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1)

關燈
兩年沒見, 溫卿辭還是沒變。

林聽的目光從他身上掠過,微不可察地頓了下,好像也不是完全沒變。兩年前, 溫卿辭穿的衣服大多是偏休閑的款式, 很少穿黑色。

黑襯衣將他本就淩厲的氣場徹底展露, 一個眼風過來, 壓迫感叫人險些喘不過氣來。

林聽彎了下唇,可眼底卻不含絲毫笑意,她抱著柏青的外套站起身, 禮貌笑笑,“好久不見, 溫總。”

溫卿辭的視線落在她手中的男士西裝上, 插在口袋裏的手指緊握成拳,揚眉輕笑:“這是?”

他的目光太過有存在感, 林聽自然也發現了,擡了下手。

“西裝。”

恰好這時,一個侍者上來,像是在尋找著什麽。見到林聽和溫卿辭, 他先是向溫卿辭問了聲好, 然後看向林聽, 輕聲提醒道:“女士,柏先生在找您。”

聽到柏青在找她,林聽連忙跟著侍者離開。想到柏青的身體狀況, 她不由得腦補出很多東西, “他還好嗎?”

“柏先生看起來很好。”侍者回答。

兩人的聲音逐漸遠去, 林聽似乎是松了口氣,隱約能聽到她慶幸地說:“那就好。”

空蕩的二層, 只餘下溫卿辭一人。

他盯著那道窈窕的身影,看著她拎著裙擺跑向人群中間的清雋男人,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對方的臉色噓寒問暖,指節緊攥泛著勁白,眼眸微沈,渾身上下散發著危險的低氣壓。

半晌,他倏忽輕笑。

酒會後,正餐開始。

溫卿辭出現時,老會長已經來了,他出眾的相貌一瞬間就吸引了包間內眾人的視線。

被李錫明請過來的卓聿臣朝他擡了擡下巴,並不意外:“怎麽來這麽晚?”

溫卿辭漫不經心地嗯了聲,掃視全場,最後鏡片後那雙漆黑的眼眸直直地看向林聽。他盯著她,眸中情緒翻湧著。

四目相對。

林聽表情沒有什麽變化,只是輕淡地打量了他一眼,便轉過頭去和柏青說起話來。

仿佛只是看見了一個陌生人。

老會長年紀大了,就喜歡熱鬧,看著這些小輩心裏就高興,忙招呼著他趕緊坐下,“別站著了,快坐。”

可全場唯一的空位在林聽身邊。

溫卿辭低磁清潤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幾分從容的笑意:“多謝老會長,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於是下一秒,林聽聽著自己身邊的座椅被拉開,一道清冽溫和的木質香幽幽縈繞在鼻尖。

男人落座,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半臂寬。

在這個位置,溫卿辭可以清晰地看見林聽耳後那顆淺褐色的痣。那是他曾經無數次廝磨過的地方,薄薄的皮膚下,是溫熱,跳動著的血管。

可再見,已經時隔兩年。

似乎是察覺到他的視線,另一道目光也看了過來。

溫卿辭的神色微變,似笑非笑地盯著柏青,唇角還彎著,可眼神卻冷得刺骨。半晌,他漫不經心地揚了下眉梢,挑釁意味十足。

柏青楞了幾秒,然後也笑了下,轉回頭和林聽說了兩句。

林聽喝湯的動作一頓,但很快便恢覆自然。

隔得實在太近,他想聽不見都難。

女人細軟的聲音安撫著那個病怏怏的男人:“他啊,你不用太在意的。”

