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聽在電腦裏找了半天也沒看到柏青說的總部發來的文件, 把辦公桌翻了一遍，又向身邊其他人問了圈，都說不知道什麽總部的文件。她努力地回想, 還是沒有印象。

最後索性只拿了手機和筆記本去辦公室。

望著那扇緊閉的門, 林聽不由得有些緊張, 在門外深呼吸了扣起, 才擡手輕輕叩門。

“進來。”

聽到允許後，她推門進去。柏青的辦公室很整潔，男人坐在桌子後, 正垂眼撥弄著桌角的一盆水生綠植。水生綠植最是好養，有水就能養活。那還是最先開始來到分社後, 林聽說他辦公室太過清寂, 把自己工位上的幾株綠植分了兩枝給柏青。

而如今已然茂盛得又長出了新的枝芽，在她當時給的小水缸裏挨挨碰碰的。

似乎是察覺到她的目光, 柏青擡眼，示意了下面前的椅子：“坐。”

唇角的弧度很輕淺，跟對待其他下屬一樣，溫和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不遠不近的。

林聽坐下, 不等柏青發問便主動坦白, 認錯態度十分良好：“不好意思老師，我沒有找到你說的那個總部文件，可能是我工作失誤沒保存。”

她沒再喊柏老師, 之前關系親近的時候喊, 現在好像有點冷戰的意思, 再這樣喊，總感覺有點怪別扭的。但不管怎麽樣, 柏青是領她進圈的人，是讓她受益終生的恩師，在林聽心中，他永遠都會是特別的存在。

聞言，柏青撫著綠葉的動作陡然一頓，微不可察地收緊了手指。

他動了動唇，正要說話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到了嘴邊的話停住，在舌尖一轉，無聲嘆了口氣：“請進。”

進來的是負責商務的副組長，如今柏青被總社任命總攬大局，他來送合作方案讓過目。沒問題的話，再往下繼續走流程。

柏青接過文件翻看了兩眼，“好，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他們說話的時候，林聽就很安靜地坐在椅子上充當一個合格的聾啞人。不插嘴，也當作沒聽見。

那副組長說完正事，眼睛在柏青和林聽之間看了看，笑道：“今天是怎麽了，柏老師，你的小徒弟都不說話了。”

商務副組長四十多歲了，性格外向，在公司裏人緣挺好，說話也沒惡意。大家都知道柏青和林聽這師徒倆關系好，平常時要是碰上有什麽事情，柏青都會讓林聽參與進來，也沒有拘束她不準插嘴討論。

今天這種沈默的景象還真是稀奇。

被突然cue到，林聽用她最擅長的微笑應對。

“沒什麽，你出去吧。”柏青無奈彎唇，下了逐客令，“我待會看完了再找你。”

“行嘞。”

商務副組長離開後，辦公室裏再次只剩下林聽和柏青二人。林聽擡眼，正準備剛才的話題，卻見柏青直接把剛才副組長給他的文件推到她手邊，“看看，有什麽想法？”

在工作領域，林聽很認真。雖然並不是商務專業的，但好歹也學了幾年金融，她仔細看完了那份文件，很快便說出自己理解的：“整體看下來這繁星娛樂開給我們的條件很豐厚，比起我們準備續約的公司確實好很多。”

“對。”柏青肯定了她的說話，溫潤的眼眸看著她，“你想跟哪家合作？”

林聽楞了下，她只是個攝影師，公司選擇跟誰合作也不是她能左右的。但柏青這樣問了，她也只好說：“我都可以。老師你從公司角度出發，在我們不受虧損的情況下，擇優就好。”

柏青視線微垂，聲音很輕：“這樣啊.....”

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看他的表情，林聽猜測或許是遇到了一些糾結的難題。能讓柏青為難的事情，想必的確棘手，於是她想了想，小聲道：“柏老師，你按照你的想法來就好，我應該都能應付。”

這些年雖說名氣漸長，但難免會碰上一些難伺候的有錢客戶，氣肯定是受過的。

對於這些，林聽想得很開，要賺錢可不就得能屈能伸嘛。

沈思片刻，柏青說：“晚上跟我去見下這家公司的負責人，對方會帶到時候合作對接的人，如果你感覺也能接受，我們就確定這家了，可以嗎？”

“我都行。”

確定好打算後，忽然安靜下來，林聽又想起那封文件，“文件.....”

