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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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話, 林聽心中像是被什麽鈍物狠狠撞擊了下,她怔怔地站著,有些恍惚。

這太不像溫卿辭了。

從高二那年她第一次見到溫卿辭時至他們重新在北城遇見, 她就沒有想過有一天兩個人會走到如今的處境。在她的印象中, 溫卿辭的履歷一帆風順, 含著金湯匙出生在很多人一輩子都走不到的羅馬, 矜貴點,驕傲點不稀奇。她難以想象,這樣一個人也會有天, 僅僅是因為一段失敗的感情而放低底線到這般田地。

怎麽會變成這樣呢?

林聽沈默了好一會兒,開口叫他的名字,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溫卿辭, 你再好好回想一下你自幼起接受的教育和道德倫理,這樣做是正常的嗎?是正確的嗎?”

她的話透露出著對他的態度。

不正常, 不正確,不道德。

這幾個形容詞溫卿辭聽到的太多次了。競爭失敗的對手,滿眼失望的溫淑曼,對他懷恨在心的司清衍等等, 很多很多人都這樣說過他。他們覺得他卑劣, 殘忍, 是個怪物。

溫卿辭從來沒在意過。

可現在,林聽也這樣覺得。

他低垂著頭,陰影掩蓋了落下的淚珠, 再擡起頭時, 只有睫毛稍許濕潤, “不正常又如何。”

“柏——”溫卿辭不想提起柏青的名字,咬牙頓了兩秒, 忍耐這個名字帶來的不適和嫉妒,把溫熱的奶茶放進林聽手心裏,然後收回手像是已經思考過做好了準備:“他不能做到的,我能。他給不起的,我給得起。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正常的.....但我會盡量去學。”

林聽一時語塞,氣笑了,語氣也情不自禁地激動起來,“學?學什麽?學當小三?溫卿辭,你知不知道這樣做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別人怎麽看你?你家裏人,你外公,母親,還有其他世家怎麽看你溫卿辭啊?他們花了那麽多錢培養你,就是讓你現在來給我當情/人的?我孩子要是這樣,我得被氣瘋!”

她的態度不算尖銳,但一字一句如同碎玻璃渣滓紮進皮肉中。

溫卿辭顫抖著,鼻尖酸澀,在林聽說完後小心翼翼擡手,捏住她大衣的衣角,聲音艱澀帶著退讓:“我不怕.....我不介意別人怎麽看,他們說什麽我都能接受。如果你不想被其他人知道,我可以不讓人發現,不會有任何人能知道這件事。”

早在很多年前,他就知道,沒有親人會真正在意他。他們和外面那些陌生人無非只是血緣在牽連,就算是因為這件事情生氣,也不過只是覺得他給家族蒙羞罷了。

流言蜚語,他受過太多。

早就不在意了。

“都能接受?”溫熱的奶茶逐漸融化了冷到沒有知覺的手指,在寒冷的冬夜顯得格外珍貴。林聽突然很冷靜地望向他,眼神中沒有憤怒,也沒有任何譏諷的意味。

她定定地盯著溫卿辭看了幾秒。也可能是十幾秒,又或許更久,在此時此刻的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顯得格外漫長。

溫卿辭感覺呼吸被這種極端的窒息捂住了,他拉著林聽的衣角,手指不由得收緊。胸腔內的空氣被擠光了,連微弱的起伏都覺得痛苦難耐。

“我跟他要是結婚了,就受法律保護,而你不能。”

“到時候,倘若你生老病死,在醫院連手術簽字我都不能幫你的。”

“難道在生死攸關命懸一線時,你還要等家裏人從國外趕過來嗎?”

“你說你都能接受,那如果我以後有了孩子,他知道了這一切,他會怎麽想他的母親?你又真的能接受你往後餘生都看著我們一家幸福美滿,而你自己孤身一人,連孩子都不可以有嗎?你會後悔的。”林聽站直了身體,看向遠處的雪花,胸口很堵,“退一萬步講,即便我們真的有了孩子,那就是私生子。那是活生生的一個人,他也會有漫長的一生需要過,你讓孩子怎麽自處,怎麽面對自己卑劣的身世。”

卑劣的身世......

