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那種強烈的不安，隔天，淩菲就馬不停蹄地去了那個荒郊野嶺的地方，她沒有將這件事告訴辰南。

明面上，辰南的公司會進入一個轉型的白熱化階段，踢出了範總，現在辰南就是老板，最大的股份占有人。接下來好多事都需要他去親自處理，淩菲不想拖他後腿。

事實上，也有她自己的私心，她對此事抱有幻想。

她在跟莫笑請求獨自前往兩天失敗回來以後，立馬給自己定了一張周六上午10點的高快票。這件事必須是她自己去，這件事的轉機只能由她一個人握在手裏。

路程是真的很遠，坐了四個小時的高快，又轉乘當地大巴。從一大早就出門，現在都已經暗下來了，她還在車上。進了村，空氣開始冷起來，她雖然有準備帶了圍巾和帽子，但還是冷得牙齒打顫。

村裏，早晚溫差比城裏大，而且不是一點點，越是空氣清幽的山裏越是這樣。

這時，辰南的電話打來，“吃飯沒？我這會兒去接你。”

辰南去公司前將她送回了家，她收了東西立馬打車奔赴車站，這會兒她哪裏敢說實話，她笑著，“吃了，在安冉這裏。”

安冉就是那個常聯系的舍友，一個並不經常見面，但卻是最“好使”的大學舍友。他們兩人初次在串串店遇見，都是帶著各自的好友，辰南跟J，淩菲跟安冉。

這是關於他們對對方熟悉的，唯一一個稱得上朋友的人。

辰南稍微頓了一下，“那結束了嗎？我去接你。”

淩菲：“沒有，是生日會，一會兒還要去唱歌。”

辰南：“那是幾點？”

淩菲：“不知道啊，她們不散我也不好先走，爽約她們好幾次了都。”

辰南沒有接話，他仿佛在判斷，淩菲連忙道：“她們叫我了，我要過去了。先掛了哈。”

辰南冷靜道：“好。”

掛了電話淩菲深吸一口氣，她騙任何人都是張口就來，唯獨辰南，她實在別扭。

坐淩菲旁邊的一位大爺笑了，“小姑娘，你說謊話都不帶臉紅的？真厲害。”

淩菲尷尬地笑笑，點頭表示歉意。

大爺說，“你看著不像本地人，大老晚的來做什麽？”

淩菲笑著，“我過來看親戚。”

大爺：“親戚？哪裏的親戚，這條路很長的，沿途要經過好多村寨。”

淩菲說了地名，大爺皺起眉頭，搖搖頭笑，“你這小姑娘，真不老實。”

淩菲有些意外，看著沿途下車了很多人，但大爺始終安如泰山地坐在她身邊，一動不動。

淩菲瞬間反應過來，“大爺，您不會就是那個村的吧？對不起，我只想少些麻煩，所以…”

大爺笑著，“沒事，能理解。你找什麽人？叫什麽名字？”

淩菲：“方晉言。”

大爺：“你找他做什麽？”

淩菲：“他之前是X城區星辰科技管理有限公司的人事主管，我找他請教幾個問題。”

大爺定眼看了淩菲幾眼，“你是星辰的員工？”

淩菲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笑起來，“大爺，您就是方老先生吧？”

撿養了Lucky之後，淩菲的運氣就沒差過了，可能老天也覺得她該苦盡甘來。

之後她遇到了她這輩子最重要的人辰南，還順利地拿到了交換留學生為數不多的三個名額之一，又在考研期間通過學長介紹打了幾份收入不錯的兼職，畢業回國後進了理想的公司星辰……

現在又在車上遇到了本次出行的目標，X城區星辰科技的前前主管，方晉言先生，真是好運連連。何立正就是在方晉言在職期間進入星辰的，解鈴還須系鈴人。

方晉言即便老了，一眼看過去像個不起眼的村夫，但畢竟是在大公司做過管理的人，說話做事有條不紊，待客十分周到。

他將淩菲帶到了家裏，讓老婆子多加幾個菜，約著淩菲將桌子擡出來，就坐在院子裏。又泡了一壺茶，暖暖的遞了一杯給淩菲。自己去屋裏將火盆擡出來，放在桌子的中間。

淩菲驚訝地看著這張鏤空桌子的創意，這會兒才算真正明白了它的好處，她連忙坐近了暖暖身子。

方晉言笑著，“山裏冷，不過空氣好。”