“根本就沒有什麽總部的文件。”

林聽眼眸微擴，有些驚訝地看向他，眼神中透著些迷茫，不太明白柏青這樣做的意思。但男人的神色松了下來，一瞬不瞬地望著她。

社裏對員工的著裝沒有太具體的要求，只有一點——有時尚感。在時尚雜志工作，穿著總不能出去讓人覺著老土。

不用拍攝的時候，林聽喜歡穿裙子。今天就穿了條羊毛裙，外邊套著件大衣，妝容素雅，長卷發自然在肩後。因為那雙黑白分明的桃花眼，於是這種清冷中透著點動人的嫵媚。

即便他們有些小分歧，她的狀態也依舊很棒。

如今的林聽，與兩年前在他面前崩潰大哭的姑娘早已判若兩人。

在替她高興的同時，柏青心底也生出一些失落。

面對他明晃晃，絲毫不遮掩的註視，林聽有些不自然，想著說些什麽打破這種沈默，狀若未察：“老師，還有什麽事情要吩咐嗎？”

聽到她的話，柏青似乎有些無奈地彎起唇角，“沒有，是我的私心想讓你來找我。”

哪怕只是辦公室，那也是來找他了。

林聽臉上公事公辦的表情僵了幾秒，轉而松懈下來，兩相對視。柏青音量極輕地嘆了聲氣，聲線溫柔：“聽聽，你要一直不理我嗎？”

林聽倏地抿了下唇：“....你不是也沒有理我嗎？而且你出門上班都沒有等我一起。我以為你的態度已經明了了，就也.....”

沒什麽好說的。

畢竟那天的對話，確實是她的問題。

被小小地埋怨，柏青不怒反而驚訝了下，眼底溢出笑意，“這麽說，你對我也並沒有不在意？”

“怎麽可能不在意。”

柏青笑了，拿出手機，當著她的面點開微信，兩人的對話框中赫然出現一段消息：

【聽聽，我今天要提前出去談事，不能一起上班了。】

【你記得一個人出門時註意安全。】

【到公司了嗎？】

時間是早上天還沒亮那會兒，消息後邊還有幾個紅點點，顯然是沒發出去。“早上著急去機場，發完消息後沒註意有段路信號不好。”

微信時不時抽風，沒發出去的消息，即便後面恢覆了信號，也需要手動點一下重新發送。柏青忙得沒想到這茬，這才造成了現在的局面。

誤會解開，林聽的臉頰不由得升溫，垂下眼，聲若蚊蚋：“對不起。”

她並不算一個有勇氣的人，遇到難辦的事情會忍不住想要逃避，仿佛不管不問，這件事情就不會繼續變得糟糕，也不用解決了。

“聽聽，我說這些不是想要你內疚，說對不起。”柏青也沈默了幾秒，片刻後，他起身走到林聽身邊，靠著桌沿，語氣鄭重卻又釋懷，“想來想去，我只是希望我們之間可以不要有不知情的誤會來破壞。這些天我想了很多，是我想要的太多了，不怪你。”

當初他引誘著林聽，討到了她的一個“試試”。當時非常開心，覺得圓滿了，他從來不刻意追求名利，也自認為不像大多數世人那般貪心。可隨著和林聽相處的時間越來越久，他想要的東西在不知不覺間變得更多了——“試一試”已經全然滿足不了他的欲望，柏青開始想要永久。

他希望，她可以一直在身邊。

就如同之前所唾棄的那般，他成為了自己口中的俗人。

從前柏青並沒有太在意溫卿辭的存在。但當他的貪念增多後，他愈發忌憚。哪怕只是溫卿辭身上沾染的一抹香水，他都感受到了不容忽視的威脅。

林聽抿唇，心頭瞬間酸澀，“是我的問題。我可能沒有辦法給你想要的那樣....”

她願意為在意的人付出，但是感情的事情太玄乎，就像忽然四起的大霧，她無法再做出承諾，給出一個不確定的空頭支票。光是想到如果不能走到最後，會讓對方產生時間、感情上的浪費，她就很想要回避。

即便早有預料，但真正聽到時，心還是沒忍住疼了下。

“沒關系的。”柏青輕輕彎唇，對上林聽驚詫的眼眸，聲音柔和卻很堅定：“我接受。”

接受這一切，哪怕最後結局或許不能真正得償所願，也沒關系。

林聽垂下眼，飛快地眨了眨微微濕潤的睫毛，柏青揉了揉她的頭發，既然放縱了，那就索性隨心，俯身緊緊抱住她。

....

