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擺放在我面前的這件獅子，心中百般滋味卻是道不清述不明。我輕輕嘆了口氣，拿起鋼筆在空白的A4紙上寫下兩個字——“一途”。然後放下筆繼續把玩著這件獅子，它的底座如那位林師傅所說確實鐫刻了紫羅蘭花紋，竟也與我那枚手環上的花紋無異。

照著那位林師傅所說那廠子之前在東至淵管理時就會在每件出廠成品的底座上鐫刻上紫羅蘭花紋，而今卻只剩下在王絮秀的私人藏品中保留。在我看來，與其說這是為了告訴別人這個廠子換了姓氏，倒不如說王絮秀的這個行為更像是在緬懷一個人，一個對她來說很重要的人。而現在，我所能聯想到的人就只有東至淵。想到此處，我不禁瞧了眼自己在紙上寫下的那兩個字，竟有了些出神。我總覺得這兩個字除了說明這個人認為自己今後只有一條路可走，還有別的意思在裏面。

“我說總經理，你現在可是在上班時間，怎麽能讓人瞧見你是如此空閑呢。”杜飛一邊用手指扣了扣我辦公室的門，一邊顯得無語地說教著，“就算是慶典過去了，你現在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哪裏有時間給你發呆出神。”

杜飛的聲音拉回了我的思緒，我的腦子裏猛地想到了一個法子。杜飛平時這個人看上去有些機械化，但腦子卻也是十分靈光的。於是我放下手中把玩的獅子，朝他招了招手：“杜飛，你過來一下。我有事情想找你幫忙。”

“找我幫忙？難道是明琰又惹出什麽爛攤子了，你一個人處理不了。還是你差神地出了錯？”我見他嘴裏一邊念叨一邊朝我走來。我憋了憋嘴道：“這幾天不見，你什麽時候學會伶牙俐齒起來了。”

“我只不過是怕麻煩而已。”杜飛走到了我的面前，“說吧，什麽事情？”

我將那張自己只寫了兩個字的紙舉高放在他的面前。杜飛皺了皺眉只瞧了一眼便不再看，將目光轉到我身上，表情顯得不悅地說道：“你說的就是這件事情？就是個猜謎？看來你今天還真是顯得沒事了，竟拿我尋開心起來。”

猜謎？！

我忽然將昨天從王絮秀那裏回來後亂如麻的思緒一下就理了個清晰。如果真的有這個猜謎的意思在裏面的話，那麽兩個字裏可能是存在諧音。“一”字的可能性小些，那就先放在一邊，至於這個“途”字……

我猛地站起身，杜飛被我突然間的行為有些嚇到：“你怎麽了？”我笑出了聲：“謝謝你，杜飛。我或許是能找出些我想知道的東西了。”說完我便往辦公室外跑去。杜飛在我身後大聲喊道：“你跑哪裏去？等會兒還有個會議啊！”

“我很快就會回來的。那個會議就由你替我處理了。資料我都放在辦公桌上了。”我沒有回頭將剩餘的事情就這麽交給了杜飛，這或許也算是我少有的任意妄為了吧。

所以，我迫切去驗證自己的想法。但真的到了那裏，我倒顯得有些猶豫了，如果想錯了怎麽辦，如果他不承認怎麽辦，又如果……我不禁泛起了猶豫，頓時覺得自己這個決定太過莽撞沖動。

這個時候，有人敲了敲我的車窗。我猛地抽回了思緒，搖下了車窗。此刻想見卻又怕見到的人正站在車外對我微笑著。我嘗試抽動了一下嘴角，但覺得自己現在的笑容一定比哭還要難看。

“景書，你這個時候怎麽有空跑到我這裏來？”王成陽身上穿著與往日無異的唐裝服飾。

“啊，剛好路過。就順道來看看。”這個借口實在是蹩腳的很。王成陽朝我笑了笑道：“如果你現在沒什麽要緊的事情，不妨到我這裏坐坐吧。你也是我們這裏的貴客了。”

