試一試?在一起,最後一次,不行就好聚好散。”

然而眼前的視線恢覆清明後,卻不由得了兩秒。

溫卿辭的手垂在床外,手指還捏著她衣角的一尖尖。鴉羽般的眼睫疲憊地覆在眼下,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大半張臉都埋在了小恐龍柔軟的腦袋裏,看起來安靜又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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