傍晚六點半。

長月包間內，穿著件花裏胡哨襯衣的年輕男人勾了下唇角，“怎麽樣，我們繁星娛樂合作的誠意如何？”

林聽的目光從合同上挪開，微不可察地看向柏青，眨了下眼。

意思是確實不錯，也沒看出什麽地方想要刁難。

在開席之前，雙方都帶來了律師，他們這邊的律師看過合同，沒有太大問題。

聞言，柏青收回視線，不鹹不淡道：“還行。”

“那我們的合同——”年輕男人笑吟吟地看向林聽，雖是笑著，但其中某些赤/裸/裸，卻又說不出具體的眼神讓她感到哪裏怪怪的。這個人渾身都透著股散漫，笑容帶了幾分邪氣。

柏青倏地出聲：“我簽。”

看著簽名落成，林聽和年輕男人都收回視線，年輕男人讓助理拿回一份合同，卻向林聽伸出手，笑道：“林老師，合作愉快。我們這邊對接的工作人員，一定會盡力配合你的拍攝。”

“合作愉快，陸總。”林聽不好拒絕，正準備硬著頭皮握手，旁裏忽然伸出一只手。

柏青擡眼，輕輕碰了下陸二的手指尖便收回來，一字一句：“合作愉快。”

事情辦成，沒坐一會兒兩人便提出離開。

散席後，看著兩人坐上出租車遠去的身影，年輕男人眼底的笑意霎時褪散，他勾了勾唇，偏頭吩咐助理了幾句。

助理楞了下，笑：“好的。”

與此同時。

溫卿辭從五點半等到將近七點，餐廳的鋼琴角悠悠彈奏著優美的曲調，像是溫柔的月光緩緩流動，令人十分愜意放松。

他偏頭看向身側嬌艷欲滴的玫瑰花束，錦簇的花束間精心放置著一個絲絨盒子，那是他從拍賣會上帶回來的一枚紅寶石。本來想要買的是另一枚皇室流傳出來的胸針，但看到這枚純粹到宛如血淚的寶石後，溫卿辭就覺得非常適合林聽。

林聽極愛玫瑰，也愛紅色。

她應該會喜歡。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離微信說的七點還有十分鐘。從收到消息起，溫卿辭的一顆心就沒有辦法平靜，做任何事都有些心浮氣躁的，恨不得時間一下子撥到七點，於是索性提前下班來等。

這時，手機震動，是陳助理的來電。

溫卿辭瞥了眼，接起，唇角含笑：“說。”

雀躍的好心情不要太明顯。

誰還沒個約會似的....

陳助理偷偷撇嘴，然後匯報正事：“溫總，陸二少那邊撬了咱們的項目。”

“哪個項目？”

看了眼項目合作公司，陳助理咽了咽口水，小聲：“太太所在的《SWAI》分社，是太太親自負責的拍攝。”

眼底的笑意漸淡，溫卿辭舔了舔牙尖，喉間溢出一聲冷嗤，“不長教訓的東西......”他頓了下，“去查查，看分社那邊是什麽情況。”

他給出的條款比較優渥，按理說陸二給不起更高的了。

“是。”

掛斷電話，溫卿辭並沒有被這件事情影響心情，想到林聽主動發來的消息，胸口裏就像住進了一只鼓起的氣球，喜悅漲得滿滿的。他眼睫微垂，點開微信，七點零一分。

很想快點見到林聽，但是又怕催急了不安全。

這樣想著，溫卿辭收起了手機。

他擡眼，瞥見從門口進來個穿著小香風的年輕女人。見不是林聽，他移開眼。

但幾秒後，女人往他這邊看了過來，在對面的位置款款落座。見到他，眼睛明顯亮了瞬，矜持道：“你好溫總，我是李媛。”

溫卿辭眉心皺起，“不好意思，這位置是我太...有人了。”

李媛不由得笑了聲，“溫總真幽默，今晚不是我們相親嗎？”

相親。

相親兩個字落入耳中時，溫卿辭強忍著怒意，認真地一字一句重覆確認道：“你確定是我們倆，相親？”

這下李媛也楞了幾秒，點開微信，給他看消息：“對對啊。我爺爺是李國平，跟溫爺爺是老戰友來著。這是他發給我的餐廳和時間。”

溫卿辭的視線落在對話框上，文字和林聽發來的消息一字不差的重合。

腦海中轟然一聲巨響，心往無底的深淵倏地墜去，忽然想起轉機時陳助理無意識的嘀咕——

“總感覺....語氣不像是太太。”