這句話像是一根帶刺的藤蔓,無聲無息地鉆進溫卿辭的心臟。隱隱泛起刺痛,抽絲剝繭地絲縷蔓延在四肢百骸,蜂擁在腦海,太陽穴突突地跳著抽疼。

他舌尖抵了抵牙根,下顎崩得很緊,神情隨著低頭的動作,藏匿在陰影之中。

胸膛深處,有一個醜陋的魔鬼在牢籠中瘋狂叫囂著,一刻不停歇地伏在他耳邊,挑唆著岌岌可危的理智。

接下來的時間,老會長看著桌上的幾個年輕人都長得漂漂亮亮的,心情更好了。酒意上頭,立馬就暴露出老年人通常都有的愛好——

當媒人,牽紅線。

首當其沖的就是他最熟悉的卓聿臣。

卓家老爺子年輕的時候和他都是戰友,不過他是文工團的。像溫卿辭和卓聿臣這幾個小輩,平常時都有來往。

但還沒開口,老會長瞧著卓聿臣那副吊兒郎當,多情放蕩的懶散樣,沈默了幾秒,又把話咽回了肚子裏。

這瞧著也不像能正經過日子的人,要放在過去他們相親介紹時都沒法開口。

轉而又將目光投向剩下三人,話到嘴邊,又是一頓。

柏青他再清楚不過了,性子清冷,萬年單身。他曾經無數次企圖哄他跟人姑娘吃頓飯,結果這孩子直接就不知道去哪個犄角旮旯裏隱居了,數年沒再見面,直到今天才來露了個臉。

用他小孫子的話來說就是什麽,封心鎖愛,恨不得脫離紅塵,立刻出家才好。

於是,只剩下溫卿辭和林聽了。兩人均是帶笑,看著就是那種脾氣溫和的孩子。

恰巧這倆人又坐一塊,俊男美女的,越看越有夫妻相。

他和藹地看向林聽:“小林啊,你有男朋友了沒啊?”

話音落下,身側的視線先看了過來。

林聽仿佛沒察覺,微笑:“還沒有。”

喲,這正好!

於是老會長更來勁了,又問:“那你喜歡什麽樣的小夥子?”

說完,他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問得寬泛了點,於是指了指這桌上的一幹人,呵呵笑道:“如果要在這桌上選一個,你覺得誰會更可能是你的理想型?”

此話一出,在場的人都有些躁動起來。林聽出現的第一眼,眾人就曾暗暗驚艷過。可惜她是柏青的學生,未來前途一片光明,這樣清淩淩的美人兒,怕是不曾將什麽放在眼裏過。

更何況他們。

不過看熱鬧大家都喜歡。

就連一直玩手機的卓聿臣都撩起了眼,單手撐著下巴,桃花眼輕浮地勾著,懶洋洋地瞧著。

忽然手機一震。

他點開,群名【看熱鬧小組】的群聊內已經炸開了花,紛紛艾特他。

寧越:【所以林聽說了誰啊?!@卓】

季斯裴都冒泡了:【蹲。】

寧越:【你女朋友找到了嗎,你就蹲?】

只有巫隗還算正經,問他:【溫卿辭什麽反應?】

溫卿辭?

卓聿臣掀眸。

溫卿辭仍舊是那副含著笑的好脾氣模樣,手裏捏著湯匙,有一下沒一下地攪動著碗裏乳白的湯。似乎,並不在意這場熱鬧。

卓聿臣嘖了聲:【沒反應。】

被這麽多雙眼睛盯著,林聽倒也不怯場。

纖細的指尖輕點了點桌面,她沈吟片刻,轉而看向柏青,露出無奈的笑:“非要選一個的話.....柏老師吧。”

身旁“鐺”的一聲清脆響聲。

湯匙沒拿穩,砸到了瓷碗,濺起點點湯汁。

溫卿辭沒著急拿紙去擦,他看向林聽。但林聽沒回頭,他只能瞧見白凈的側臉,眼睫纖長。

老會長似乎很是震驚,眼睛瞪的像銅鈴,“為什麽會是他呢?”

柏青慢悠悠地插話了,似乎有點不悅,抵唇咳了兩聲:“哎,您這話可說的有意思,怎麽就不能是我了?您老人家可不能敗壞我名聲啊。”

可他眼底含著笑,並沒有半分生氣。

林聽失笑,故弄玄虛地嗯了幾秒,然後才向大家解釋:“柏老師溫溫柔柔的,不是挺好嗎?”

眾人一想,也是。

誰不喜歡溫柔體貼的另一半啊,這樣說也沒錯。

“我瞧著卿辭和柏老師都很溫柔。”老會長覺著這彎彎繞繞的還是不適合自己,索性挑明了問:“那你覺得卿辭怎麽樣?”

