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他再繼續證明了, 莊曉蝶完全確認了他的真實。

人不可能夢到自己從未見過的人。自莊曉蝶來到魔界，這裏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認知範圍, 甚至多出了很多她從未設定過的東西，比如魔尊頒布的政令, 和魔仆簽訂的工契, 還有那個地牢, 各種覆雜的法陣, 魔界特有的魔紋和魔族語言。

如此種種, 足以說明這個世界的真實。

而祝瑾淵, 也絕非她所認知的, 她自己筆下的那個紙片人。

畢竟他現在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她的意料之外。

祝瑾淵不舍地松開莊曉蝶, 讓她好好冷靜冷靜。

對於在玄幻世界長大生活的祝瑾淵來說，世界之大, 無奇不有。雖然不知道小史官是怎麽來到他的世界的，但這些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 她如今就在這裏, 是他可以觸摸得到的，是他人能清楚看到的。

並非他的幻覺。

莊曉蝶朝祝瑾淵退開了兩步, 用手背緊貼自己滾燙的臉頰, 試圖降溫。

“曉蝶，沒有人比我更清楚，我是真實的。反倒是你該問問你自己, 你是真實的嗎？”祝瑾淵望著眼前的姑娘, 她艷紅色的唇瓣泛著水光, 聞言看向他時，眼裏多了幾分慌亂。

莊曉蝶的掌心放在自己的胸膛，感受心臟撞擊的力度。

如果這都不算真實，那什麽才算真實呢？

她成長起來的現實世界是真實，他生存的玄幻世界也是真實。

“我當然是真實的。”莊曉蝶確認自己的存在，反倒在醉後否定了他的存在，全都是因為她得知自己喜歡他，恐懼便緊隨其後，生怕他是假的，這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場夢。

祝瑾淵往她的方向走了一步，眼神眸光透著堅定，強勢地要走入她的世界。

她已經給了他打開心門的鑰匙。

她承認了，她喜歡他。

這就是他的勇氣來源。

祝瑾淵在她面前站定，問：“既然如此，為什麽要否定我是真實的？”

“因為……”莊曉蝶緊皺著眉頭，她能說嗎？她可以告訴他，他是書裏的人物嗎？

祝瑾淵主動牽起她的手，他註視著莊曉蝶，雙眸裏浸著對她的完全信任。

說出來。

只要她勇敢地向他訴說。

從此往後，就再也沒有什麽能夠阻礙他們。

莊曉蝶咬著下唇，呼吸急促，擡眼與那雙深邃眼眸對視。

她就像是一滴濃重的黑墨，被平靜的大海所包裹，所容納，讓她融入這片廣闊的海洋。

莊曉蝶做了個深呼吸，用力地攥住了他的掌心，不再猶豫。

“因為你是書裏的人物。”

莊曉蝶咽了咽唾沫，目光緊緊盯著祝瑾淵，短短時間裏，預想了他無數反應。或許是嘲笑著罵她腦子有病，或許是直接反駁說這不可能，或許……

總之沒有一種反應會是現在這樣。

祝瑾淵松了一口氣，反應無比平淡，聽到世界真相就像聽到她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常，甚至好像……他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喔，這樣啊。”他還給了莊曉蝶一個回應。

這反倒讓莊曉蝶疑惑了。他難道不震驚嗎？

“你這是什麽反應？我說你是書裏的人，你的命運都寫在書裏了。”

祝瑾淵擡手幫她整理剛剛被他吻亂的頭發絲，將她腦後纏繞在一起的發帶解開，仿佛比起她說的這個問題，幫她整理頭發這件事情更加重要。

莊曉蝶抓住他的手腕，似乎在惱怒他沒有認真對待她所說的問題，一雙杏仁眼瞪得圓圓的，下巴微皺，嘴角微微下撇。

祝瑾淵看到她這副可愛的表情，嘴角微揚，實在沒能忍住，低頭瞧著她，用空出的左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在她怔楞的時候，放出一記重擊。

“嗯……那書裏有沒有寫，我喜歡莊曉蝶？”

莊曉蝶聽到她的腦子“嗡”一聲，好像不會轉動了。

即便是告白，也、也沒有這樣直來的！好歹，好歹有點鋪墊啊！怎麽回事啊這人？！

“嗯，看來是沒有寫了。”祝瑾淵的左手自然地幫她將頭發挽到耳後，指尖順著她的下顎捏住她的下巴，傾身靠近，眼見就要在她的唇上落下一吻，莊曉蝶連忙舉手擋住了他的唇。

他親在她的掌心上，那雙深邃的眼眸裏多了幾分玩味，捏住她的指尖，在她的手背印下一吻。

“曉蝶，你如果因為這個理由而拒絕我，我不會認可。”

祝瑾淵直起腰，沈靜的眼眸註視著她，“你現在就站在我的面前，我能看到你，我能觸碰到你，我能感知到你，我能嗅到你身上的味道。而我，也同樣。”

莊曉蝶被他的手牽引著，掌心覆在他的臉龐上，指尖可以輕易描繪他好看的眉骨。

她亦可以看到他，觸碰到他，感知到他，嗅到他身上的淡淡冷香。

“退一萬步，即便我是書裏的人物，你把這個世界看作書中的世界。那麽，你既已經來到了這裏，那是不是說明……你也是書裏的人物？”祝瑾淵問。

天邊紫雷隱現，沈悶的雷聲透過厚重的雲層傳來，仿佛在隱喻著莊曉蝶的心情，如遭雷擊。

她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一心想要回到自己原來的世界，所以她不打算修仙，也不做任何有可能改變自己是普通人的舉動。

