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晉宇的建議是不用折騰了，顱內出血是車禍的後遺並發癥。從目前惡化的程度來看，治好的幾率太小，死在手術臺上的幾率占了百分之八十，即便出現奇跡，手術成功了多半也是植物人。

再加上胃出血的問題，方晉宇當時沒有一起做了切除手術就是看著病人並沒有那個支撐的體力，所以想等著看後期恢覆的情況。但現在，基本是已經可以確定放棄了。

今天一大早，淩菲被範軒宇送來的時候，淩鋒睜著眼睛，淩菲看了看他，沒說話。放著包到衛生間接了一盆溫水，出來幫他擦洗。

淩鋒始終一眼不眨地看著做事一絲不茍的淩菲，淩菲專註地幫他洗臉，擦擦脖頸，又幫他洗洗手。

做完這些，她倒了水，過來幫他按摩。

按到手的時候，淩鋒抓住她，這時淩菲才擡起眼來，看著對方。

淩鋒說話太艱難了，他努力了好半天，才說：“婉…”

淩菲花了一點時間分辨他說的話，然後又稍微考慮了下他應該說的內容，最後才道：“你去了以後，自己跟她說吧。”

“婉”是淩菲母親的名，她母親叫唐婉。

淩鋒：“愛…”

聽見這個字，淩菲神情專註了起來，她看著他。

淩鋒：“愛…婉…”

聽見這兩個字，看著眼前這個人，淩菲又忍不住掉眼淚。

我愛唐婉。

想到他沒有再婚，自始至終只有自己一個親人，淩菲握著那只手，趴在床邊哭起來。那只無力的手，擡起來摸摸她的腦袋。

淩菲擡起一雙淚眼模糊的臉看著眼前的男人，男人的手努力地夠到她臉上，幫她擦眼淚。

“閨…女…”

說完這兩個字，淩鋒的手，垂了下去。

範軒宇趕到的時候，淩菲坐在急救室的門口，哭成了個淚人。

範軒宇過去抱著人，淩菲埋在他懷裏哭得難以自抑，她斷斷續續地在他懷裏說：“他說…他愛我母親，他…沒有再婚，這些年他自己過…”

範軒宇緊緊地抱著人，說：“不哭了，乖，這就是你要的答案了。你父母是相愛的，你不是出生在一個沒有愛的家庭。”

這次的手術時間很短，方晉宇出來的時候，直接坐在了兩人身邊，他說：“結果已經看到，只是想著努力下。不過，抱歉了，有些事，努力也做不到。”

範軒宇：“凡事盡力就行了。辛苦了，感謝你可以這麽盡力。”

方晉宇看著淩菲，說：“這個姑娘，我父親欠她一個人情。”

範軒宇皺了下眉頭，方晉宇說：“我是方晉言的兒子。”

葬禮舉行得非常簡潔，送行的人加上方晉宇，就四個。這些年的隔絕，淩菲也不知道這位生父還有沒有其他的親戚，不過即便有跟自己也是八竿子打不著，入土為安，所以就從簡了。

現在想想，好像她認識的每個人，都沒有很覆雜的身世背景，大家都是獨來獨往，來或去，都特別孤獨。

這是“物以類聚”麽？

完了儀式，範軒宇陪著淩菲站在墓前。

淩菲：“我希望下輩子他們不要遇到了，無論如何這輩子都夠‘難忘’了。”

範軒宇摟著她的肩膀，說：“走吧。”

淩菲捧著一束花轉身，兩人往另外一個方向去。

淩菲：“幫他們隔開些，要是不想見，可以不見。要是想見也不遠。”

到了唐婉的墓前，淩菲將花放下，擡手擦了擦母親的相，“媽，好久沒來看你了，一來就給你帶了個冤家。”

她看了眼範軒宇，笑說：“另外，你未來女婿也來看看你。”

範軒宇笑了一下，上前一步深鞠一躬，站直身子，話是對淩菲說的：“你年紀輕輕，父輩的賬都完了。接下來，專註的愛自己，照顧好自己就夠。”

淩菲忍不住笑起來，看著範軒宇：“怎麽那麽淒慘的身世，到你這裏就成好事了呢？”

點好燭，淩菲深鞠一躬，隨著範軒宇往山下走。

範軒宇拉著她的手說：“我說的不對麽？”

淩菲笑：“對，怎麽會不對，對極了。”

山頭不回首的話，其實風景很好。

春末的風捎帶著迎接夏天的爽勁兒，撥雲見日，一塊一塊浮在天幕上不肯走的雲，最終都會被風吹散。

淩菲看著天，範軒宇拉著她，為她掌著路。

淩菲：“母親病入膏肓的時候他也努力過，他到處借錢，只是非但沒有借到錢，把親戚都得罪了。”