柏青皺了皺眉,想說什麽,卻被林聽攔住。她輕拍了下他的膝蓋,沒人註意到這點,示意他不用管。

只有溫卿辭看見了。

他喉結滾動,修長的手指緊握成拳。

從他的角度,瞧見那只柔弱無骨的素手搭在男人的膝蓋上,在桌下昏暗的環境裏白得醒目,白得晃眼。

手的主人彎唇輕笑著看向老會長,沒說話。

這個笑的含義不言而喻。

有些話說出來得罪人,只笑笑反而兩全。

老會長知曉沒希望,嘆了口氣,便也沒再提這茬。

桌上的人互相熟悉起來,也有幾個女性負責人在,她們和林聽說話,林聽也笑著回應。氣氛十分熱鬧,每個人都笑得開懷。

就連卓聿臣都捏著手機,時不時輕笑出聲。

除了溫卿辭。

他靜靜地坐著,眉眼溫潤含笑。有人來搭話,卻都被他四兩撥千斤地打發了。大家看出他不怎麽想說話,漸漸的,便只有他一人冷冷清清。

....

畢竟上了年紀,說了一會兒話後,沒能撮合成功有情人的老會長回家睡覺去了。

這下,其他人也輕松了不少。

德高望重的老會長在,好多事都不方便開展。

李錫明一個眼神,便有機靈的下屬清了清嗓子,笑著活絡氣氛:“近來個展的事情總算是忙得差不多了,各位辛苦這麽久,也該休息休息。正好卓先生和溫總也在,難得的榮幸,我特地帶了好酒,這就叫人來開。”

他這話說得極為隱晦圓滑,看似是在說喝酒的事,實則醉翁之意不在酒。

話音剛落,便有幾名身材婀娜,相貌也很精致的年輕女性款款進來。

在那人的示意下,一個穿著黑色短裙的女人在卓聿臣身邊坐下,貼心地倒酒。卓聿臣似乎早就見怪不怪了,垂著眼,漫不經心地回覆著微信裏的消息。偶爾偏頭接過女人遞來的酒,隨口的話,便叫女人紅了臉。

有了起頭,剩下的就知道了。

一名名美艷女郎自覺地走向在場的男性。林聽抿緊了唇瓣,臉色有些不好看。她是早就聽說過飯局上的這些潛在規則,但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真的會碰上。

好在,那人大概是了解柏青的脾性,沒有女人接近柏青。

林聽勉強松了口氣。看向柏青,卻發現他低頭緊皺著眉,表情忍耐。

溫卿辭的視線一直落在她身上,林聽今晚全程保持著避之不及的冷漠姿態。

席間,她的酒杯不小心碰倒了,酒水滴在了裙擺上,溫卿辭遞過去紙巾,她就像是沒看見似的。寧可讓酒水一直淌著,也不接。後來柏青轉來紙巾,林聽這才接過,一面埋怨自己,一面擦拭著。

柏青笑起來,細心地幫她拉著裙擺。

兩人氛圍融洽得都有些過分了。

溫卿辭緊咬著牙,下顎線條鋒利緊繃。

這時有個女人看著溫卿辭好一會,才羞澀地走過來。比起那位卓先生,面前的這個男人如璞玉般溫潤,無意間的對視都能感受到溫柔。她覺著,跟著這種男人比那位來者不拒的卓先生更好。

但礙於他一直沒看自己,有點局促。其他人瞬間來勁地起哄,目光暧昧極了。

“溫總今晚這是要抱得美人歸啊。”

“好好陪溫總啊。”

到最後,連卓聿臣沖他遙遙舉杯,含笑看熱鬧:“別讓女士等久了。”

林聽隨大流,淡淡地看了眼,然後禮貌收回視線,沒帶任何情緒。就仿佛只是恰好看見一個陌生人,溫卿辭做任何事情,只要不涉及柏青和她自己,都不會在意。

她傾身靠近柏青,低聲詢問著他的情況,眉眼間流露出濃濃的擔憂:“你真的沒事嗎?需不需要去醫院,我看你的臉很白。”

柏青勉強搖了搖頭,但他確實有些熬不住了。剛喝了點酒,本以為沒什麽事,但沒想到胃裏還是不舒服,嘴唇血色很淡。

他不動聲色地掃了眼全場,“我跟李會長說一聲,咱們就回去。”

包廂內有些吵鬧,為了林聽能聽清,他不得不更靠近林聽的耳朵說話。

暖黃的燈光下,林聽纖長的睫羽再眼瞼下方投出一片陰影,襯得她皮膚更白,更溫軟。兩人這般的姿勢,在旁人眼中,便顯得尤為親密。

以及,刺眼。

溫卿辭的視線沈沈浮浮,眼裏那點溫和在那女郎即將搭上他肩膀前盡數消散。

他腳尖冷不丁地一蹬,椅子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吸引了全場的註意力。

女人手下落空,楞了楞。

溫卿辭慢條斯理地勾了勾唇,目光看向臉色發白的柏青:“柏先生的臉色怎麽瞧著不太好的樣子,是不是哪裏照顧不周?”