如今，祝瑾淵問她的問題，就像是她剛剛拋給祝瑾淵的問題。

莊曉蝶望著他的眉眼，從他的眼睛裏能夠清楚照見自己的身影。

每次面對他，就像照鏡子一樣，他的堅定給足了她面對一切的勇氣。她的心情漸漸平覆，混亂思緒一點點理清。

莊曉蝶才發現，原來她根本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書裏的人物。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是先有這個世界，才有她所書寫的小說；還是先有她書寫的小說，才有的這個世界。

這些問題，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存在於這裏。

就像她曾經存在於現代，對她來說，現在這個世界，就是現實世界。

天邊聚起的雷雲又散開了，如同豁然開朗的明悟。

莊曉蝶想明白後，眼神亮晶晶地看著祝瑾淵。她捧著祝瑾淵的臉，踮腳在他的唇上輕輕一印，然後快速分離。

祝瑾淵似乎沒想到她會做此舉動，伸手想要拉住她，莊曉蝶卻將雙手背到身後，揚起一個明媚的笑容，眼眸藏著狡黠。

“祝瑾淵，我明白了。”莊曉蝶退開兩步，又跟他拉開了距離。

祝瑾淵沒有再靠近她，而是站在原地，定定地望著她。

他想，他應該給她留一點空間，不把人逼得太緊了，否則會讓她怕他。

莊曉蝶擡起頭，看向天邊月亮，以及眾多繁星，預想著接下來要說的話，實在有些緊張，負在身後的手不自覺地相互交叉，然後攥緊，掌心潮濕。

在祝瑾淵的眼中，她的臉頰染上粉紅，身體因為緊張而透著一種拘謹，深呼吸時，脖頸的線條優美，延伸入衣領，便見她不斷起伏的胸脯。

生動得讓他的記憶永久鐫刻這一幕。

她的目光終於從天邊月亮落在他的身上。祝瑾淵在想，自己何其榮幸，能夠得到她的一瞥，每次在她看過來時，心臟都像是不屬於自己一樣，胡亂地跳動，比跟別人生死決鬥還要刺激。

“我覺得我有必要，認認真真地和你談一談。”莊曉蝶註視著祝瑾淵，眼眸如星，閃爍著柔和的光芒。

祝瑾淵的食指微動，春風拂面，揚起他垂落的長發，打著旋兒吹向開滿花枝的樹。

無數淡粉色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仿佛在下一場雪。

“祝瑾淵，我從小到大，沒有和誰表白過，這是第一次。你先別說話，聽我說完。”莊曉蝶鼓起勇氣，向他坦誠，也向自己坦誠。

祝瑾淵喉嚨哽咽，認真地註視著她，等待她的發話。

“祝瑾淵，我承認，我有點喜歡你。或許是喜歡你像個笨蛋一樣，抱著只剩花桿的花跑來送我。”那天的他好像失望的小狗，但好在他也很好哄，好像只要她開心，他的世界便也晴朗起來。

“或許是喜歡你不厭其煩地陪著我玩無聊的漂流游戲。”

“或許是喜歡你知道我是個內心陰暗的人，卻問我背負這些辛不辛苦。”

“或許是喜歡你在我無理取鬧的時候，順著我的脾氣哄我。”

“或許是喜歡你……願意陪我看星星。”

莊曉蝶在清醒時刻的表白，比起剛剛還要動人心弦，她青澀地訴說著對他的喜歡，正是因為這種青澀，顯得更加真誠，也更加打動人心。

對祝瑾淵來說，她的告白一擊即中。

他幸福到開始痛苦，這種切切實實的痛苦，時刻提醒著他，這是他的現實，不是在做夢。

“原來，我不止是有點喜歡你。”莊曉蝶頓了頓，後知後覺一般，撫著自己狂跳不已的心臟，掌心都在冒汗，笑著繼續道，“我好喜歡你。”

她的話語像是一記輕吻，落在祝瑾淵的耳朵上，讓他的耳朵瞬間變得通紅。

平日的她說什麽都要加個“好像”，“有點”，“或許”，“大概”，在人多的時候，甚至會裝作透明人，話也不多說一句，就算是想要依靠他，也只是試探性地伸出兩根手指，捏住他的衣袖。

這樣的她突然間勇敢起來，滔滔不絕地對他訴說愛意，簡直是……要了他的命。

祝瑾淵沒忍住，擡手捂住了自己酸澀的鼻子，微涼的掌心被溫熱的臉頰燙到，甚至忘記了他是魔尊，可以用魔氣給自己降溫。

他頭一次在她的面前如此失態，所有自以為無懈可擊的矜持在她面前都漏洞百出。

然而，害得他如此的罪魁禍首還一無所知，膽子極大地繼續她的表白。

“可以的話，以後也想和你看星星。或者，你喜歡什麽，我陪你一起。”

莊曉蝶紅著臉，朝他張開雙臂，聲線還在顫抖著，大著膽子問他：“我說完了，現在有點慌。

“如果你也喜歡我，可以抱我一下嗎？”

答案是一個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擁抱。

祝瑾淵溫柔又珍重地將她圈入懷中，無處安放的洶湧愛意終於找到了容納的領域。

某一瞬間，他想就這樣死去也沒有遺憾了。

作者有話說：

就算是這樣完結也沒有遺憾了。（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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