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司徒墨白連夜兼程趕來，有了她的照顧，顧靳澂與溫瞳便先離開，但礙於司徒墨白眼睛不便，燕未瑜便自覺留下幫一手。

燕未瑜幫著司徒墨白給司徒玖餵了藥，方才端起藥出了門。

司徒玖聽著地面的動靜，直到確定她走遠了，才緩緩睜開眼睛，望著司徒墨白溫柔嫻靜的側臉。

不過才幾日，他的心態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很掙紮，甚至不願意相信這件事情的真相，因為他猜不透，也想不出為何，為何是他。他有多疼愛姐姐，就有多信任的姐夫，卻想要顧靳澂和瞳瞳的命。甚至……在他起身阻擋的那一瞬間，毫不遲疑的對他下殺手。

不過幾日，他卻清減很多，司徒墨白看不見，撫摸著弟弟的臉卻能感覺到他瘦了很多。

察覺到不對勁，她遲疑開口道：“阿九？你可是醒了？”

“姐姐……”司徒玖矛盾的看著她，開口喚了一句後，不知為何，他心裏有一個自己都覺得可怕的想法，姐姐緣何能這般快速的趕來，快到讓他覺得蹊蹺。

這一次是自己受了重傷，那下一次，會是誰。顧靳澂？還是瞳瞳？司徒玖想要張口說話，可他看到姐姐那張從小到大都那般溫柔善良的臉，心只有不斷的往下沈。

“阿九？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司徒墨白敏銳的感覺到司徒玖情緒不穩定，聽不到弟弟說話，她心裏十分擔憂。

司徒玖抓住司徒墨白的手，聲音有些沈重，一字一句道：“你都知道了？”

司徒墨白的手猛地一顫，沒想到弟弟開口的第一句話，卻是這樣的質問。

她說不出口，因為她的確，什麽都知道。

是她的相公，那個最和善，最愛護小輩們的相公，傷害了她的弟弟。她其實一直都知道他要做什麽，身為武林盟主長女，她理應阻止他，可她竟做不到。

看著相公痛苦掙紮的模樣，她做了一個最錯誤，最難以回頭的決定。她視而不見，充耳不聞，不說破也不多說，站在了他的一邊。

“你的眼睛……是不是他做的！”姐姐不說話，司徒玖定然猜得到她是沒辦法說出口，聯想起來這種種，他忽然覺得，姐姐的眼睛，也許也是他故意而為。

這樣，姐姐就無法看到他到底在做什麽，在寫什麽！

司徒墨白依然沒有開口，手卻顫抖的更加厲害。

“姐姐！他弄瞎了你的眼睛，還配做你的相公嗎！”司徒玖十分惱怒，他們司徒家疼愛的長女，嫁到李言府中，可不是為了來傷害自己的。

“不，阿九，不要這麽說你姐夫。他很愛我，只是……他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司徒玖握緊拳頭，咬牙道：“他到底是誰？要做什麽！”

司徒墨白張了張嘴要說話，卻忽然聽見遠處傳來腳步聲，不止一人，緊張低聲道：“阿九，快裝昏。”

司徒玖皺著眉，再次閉上眼睛。

先進來的是燕未瑜，她指了指身後，輕聲道：“墨白姐姐，你的夫君來了，他說要在這裏照顧你們姐弟，我便先回京都去了，白梨年紀尚小，我不放心她。”

司徒墨白點點頭，燕未瑜轉身離開，背後的腳步聲緩緩靠近，走進屋子後體貼的關上門，屋子裏三個人各懷心思，這一瞬間的氣氛竟如此緊張。

她以為自己可以裝作坦然，可當那人溫柔嗓音響起時，她還是忍不住落淚了。

“夫人，藥給他吃了嗎？”

“她是我的親弟弟！我只有這一個弟弟，你一次傷他未死，還要殺他第二次嗎！”司徒墨白忍不住站起來，第一次在丈夫面前情緒激動的低吼出聲。

李言眼中閃過狠毒，語氣卻十分溫和道：“夫人，你想的是什麽啊，那只是一味良藥，是為了給阿九療傷……”