柏青和林聽看了過來。

撞上視線的一瞬間,溫卿辭有種莫名的快感。

原來要這樣,她才願意看他。

他唇角微勾,盯著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微微揚眉,不緊不慢地掃了眼那美艷女郎一眼,看似雲淡風輕,實則是在施壓,令人膽寒:“楞著幹什麽,還不去看看柏先生的情況?”

女人聞言,流露出戀戀不舍。可男人看也沒看她一眼,最後也只能順從地走向柏青。

在她即將碰到柏青的手臂時——

“不好意思。”

林聽忽然站起身,音量微提。

眾人一楞。

下一秒,她微笑著擋開女人的手,可眼底卻見不著分毫笑意,甚至有些冰冷,“柏老師暫時不需要。”

在此刻,她才正眼看向身側神色冷淡的男人,迎著溫卿辭漆黑的眼眸,疏離地笑了笑:“不過柏老師確實身體不太舒服,我們得回去了。今日恐怕要辜負溫總的美意了,還是讓這位女士多陪陪您吧,我們就不奪人所愛了。”

緊接著,林聽又向李錫明告辭。

李錫明見柏青的臉色確實不太好,也擔心他出什麽事,連忙答應:“我讓人送你們。”

林聽點頭:“麻煩李會長了。”

她看向柏青,眼底多了幾分關心,語氣也柔和了許多:“柏老師,我們走吧。”

其他人都有些沒反應過來,怎麽突然就要走了。

有人還茫然地挽留著。

但林聽清淩淩地笑著,委婉婉拒,言行得體叫人沒法挑錯。拎上包,扶著柏青起身就走。走了沒兩步,一股大力扣住了她的手腕,險些一個趔趄跌進男人懷中。

男人低沈壓抑著的嗓音自身後響起,笑意不明。

溫卿辭凝視著那雙冰冷的眼睛,手背青筋微微暴起,聲音像是從牙縫裏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似的。漆黑的眼眸仍舊噙著笑,嘴角卻垂下:“他又不是要死了,這麽緊張幹什麽?”

他加重了“死”這個字,落在耳中分外刺耳。

話音落下,周圍人均是一震。瞪大了眼看著溫卿辭,滿眼驚愕,又看看林聽。

這是什麽情況?

林聽唇角的笑意瞬間冷了下來,用力甩開他的手,正要開口,身側的柏青忽地拉住她。

柏青自然也看出溫卿辭對他的惡意,卻並未生氣,微微一笑,“我的身體的確不好,溫總也沒說錯什麽。”

溫卿辭冷笑地勾著唇。

“走吧。”柏青輕拍了拍林聽的手臂,林聽沒動,站在原地盯著溫卿辭,眼底神色冰冷刺骨,像是在極力克制著情緒。

柏青手裏拿著西裝外套,安撫她:“沒事的,有什麽我們回去再說。”

他的話,林聽還是聽得進去。聞言,她收回視線,嗯了聲,跟著柏青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包間。

一雙動人的桃花眼裏難掩憎惡。

兩人走後,包間內竟無人敢出聲,一片鴉雀無聲。

除了卓聿臣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溫卿辭,其他人的酒勁瞬間清醒了,今晚這一場局算是大開眼界了。

但更多的人也有點忐忑。

他們好像撞到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本想著這位溫文爾雅的好形象應該也不會對他們做什麽,可今晚一事,卻讓他們看到了另一面隱隱浮出水面的溫卿辭。

副會長李錫明看著關上的門起了心思。他沒想到林聽竟然和溫卿辭認識,而且兩個人之間似乎矛盾不淺,今天的事情要是觸怒了溫卿辭,那後面給協會的讚助.......