淩菲點頭笑，她已經冷到不怎麽能動彈了。秋天已經悄然溜走，再過幾天就是冬至，山裏早早地就先迎了冬意。

方晉言習慣了這裏，他穿的不算多，看上去精神非常好，只是鼻子臉凍紅了一點點，顯得有些可愛。他幫著老婆子擡菜出來，淩菲暖了一下，感覺手腳靈活了，也跟著幫忙。

方晉言不勸，笑著接受。

有些人，雖然初見，但卻並不感到陌生。方晉言是這樣的人。

三個人忙前忙後地擺弄出一大桌子菜，方晉言的老婆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沒有去過城裏，方晉言就職期間每個月都往家裏寄錢。這位賢惠的妻子在家做活，照顧老人和孩子，現在孩子也在外面上班，老人過世了，就剩這夫妻兩在家裏生活。

這些都是這位樸素的老婆子有一句沒一句表達，然後淩菲在腦子裏整理後得出來的關於這個小家庭的信息。

“這是我們這裏的特色菜，你嘗嘗吃不吃得慣。”老婆子給淩菲夾了一塊看著實在是油膩的外形像臘肉的五花肉，淩菲看著碗裏長長的厚厚的這一塊東西，心想著吃下去還不得滿嘴跑油。

方晉言笑，“有些東西，只是看著害怕。你吃了這一塊，肯定還想吃第二塊。”

淩菲笑著點頭，輕輕地咬了一口。意外的，這東西並沒有讓她有吃肥油的感覺，倒反像是在吃什麽山珍蘑菇，嚼勁很好，入口滿嘴跑香，她笑著很快吃完了一整塊。

“我就說吧。”方晉言又給她夾了一塊。

若非知情人，必定覺得這一桌上的是一家人，一對年邁的父母跟一個遠鄉打工回來的女兒在吃團圓飯。

他們有說有笑，方晉言倒了一杯自家釀的小酒，淩菲看他一個人喝得孤獨，也跟著要了一杯。老夫妻倆看看這女娃喝酒的豪氣樣子，相看一眼笑起來。

坐在樸素的院中，面朝著巍峨深邃的大山，清透的空氣就像一場全面的洗禮，將人全身的凡俗都洗了去。剩下的是人的心，清靜得像是懸在這山頂上，那一抹淡淡的青煙。

吃完飯，老婆子收洗幹凈就去睡了，方晉言說她習慣了早睡，幾十年如一日。那盆炭火還在明亮地燃燒著，孜孜不倦地傳遞著溫暖。

方晉言拿出一個小本子和一個老式的U盤，關了院子裏的燈，在淩菲對面坐下，他說：“這時，才是山的顏色。”

看著無比寂靜的大山，聽著時不時傳來的某種小動物的鼾聲也好，還是夢嗔，是一種無尚的饋贈。熄燈之後一時的漆黑在星空的映照下，逐漸能明辨出山的輪廓。

淩菲笑著說，“方老，您可真會享受。”

方晉言笑著，“人老了，就喜歡回歸自然。”

淩菲安靜地看著那些神秘而深沈的大山的輪廓線，享受其中，一句工作也沒有提。她只想著有機會一定要帶著辰南一起來，來方老這裏住上十天半個月的。

真希望這輩子能有那樣的機會。

方晉言也看著大山，將小本子和U盤推過去給淩菲，開門見山道：“我知道這件事總要有人來料理，當年我沒有盡到的責任，如今就拜托給你了。”

淩菲有些意外，她轉頭看著方晉言，看見他長滿皺紋的臉，平靜而祥和。她很快就回過神來，方晉言是個明白人，他說的正是何立正。

方晉言接著道：“當年年輕氣盛，重情義，現在想來只覺得那是小孩子心趣兒。”說完他笑了一下。

淩菲沒有笑，她看著平靜的方晉言，說道：“所以你當年為了這件事引咎辭職，是真的？”

方晉言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靜默了一下，他也看了一眼淩菲，笑著，“我看得出來，你能處理好。就憑你那滿口謊話不臉紅的勁兒，我幾十歲也做不到。哈哈哈。”

事後淩菲了解到，當年方晉言和何立正是非常要好的哥們兒。他們一起從外地來X城打工，同住一間房，一張高低床，兩人一個樓上一個樓下，有難同當有福同享。

但方晉言這輩子最後悔的事，也是跟何立正稱兄道弟。他一向嚴謹認真，做事一絲不茍，卻在自己好兄弟這裏栽了一個大跟鬥。何立正成了X城區星辰人盡皆知的拿著“免死金牌”的“釘子戶”，而方晉言引咎辭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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