我點了點頭又將車窗搖了上來，蹭著王成陽看不到的時候深深地呼了口氣。隨後下了車，關上車門並將車子鎖上。腳步卻顯得比日常都要沈重的，猶如雙腳被灌註了鐵水，舉步維艱。王成陽看出了我的異樣便止住了腳步，有些關切地問道：“景書，你這是怎麽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感冒了？”說著話便伸出手要探探我額頭上的溫度。我忙撇過頭避開他的動作，他見我如此抵觸不由一楞。我察覺到自己此刻的神經過於緊張，連心跳都因為慌亂而加快了些。就算他可能與我無關，但他畢竟也是一番好意，我竟如此強硬地回絕，難免會讓他尷尬。我便忙抱歉地笑道：“不好意思，我沒有生病。謝謝你的關心。”

聽到我的話後，王成陽松了口氣，臉上的表情也緩和了不少：“那，就到我的待客室裏坐坐吧。”

“好。”

我現在也是迫切地想要再去看看那件唐三彩的器物，也不知道王成陽是否將其收起。好在當我一進門便看見那件唐三彩依舊擺放在那裏，這讓我不由暗暗松了口氣。

“景書，來。別楞在那裏啊，進來坐。”王成陽熱情地招呼我道。

“嗯，好的。”我嘴上這麽回答著，倒沒有直接走向沙發那裏，而是走到那件唐三彩處，將其拿起查看底座，與記憶中無不同，也與我那枚手環上的花紋完全對上了。難道，自己猜想的事情都是真的，那麽其實自己真的是……

“景書，你怎麽了？”王成陽見我拿著那件唐三彩楞著神，大概是沒瞧出我此刻心裏想著什麽，便只是付之一笑道，“你幾時對我這件唐三彩感興趣了？”

“哦，我只是……沒什麽。”我有些吞吐，不好直接開門見山便將手裏的唐三彩放回原位。隨後深深地吸了口氣又重重地吐出，調整好情緒轉過身，面帶微笑地看著王成陽說道：“王先生，我之前有個朋友送了我兩個字。說是只要我解開這兩個字猜出謎底，我就能知道一件事情。”

“哦？我只聽說過一句話的猜謎，可沒聽說過有兩個字的猜謎。”王成陽見我這麽說，便露出了一副十分感興趣的表情。我也穩定好自己的情緒，走到他對面的沙發前並沒有坐下，而是取出手機將那兩個字用手寫的方式寫了出來，隨後遞到他的面前，臉上依然掛著笑容，但語調上不免有了些強勢：“王先生，我想請你幫我看看。我想你也算是見多識廣之人，應該能幫上我一些忙。”

王成陽在看到那兩個字前臉上顯得平靜，而看到那兩個字後，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微妙變化。即便短暫但此刻直視著他臉上表情的我並沒有看漏。他的那表情就已然驗證了我的想法。我不由開始冷笑：“王先生此刻一言不發，總不會是告訴我，你是第一次看見這看見這猜謎吧。”我的眼神不由多了一絲怒意，王成陽擡起頭對上了我的眼睛，一瞬間又慌忙側過頭不敢看我。

我繼續冷道：“王先生怎麽不說話了？”王成陽沈默不語，我看著他表情凝重的側臉，那不由緊握的雙手像是要努力否認些什麽，此刻他怕是終於猜到了我為什麽一進門就拿起那件唐三彩了。這個舉動讓我感覺到了什麽叫做絕，什麽叫做冷。我猛地抓住了他的右手臂，王成陽沒有反抗而是順從地讓我掀起了他的衣袖，那枚胎記就乍現在我的眼前。我忽然感覺到自己的眼眶居然開始發熱，明明從小都不曾哭泣過的我，此刻竟脆弱地開始想落淚了。我倔強地擡起頭，努力阻止著眼淚滑落，自嘲地輕笑一聲：“看來王先生是幫不了我了。我今天算是白跑一趟了。那麽我就不多打攪，告辭了。”我重重地吐出最後三個字，王成陽依舊沒有轉過頭來看我，他的身子卻是不由一怔。

這一刻，我終於明白了什麽叫做絕望。什麽迫不得已，他根本就沒有想過要認我。我逃跑般飛快地走出了王成陽的待客室，也如厭惡般地沖出了他的店門。在店門前，我不由開始大口喘氣，沒想到遇上這種事情，我竟會感覺到連呼吸都變得如此困難了。王成陽的態度就已經表明了我的猜想是正確的。我轉過頭看著這家店，王成陽並沒有從待客室裏出來，他依舊是在逃避我的那個問題。我不由又一次地自我嘲笑，覺得自己就像是個跳梁小醜，只是個給自己找事情做的人。

“書書……”