範軒宇沒有說話，安靜地聽著。

淩菲繼續道：“母親的那場病花光了家裏所有積蓄，沒有人敢沾攬我們，那是需要不斷砸錢的病，錢停了，命就斷了。”

淩菲停下來，看著範軒宇：“我母親不是病死的，她是自殺。”

範軒宇也停下來，看著眼前冷靜的人，心疼地揪起來。

淩菲說：“那天我夜班回來，她拔了所有器械電源和針水，摔在地上。”

範軒宇擡起手，撫著她的臉，“你的設計者是上帝。”

淩菲淡淡地笑了一下，“其實我當時也不知道自己可以支撐多久，我每天都累得打瞌睡，可是我不可以不專心聽課，因為不好好學習，我就掙不到更多的錢。”

範軒宇將她拉進懷裏，溫柔地抱著，他說：“凡人不配，你是上帝之女。”

淩菲：“是不是我不知道，但我的經歷好像永遠只有一條路走，不堅持就是死路一條。”

範軒宇放開人，抓著她的胳膊，看著她，認真地說：“你看，很多人可以選擇放棄游戲，半途而廢、一事無成，但你不行。上帝只給你一條成功的路徑，這是多麽偏心的設置？”

淩菲笑了，“所以為了我可以順利通關，他先後給我送來了辰南，和你。”

範軒宇也笑了，擡手摸著她的臉，說：“正解。”

淩菲耍賴，看著範軒宇說：“我不想走了，你背我。”

範軒宇笑了一下，轉過身彎著腰說：“上來。”

淩菲趴在範軒宇背上，仰著頭看著藍天白雲，她說：“你也喜歡看天空是不是？”

範軒宇：“是，喜歡。”

淩菲：“那你看著它的時候在想什麽？”

範軒宇：“在想我之後要住哪一方神殿。”

淩菲笑起來，抱緊他的肩膀，她說：“那我得抓緊了，別到時候起飛摔著。”

範軒宇也摟緊她的膝彎，笑說：“不怕，我不會讓你摔，我在哪裏你就在哪裏。”

範軒宇背著她穩當地往山下走，就像背著她一路在通關。人生，無數個精彩的設置後面，都有一個更大的驚喜。殺不過去，就永遠看不見，所以，止步、放棄就只能困死在山腳，仰望眼前絕望的高山。

範軒宇將人帶到了公司，才進門就看見等在門口的木澤，三位市場部經理聚在多功能廳。

範軒宇進去的時候，激烈討論的金川和梁州停下來，起身看著範軒宇。

範軒宇看著前面的展示圖，說：“把剛才那個再看一遍。”

金川按了返回鍵，範軒宇又仔細地看了一遍眼前的這個，說：“你們各自的看法是什麽？”

金川：“葉老那個老宅，做舊仿古的程度太濃重了，用電、安裝設備是最大的問題。要是在那些墻面、地板上穿孔拉線什麽的，那老宅豈不就廢了？”

範軒宇看著梁州，梁州說：“加厚墻壁，做隔離帶，再不行搭天幕。”

範軒宇示意大家都坐，然後他坐下來，順便拉著淩菲一起。

木澤說：“技術部的意思是，推了重建，把科技直接以建材的形式築進古宅。”

金川：“成本太高了，這樣折騰，咱要擔多大的風險？這不是合作了，這是修築皇城了。那只是個餐館，頂多算是有意境的游覽地。”

梁州：“我的方案，技術部也說可行。那樣成本要小得多得多。”

範軒宇看著淩菲，說：“你怎麽看？”

淩菲：“我們去找葉老，問問他的意見。若他想要一座宮殿，那我們就築一座宮殿，大不了技術不收錢了。”

範軒宇笑了一下，說：“就這麽幹。”

木澤笑著，“我們又要跨世紀了。”

金川和梁州也笑著緩和下來，金川說：“你看咱倆在這爭論半天，老板娘一句話，咱倆都服氣。”

梁州：“葉老的老宅若真成了，那我們的確是又邁了一大步。”

範軒宇看著幾人，坐直身子，笑道：“其實大家是一條心，只是都在為公司節源開流考慮。盈利是企業的根本，但若無更好的成就，盈利也是紙上談兵。投資是為了更大的收益。”

幾人聽見這句，都禁不住高興，為自己跟對人高興。

範軒宇說：“今晚我開局，全公司一起去葉老那裏歡聚。這段時間，辛苦大家了。”

說完範軒宇起身，對著三人，鞠了一躬，三人連忙緊張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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