溫卿辭攥緊了手指,凍得僵硬,早已感覺不到痛。

“那如果我說....我能,接受呢?”他渾身緊繃,看著林聽,濃黑的睫毛輕顫著,聲音帶著瀕臨崩潰的哭腔,啞聲道:“你怎麽就認為我不能呢。沒有人可以給我簽字,沒有孩子,又如何?我想要的從來就不是那些附屬品,聽聽,我求的從來都只是你....”

林聽恨鐵不成鋼,深呼吸了口氣,索性在他身側坐下嚴肅道:“你真的能接受當第三者,看著我的時間精力會不由自主地撲在柏老師身上嗎?喜歡一個人,我覺得會有占有欲。至少,我不能接受。”

“我也不想!我也不想的!”聽到林聽一句又一句的拒絕,溫卿辭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那種恐懼和無助,眼淚陡然撲簌落下,整個人再也壓抑不住情緒,本能地伸手抱住了林聽,抱得很緊很用力,歇斯底裏:“可是那我又能怎麽辦?你不願意和他分開,那只有我退讓一些。聽聽....只要能在身邊,任何形式我都能接受。”

“那就是我不能接受。”

溫卿辭楞住,身體顫抖。其實一點力氣也沒有了,身體內的每一個器官仿佛都在叫囂警告即將停擺的狀態。

眼淚掛在鴉羽般的長睫上,模糊了視線。

林聽狠心跟他說清楚,聲音冷淡下來:“我會對我的伴侶忠誠專一,這樣的事情太輕賤對方了。不尊重我,也沒有尊重柏老師,也作賤了你自己,對任何人都不公平。”

她的話音落下,夜色中的雪花更加緊密,嘩啦啦吹過來。

將男人本就單薄的襯衣吹得更加濕冷。林聽光是坐在他身旁,都能感受到沁過來的那道寒意。

半晌。

“我先回去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我是說....回你自己那,不要在這裏了。”她拍了拍衣擺上不存在的灰塵,想起溫卿辭搖搖欲墜的狀態,以及在網上看到的那些傳聞,語氣松和下來。“你的臉色很不好,回家也能有人照顧你。雖然你不願意告訴我你怎麽了,但是就當我們在一起那一年的情分吧,我還是想告訴你,身體健康最重要,工作可以暫時放放。”

一聲帶著哽咽的輕笑。

溫卿辭盯著她,像個耍賴的壞孩子,眼睛裏蒙上了一層水色:“你都不要我了,還關心我幹什麽?”

明明是在控訴林聽,但說完反倒自己先紅了眼,眼淚沒憋住,牙關輕顫。

不等林聽開口,就見他擡手捂住臉,壓抑地哭出聲。

風雪無情,將天地覆蓋。

“怎麽樣....才願意要我啊......”

林聽沒說話,吸了吸鼻子,轉身準備離開。

“我可以等你們分手。”

夜深了,高樓燈光悄然熄滅了許多盞,只有他們這塊昏暗暧昧。林聽腳步一頓,側身看著他。但溫卿辭卻沒看她,他漆黑的視線無助地落在虛空中,眼淚不停地流,卻也沒能阻止他的倔強和固執,腦海中尖銳的鳴響讓他說話聲音很輕,因為有些分不清那些究竟是不是現實裏的聲音:“我等。”

.....

最後,林聽也走了。

她說:“不需要。”

空蕩的樓道間,溫卿辭靠在墻壁上,看了看緊閉的電梯金屬門,又看向身後樓棟外白茫茫的一片。忽然生出一種迷離的幻覺——自己仿佛身處孤島,而隨著海水的不斷上漲,他只能逐漸往後退,孤立無援,等待著海水徹底將他吞沒。

林聽不想要他住在這裏。

可除了離她最近的這裏,其他住處都是冰冷無法入睡的。

他又能回到哪裏呢.....