“你不要騙我了！”司徒墨白再次制止了李言，聲淚俱下，“你總是逼我做選擇，我一直以來不都是站在你那邊麽，阿九他還未蘇醒，你都不確定他是不是知道了什麽，就要殺死他，那我……如果不是我瞎了，你是不是也要殺了我呢。”

這句話戳中了李言的傷口，他走過來攔住司徒墨白的肩，眼裏竟有受傷的情緒，可他的妻子卻無法看到。

“墨白，我……我不是真的故意要弄瞎你的眼睛，我怎麽會殺你呢！我還要和你一起看遍這大好山河，和你一起坐這時間最珍貴的人，我怎麽會……”

“相公，你看你，你說要和我一起看遍這大好山河，可我已經看不見了啊……”

李言仿佛被擊中般，一瞬間失去了言語的能力。

凝視著固執的妻子許久，他再度開口：“所以，你不願動手。那好，我親自動手，也省的你過意不去。”

“你敢！”司徒墨白挺身攔住李言，擲地有聲的兩個字當真讓他停下了腳步。

司徒墨白閉上眼，眼淚止不住的落在衣襟上。

“相公……不要逼我了……他是我唯一的弟弟，你就讓我，讓我最後在陪她一會，好不好，就一會，一會就好。”

李言的目光在她和床上依然“昏迷”著的司徒玖之間來回盤旋。

許久，他聲音有些狠意，道：“我一會再來。”

直到李言關上門，腳步聲漸漸遠去，司徒墨白才趕緊摸到窗邊，不待司徒玖開口，她急忙道：

“阿九，答應姐姐，快走，你受了重傷，敵不過他！趁這時間快走，回萬劍山莊！”

司徒玖緊緊回握住司徒墨白的手，心中十分痛苦。

“姐姐，你和我一起走，我們一起回萬劍山莊。”

“不。”司徒墨白伸手捂住他的嘴，面上無奈又決絕，“往後，司徒家就只剩下你一個了，你要好好繼承爹的盟主之位，從現在起承擔起責任，你要長大，不能再像以前一樣任性了。”

司徒玖被這句話震得楞住，幾乎是嘶吼般道：“姐姐！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仿佛為了印證弟弟心中的猜測，司徒墨白嘴角溢出一抹鮮血。

“你和爹，我只能救一個。在來的路上，我就已經吞下那顆毒藥了。”

司徒玖咬著嘴唇，拼命忍住要迸發出來的哭聲，“姐姐，你在逼我放棄你！”

“對不起……阿九，姐姐已經選錯了路，可你的前途大好，還有那麽長的路要走，姐姐就算用自己命，也要保住你！”

“答應姐姐。”司徒墨白吞下不斷上湧的腥甜，顫抖的撫上司徒玖瘦削的下頜，“回萬劍山莊，不要過問蕭家的事，離陌上宮，顧靳澂還有瞳瞳，遠一點，你……你一定要，要好好活著……”

司徒玖抱著司徒墨白漸漸變冷的身體，嗚咽著流下淚。

“姐姐……我，我答應你，好好活下去。”

翻身下床，司徒玖小心翼翼的將司徒墨白打橫抱起，輕柔的放在方才自己躺過的床上。深深的望了一眼最疼愛自己的姐姐，轉身離去。

再見了，阿九。

司徒墨白一直緊握著的右手在死後緩緩張開，躺著一封乞求丈夫放過唯一親人的信。那信的背面，正是第一次，李言寫給她的家書。

毒藥發作太快，快到她沒有機會再聽到丈夫撕心裂肺的一聲痛呼：

“墨白——！”

李言給她那顆藥的時候，並沒有說是什麽，可司徒墨白心中隱隱覺得，這並非良藥，而是奪走弟弟生命的毒藥。

但她還是想賭一次，如果這是一顆良藥，那麽她便還不至於絕望。所以她吃下了這藥，如果這是毒藥，那她只好用自己命，換弟弟活著。

“致吾夫：

如果你見到這封信，那便是我賭錯了。如果你一定要奪走司徒家的兩條人命，那便用我來代替阿九。

夫君，墨白今生不悔與你相遇，來世只求你安度一生。

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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