我隱約聽見了東汐瑛叫我的聲音，我並沒有去看。因為我覺得那不過是我潛意識裏的自我安慰而出現的幻聽。

“書書。”直到她的聲音又一次在我耳畔響起，她身上的香味開始散發進我的鼻子。我楞著神，木木地轉過頭看此刻正緊緊抓著我右手臂的東汐瑛。很少哭的她竟也不知何時紅了眼睛。

“哈，汐瑛。你的眼睛怎麽紅了，誰欺負你了？”隨著我的這句發問，東汐瑛眼睛裏的淚水終於如斷了線的珍珠滑落了下來。她死死地咬著自己的下嘴唇，向我靠近，隨後將我緊緊地抱在懷裏，哽咽地對我說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如果難受就哭出來吧。”

“你怎麽了？這是在大街上，你哭什麽。不知道的人還會以為我欺負你了。”我依舊倔強地笑著，滿是自以為是的好似剛剛與王成陽的那般場景從未發生過一般。抱著我的東汐瑛又緊了緊手，隨後又猛地松了手，擡起頭，怒目橫眉地看著我。那紅著的眼睛此刻讓我揪著心，我知道她想說的是什麽。可我不甘心，憑什麽我就得在得知真相後大哭一場。

“東景書，你……”

我拉住東汐瑛的手，沒有說話便拉著她往我那輛車走去。她突然猛地甩開了我的手，嗔怪道：“東景書，你到底怎麽回事！”

“什麽怎麽回事。”

“你……”

“既然你現在也沒什麽事情了，那麽就和我一道回去吧。”東汐瑛聽完我的話，先是緘默不語地看著我，終究忍不住地張開了口：“東景書，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樣子，真的很難看。為什麽一定要死撐著，就因為你是男孩子？就因為你的死要面子？”

“死要面子？哈，東汐瑛，你什麽時候看見過我是死要面子的人，還是說你一直這麽覺得？這是我的事情，我自己會處理！”這是我第一次和東汐瑛硬碰硬，我的倔脾氣從來沒有與她發洩過。或許是因為第一次見我如此對她，東汐瑛不由楞了神。她後退了幾步，並沒有要和我上車的意思，她忽然笑了，笑得竟如此讓我揪心，我想我此刻的心早就不再是原來的樣子而只是一個滿是褶皺的亂團。

“東景書，原來你根本從來就沒有對我敞開心扉過。我以為我了解你，原來，那不過是我的自以為是。看來，我是真的錯了。”東汐瑛一邊自嘲地笑著一邊對我說道。她說的每一句對我而言就如同一把刀，深深地刺入我的要害，也不由讓我發慌。我的態度不敢再強硬：“汐瑛，我……”

東汐瑛並沒有聽我的解釋便轉過身，自己跑開了。我並沒有去追，我目送著她離開，我想我們之間有必要真正的想清楚。我們兩個人是否真的合適，不是因為對她的質疑，而是對於我自己。我盯著自己的雙手，它們正在顫抖著。原來，我一直沒有忘記過那種自卑，自己只是個被人遺棄了的人。

“你這樣真的很失態。”

我木訥地擡起頭，看見了之前不知道又跑到哪去的溥琞。他臉上是淡淡的笑容，似笑非笑。我苦笑著低著頭：“我從來就不是個聰明的人，我也從來沒有自己的命運因為進了東家以後便改變了。我，一直都存在著一種卑微，一種覺得自己不應該存在這世上的卑微。是我，配不上她。或許，我們的訂婚本身就是個錯誤。”

雙手插在褲兜的溥琞臉上依舊是那淡淡的笑容，瞥了我一眼：“東景書，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的樣子，我真的很想給你一拳。為什麽要把自己想的這麽卑微不得人心呢。你不覺得自己這個樣子對汐瑛很不公平，也不尊重麽。你這是在否定她的選擇，也否定了你自己的意義。”

我沒有回答他的話，沒有再說些什麽而是轉身打開了車門鉆進了駕駛座裏。雙手緊握著方向盤，表情冷峻，感覺一股低氣壓不斷地聚集在我的四周。最後有些狂躁地發動了引擎，然後發洩著堆積在自己心底的不滿與悲傷，將喇叭長按了一下，那聲音既響亮又刺耳，隨後踩下油門飛馳而走。留下溥琞一個人站在那裏，看著我駕駛的車輛帶動的飛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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