還有人甚至在盤算著,這個消息要是賣給狗仔,應該可以大賺一筆。

眾人心思各異。

包間內死水般凝滯,眾人大氣不敢出。

不知過了多久,溫卿辭感覺手指傳來刺痛,他垂眼,才看見指腹上劃開了一道血口子,不斷地往外滲著血珠子。痛意有逐漸明顯的意思,他舌尖抵了抵臉頰,指尖漫不經心地捏著傷處,疼痛更加明顯。

眾目睽睽下,溫卿辭轉過身,眉宇間情緒溫和,甚至還含著笑,與來時無異。

“時間也不早了,各位要是累了的話請回吧。”

此話一出,眾人楞了下,立馬開始裝模作樣地哎了聲,胡言亂語地編著立場的借口:“對對對,今天時候也不早了,我老婆還叫我早點回去教孩子寫字。”

“我也是我也是,我兒子今天考試沒考好,得趕著回家打兒子。”

溫卿辭輕笑,眼中笑意卻沒有變化,在第一個人準備踏出包廂時,忽然出聲嚇了那人一個激靈:“今晚的事情,我希望諸位都當沒來過,沒看過。不然,我不介意諸位來溫氏集團總部32樓好好聊一聊。”

這話雖是笑著,但男人慢條斯理的語氣下全然是警告和威脅。

眾人臉色微變,李錫明擡手擦了擦額角的冷汗。

誰不知道,溫氏集團大樓32層是法務部啊?

“溫總在說什麽啊,我們今晚什麽都沒看見。”一個人起了頭,看都不敢再看溫卿辭。

其他人也有模有樣的附和著。

溫卿辭眼含笑意,讓開了出路,嗓音低磁悅耳:“諸位,請。”

所有人都走後,包廂內只剩下溫卿辭和卓聿臣,後者正在微信裏“直播”著,也沒顧得上靜靜地站在門邊的溫卿辭。

等他再擡起頭,人已經不見了。

半個小時後。

盛遠酒店外,一輛黑色的庫裏南停在花壇邊。穿著白襯衣的男人靠在車門上,仰頭望著燈火通明的酒店大樓,英俊的臉上神情淡淡,不知道在想什麽。

陳助理匆匆趕來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溫總。”他沈了呼吸,上前。遞過去一份文件,“包括太...林小姐現在的手機號都在這裏了。”

差點嘴瓢,陳助理一陣後怕。

如果說從前林聽還在時,溫卿辭雖然也會批評下屬,偶爾露出危險的另一面,但次數終歸是少。沒有大事故的話,可能幾個月裏也見不著。

即便是遇上司清衍,溫卿辭整個人的氣壓變得極壓抑。可等他回家,第二天再來上班時,人又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了。

林聽就好像一支鎮定劑,叫這只暴動的兇獸可以溫順下來,再也沒有失眠過。

可這支奇藥,被溫總自己弄丟了。

兩年前林聽在溫淑曼的幫助下離開後,溫卿辭的脾氣變得異常尖銳,易怒。這兩年裏,溫卿辭眼底的笑,徹底成為了擺設。

特別是,那本離婚證書被溫夫人寄到了溫卿辭的辦公桌上。

那天起,陳助理跟著加班了兩周的通宵。

到最後,他都感覺自己快要猝死了。可溫卿辭卻沒什麽感覺,淡漠地問他:“人還沒找到嗎?”

彼時正處於溫卿辭準備重返司氏的階段,工作多得要命。陳助理聽著底下人傳來一個又一個沒找到的消息,心理也發怵,小心翼翼地說:“還沒有。太太及其親朋好友的名下,什麽記錄都沒有。”

溫卿辭沒再說話。

只是脾氣也愈發的喜怒無常,不是那種暴怒,而是盯著你輕輕地笑,卻說出十分駭人的話來。

公司裏人人自危,只盼別出什麽差錯,觸了黴頭。

就連陳助理自己,有時候都摸不清楚自家老板在想什麽。

溫卿辭看了眼那些亮著燈的房間,接過文件夾,翻了幾頁,偏頭看向他,聲音很沈:“她來時的記錄也查不到嗎?”

除非在附近的城市,不然稍微遠一點的城市就必須要乘坐高鐵飛機,可林聽名下,和這兩年一樣,仍舊是一片空白的。

“是,可能是自己開車。”

溫卿辭捏著手機,把林聽的手機號存進了通訊錄裏,沈默良久。

直到口袋裏的手機鈴聲響起。

是巫隗。

陳助理正準備退開點,卻見溫卿辭捏著手機問:“去查查,她跟那個柏青訂的幾間房。”

陳助理心下微動,應下。

巫隗那邊的環境很吵鬧,有歡笑,也有音樂歌舞聲。電話接起後,還能聽見搖骰子的動靜。

溫卿辭現在沒什麽心情,“有事?”