後悔、無助、崩潰、絕望、掙紮鉆進心臟,像是一條條食人血肉為生的蟲子無孔不入。心臟疼到連擡起手指都困難,仿佛有人拿著把鉤子在其中攪弄,碎裂得拼不起來,卻還是藕斷絲連的劇烈跳動著。每跳動一下,都帶來令人痛不欲生的絞痛。

忽然,身後響起林聽和柏青的說話聲,溫聲軟語調笑著。

溫卿辭倏地回頭,入眼卻是一片虛無。

眼前的世界在旋轉扭曲,胸口的疼痛越來越明顯,呼吸稀薄,他不由得俯下身,縮成一團摔在了雪地裏。心臟的下一次刺痛後,喉間突然湧上一股腥甜,又涼又刺。

下一秒——

他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口濃稠的鮮血。

那種失重和靈魂即將抽離而去的感覺讓他幾乎無法站起身,溫卿辭胡亂地摸索著衣服的口袋,好不容易摸對了褲子口袋,卻發現藥不在。

這時,他才後知後覺想起,藥在車裏。

但他是打車來的。

這時,他摸到了另一個口袋裏的手機。冰涼的金屬讓溫卿辭瑟縮了下,他看不清屏幕上的字,只能憑著感覺點開撥號頁面,掙紮顫抖著隨手點了一個號碼。

嘟嘟聲剛響,就被接通。

是陳助理的聲音,他似乎松了口氣,一開口便喋喋不休:“溫總?你可算回電話了,你剛剛怎麽突然掛斷了,也沒接。我查到——”

“藥.....”

陳助理沒聽清,楞了下,“什麽?溫總,你剛說什麽?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您在哪現在?”

意識已經模糊到只剩最後一丁點光亮,溫卿辭的呼吸急促而艱難,渾身的力氣都仿佛被隔絕。陳助理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遠,腦海中的各種雜聲讓他有些麻痹。

手機不慎滑落,掉進雪地裏。

這一瞬間,溫卿辭也如同徹底失去了支撐,微不可察地動了動唇,眼皮逐漸沈重。混沌的夜空裏,只有洋洋灑灑落下的雪覆在他臉上。

“藥...不見了。”

找不回來了。

......

從電梯出去後,看到站在自己家門前等待的柏青,林聽才反應過來,自己忘了去找他。

都是剛才被弄走神了。她拍拍腦袋,歉疚:“對不起柏老師,一下子習慣了。”

柏青彎了彎唇,“沒關系。”

忽地,視線落在林聽手中,他怔了怔。林聽察覺到,順著他的目光低頭——

那杯被溫卿辭塞過來的奶茶。

直到現在還是溫溫熱的。

她也楞了下,忘了還給溫卿辭。上電梯的時候大腦放空,直接就著喝了幾口。

林聽不知道怎麽解釋。她突然發現,即便過了兩三年,但有些習慣好像還是隱隱潛伏在生活中。

柏青沈默了會兒,而後輕輕彎了下唇,伸手拂去林聽肩頭的殘雪,“沒事,快回去睡覺吧。”

手中的奶茶忽然變得沈重無味,恰好電梯門邊有個垃圾桶,林聽便扔了進去。奶茶杯砸在垃圾桶裏,發出沈悶的碰撞聲,她小聲地說:“柏老師,下次不會了。而且....我真的已經跟他說的很清楚了。”

柏青笑笑,眼眸低垂:“好。”

“那...晚安。”

“晚安。”

林聽轉身去開門,轉身關門時又和還站在那的柏青揮了揮手,柏青也笑著揮手。但快要合上時,柏青卻忽然輕聲問:“你喜歡喝什麽奶茶?”

林聽楞了下,脫口而出:“芋泥抹茶。”

聞言,柏青也沒再追問,只是淺笑著催促她早些休息。

走廊中再次恢覆寂靜後,柏青走到那垃圾桶旁,眼睫微微低垂,奶茶標簽上赫然印著“芋見抹茶”。

燈光覆在身上,反而更加冷。腦海中閃過什麽,柏青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緊攥了攥,指節泛白。

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在那看了多久,渾身都是冷的。

半晌,柏青拿出手機,找到之前存下的號碼,指尖懸在屏幕上微不可察地掙紮。

他仰頭靠著墻,閉了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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