難怪語氣不像。

因為，發消息想約他的人，本來就不是林聽。

她明明知道這是一場什麽樣性質的晚餐，卻還是把他推給了別人。

溫卿辭已經回憶不起來自己是如何請李媛離開，然後坐進駕駛室的。

胸膛裏的血液瞬間冷滯，順著四肢百骸無聲蔓延開來。溫卿辭艱難地扯過安全帶，喉嚨像是被一條看不見的繩索死死勒住，連呼吸這樣一件小事都變得極為艱難，胸膛劇烈地起伏，如同一條即將渴死的魚。他不得不微微張唇，趴在方向盤上重重地呼吸著。

但卻無濟於事。

耳邊的嗡鳴聲如同無數只蜜蜂鉆進了腦袋裏，用它們尖銳的毒針刺著他的神經，一直支撐著肉/體的靈魂陡然被抽空，惡心和愈演愈烈的頭疼讓他幾乎無法視物。

溫卿辭用力眨了眨眼，但胸口愈發疼痛的觸感已經快要將他吞沒，眼前的世界逐漸蒙上了一層光怪陸離的霧氣，捂上他的口鼻，怎麽也掙脫不掉。

中控臺上的手機嗡嗡的震動起來，他吃力地夠了過來，攥在掌心，“....餵。”

“溫總，你怎麽了？”陳助理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遙遠，那種慌亂也讓溫卿辭的心臟感覺被緊緊捏住。他重重地深呼吸了口氣，“說。”

陳助理沒察覺他的異樣，又或者說剛剛查到的事情讓他此刻忐忑得無暇分心註意到這些：“溫總，咱們的合作的確是《SWAI》分社答應陸二少的，簽字的是柏老師。而且是今晚....”

他頓了頓，硬著頭皮咬牙道：“太太陪柏老師親自去談的，一切流程都是太太那邊答應了。”

“據我們調查，柏老師和陸二少似乎有交情，這是陸二少找上柏老師的。可能想到是太太負責這個項目.....”

耳邊倏地乍起一道類似於尖銳金屬劃過墻壁的刺耳聲，耳膜陣陣作痛，胸口裏那點最後的氧氣，像是被刀鋒猛地紮了進來，吹得空落落的。溫卿辭竭力擡頭，手機從手中滑落，陳助理困惑和慌張的聲音變得忽遠忽近：“溫總.....溫總？”

溫卿辭踉蹌著推開車門，卻乏力地摔在了地上，膝蓋磕得一聲悶響。

應該很疼。

但他卻感覺不到，捂著脖頸費力地呼吸，踉蹌著沖到馬路邊攔下一輛出租車。溫卿辭已經看不清司機的面容，只能聽見震耳欲聾的耳鳴聲中他的聲音似乎已經失真，“錦...錦園小區。”

.....

在小區門口下車後，林聽和柏青並肩慢慢往回走。寒風中還殘留著年味，各處可見的紅剪紙，林聽的手被柏青握緊了揣在他大衣的口袋裏。

做夢般又和好了，林聽還有些拘束，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深深嘆了口氣。

始終覺得這樣對不起柏青。

柏青猜到她的想法，忽然站定，望著她輕輕笑起來，“要是覺得太委屈我，不如——”

“什麽？”林聽臉頰被吹得泛紅。

柏青抿了下唇，唇角微翹：“親我一下。”

聽到他近乎是小孩子般要糖果的語氣，林聽被逗笑了，在他期待的目光下眨了眨眼，踮起腳尖，仰頭垂眼吻了吻。

一觸即離。

她剛想退開，腦袋卻被柏青托住，一個較之以往都更加親密和炙熱的吻落了下來。男人身上淺淡的桔梗和檸檬清香縈縈纏繞著她的呼吸，林聽下意識推了推他，但柏青這次卻咬了她的唇瓣。

林聽輕輕地嘶了聲。

月色和雪色下，兩人動情擁吻的畫面如同一柄帶刺的荊棘，倏地紮進了溫卿辭顫抖著的身體裏。

荊棘嗜血，順著他的血肉肆虐，吞噬著身體裏所有的溫度和知覺。溫卿辭後知後覺身上的衣服在路上摔了一跤，都濕透了。像是一張薄弱的打濕的宣紙，死死糊住了他的口鼻，叫他無法呼吸，無法出聲。皮膚上的傷口灌著刀片般森寒的冬風，刺刺的疼。

溫卿辭站在陰影的夜色中，窒息得喘不過氣來，他突然覺得，這個冬天太冷了。

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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