巫隗聽他的語氣就知道今夜不愉快,失笑:“過來喝一杯?”

電話那端沈默了幾秒,溫卿辭應了聲。

燈紅酒綠的卡座邊,溫卿辭看到了巫隗。他走過去,自顧自地倒了杯酒,仰頭飲盡。

卡座的茶幾上壓著一張宣傳單,昏暗的環境裏看著並不清楚。但溫卿辭瞇了瞇眼,瞬間捕捉到上面的“攝影巡展”。

巫隗率先開口:“林聽回來了,你怎麽想的?”

溫卿辭沈默了會兒,摸出煙盒,倒了一根咬在嘴裏,但沒點,仿佛只是為了緩解一些煙癮:“你覺得呢?”

“我怎麽知道。”巫隗看向他,“不過我想,至少她是不願意你出現在她面前的。”

溫卿辭倒酒,喝酒。

沒說話。

“其實你心裏清楚,為什麽查不到任何記錄。”巫隗很直接,“她為了不讓你找到,應該是只用現金,所以連銀行卡消費記錄都查詢不到。”

下一秒,他開門見山:“卿辭,你放過她。”

溫卿辭倏地掀眸,手中酒杯猛地磕在玻璃茶幾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他看向巫隗,巫隗也看他。

一場無聲的對峙,硝煙四起。

須臾,溫卿辭輕勾著唇,眼神不善,一字一句道:“我一直在找她,你說我怎麽想的?”

巫隗也不怵他,笑笑:“卿辭,除開我喜歡鐘煙,今天確實是替她辦事來了。這件事裏,在林聽的角度,你就是最大的惡人,你覺得你們之間,除去謊言還有什麽?”

“反正你也不喜歡她。”巫隗說,“不如就別再糾纏了吧。”

這時,會所經理有事等待他處理,巫隗看了眼溫卿辭,說了句少喝點,便起身離開。

他走後,卡座裏與外邊的熱鬧像是割裂開來。

沈默中,溫卿辭指尖用力,碾碎了煙,擡手搭在眼上,自嘲地扯了扯唇,“你們怎麽就知道,我不喜歡?”

但巫隗早就走了,這個問題得不到回應。

等到巫隗處理完事情再回來,不由得楞了下,溫卿辭陷在沙發裏,腳邊倒了一地的空酒瓶,還都是度數偏高的那種。

一瓶下肚,就足夠嗆的。

巫隗楞了下,叫了車把他送回去。司機問到地址時,巫隗也不知道他最近住哪,便隨口說了溫卿辭離婚前住的地方:“竹雲塢吧。”

林聽扶著柏青回到酒店房間,看著他吃了藥睡下,這才回到隔壁自己的房間。

她一低頭就能聞到衣服上難聞的氣味,混合著煙味,酒水味,還有油煙氣。連忙鉆進浴室,泡了個澡。

鏡子被水汽氤氳得模糊,讓她的臉看起來不那麽真切。

鐘煙打來電話:“你去北城了?”

林聽閉眼:“嗯。”

鐘煙沈默了兩秒,主動說:“為什麽回去?如果不是晚上巫隗給我看的聊天記錄,我都不知道你回北城了。溫卿辭這兩年一直在——”

後面的話沒說完。

沒說破,但兩人都心知肚明。

這兩年,溫卿辭一直在找林聽。

以他的手段,如果沒有溫夫人逼著,恐怕林聽再想擺脫他就難了。

幾秒的安靜後,林聽說:“我知道。”

“柏老師的身體不太好,工作室放假了,我擔心他一個人遇上什麽情況。再說了,《風箏鳥》從我這拿出去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了,這次正好看看。”

林聽就是《風箏鳥》的拍攝者“盲者”這件事,鐘煙是知道的。她也知道林聽這兩年的知名度不斷上升,除去她自己的天賦,也有柏青的幫助。

“可是....溫卿辭在這。”鐘煙很怕故地重游會刺激林聽不好的回憶,更怕溫卿辭再一次對她造成什麽傷害。

想起那段她作為旁觀者,都覺得窒息的經歷,不由得濕了眼眶:“你好不容易才走出來。”

“難道要因為他,我就永遠也不走出永無鄉嗎?”林聽把頭靠在了浴缸裏,她望著天花板上一圈圈的花紋,輕輕地說:“鐘煙,人不能在一個坑裏摔兩次。兩年前的林聽愛他,可現在已經是兩年後了。”

“我已經自由了。”

愛情並沒有理想中的那麽美好。它是甜蜜的糖果,也能是甜蜜的毒藥,更是一把枷鎖。

可等不愛了,這把枷鎖就再也鎖不住她。

無愛,即是神。

不管溫卿辭是不是因為兩年前沒能成功羞辱她而一直不斷尋找她,林聽都不怕了。

這次回來北城,她還有個隱秘的想法。

那就是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痊愈了。來之前,她就做好了會遇到溫卿辭,又或者是被他的人發現的情況。

商場的那一面後,她發現自己似乎真的好了起來。

聞言,鐘煙沈默了許久。

她沒想過林聽能對自己這麽狠,逼著自己面對曾經逃避過的一切。

這樣的舉動,無異於將腐爛的傷口暴露在陽光下。

倘若傷口還沒有愈合好呢。

林聽真的變了很多。

最後,鐘煙是真的替她高興:“祝賀你自由了。”

林聽眼眸彎成月牙:“謝謝。”

泡完澡,困意也泛濫了上來。

本還想說再刷刷手機,可幾乎是一趟上床,林聽的意識就逐漸模糊了。正要進入夢鄉時,手機響了。

這一下,給林聽整得瞬間清醒。

她看了眼床頭櫃,是工作手機。

這麽晚,該不會是攝影展出了什麽問題吧。可一瞧,是個不認識的陌生號碼。

她清了清嗓子,連忙接起,對面沒有出聲,只有清淺的呼吸聲證明有人。等了幾秒,林聽只得先開口詢問:“您好?”

但對面仍然沈默,只有呼吸聲。

就在她準備掛斷時,一道低啞的男聲傳入耳畔,熟悉又陌生:“聽聽,對不起。”

林聽一頓,然後想也沒想,利落地結束了通話。關機,隨手把手機扔在一邊,鉆進被子裏。

睡覺。

竹雲塢別墅。

“嘟嘟嘟——”

通話被掛斷,三十秒後,手機屏幕熄滅。

漆黑的屏幕上倒映著溫卿辭溫潤的眉眼,他拿著手機,坐在偌大而又空蕩的客廳裏,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黑又長。

窗外,樹影搖曳,萬家燈火。

次日。

柏青國際攝影作品巡展北城站如期開展。

北城大學不少學生們都在討論著這場巡展,很多人都盤算著什麽時候去看看那幅被破格收進柏青攝影展裏的作品。

教師辦公室內同樣也在討論。

“聽說,這回柏青和他的小徒弟也來了北城,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出現在展會裏。”

聞言,一個年輕女老師接話道:“我家有個親戚在攝影協會,據他早些年見過柏青,說長得很清雋,有種修仙的那種出塵氣。”

“那他的小徒弟得多幸福啊。有個這麽牛逼的師父,還長得帥,簡直美翻了!”

那年輕女老師哼哼了兩聲,“我覺得能被柏青看中收學生的人,想來也很優秀,至少天賦和技術是有的。能收到個好徒弟,說不定是柏青幸運呢。”

幾人討論得熱火朝天,坐在她們對面的舒語緊咬著唇。

倘若有人過來,便會看見辦公桌上隨意的擺著兩張門票,正是剛剛她們討論的攝影展。

她煩躁地看向微信。

舒語:【卿辭,你後天下午有時間嗎?我拿到兩張攝影展的門票,離司氏不遠。】

這條消息是三天前發的,但溫卿辭卻一直沒回。哪怕她後來又發了幾條消息,也仍舊是石沈大海。

林聽走後的這兩年,她每每去找溫卿辭,總會被陳特助以各種理由拒之門外,不是不在,就是很忙。

有次,她特地打聽清楚了溫卿辭幾人組局小聚的時間地點,找過去,總算見到了溫卿辭。

可溫卿辭只看了她一眼,便像對待外人似的,含著浮於表面的疏離笑意,起身就要走:“你們慢慢玩,我回去了。”

到後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再也沒打聽到溫卿辭的行程。

想到這裏,舒語給溫卿辭打了個電話,卻發現接電話的是陳特助,她不禁有些失望:“你們溫總呢?”

陳助理還是那句話:“不好意思,溫總很忙。”

舒語心裏有鬼,不由得追問:“真的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