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無眠

關燈
宋蓉楨最後還是一夜無眠。

她有些後悔那麽快就讓自己醒過來, 假若她能夠冷靜一點, 好好看清楚, 至少可以弄明白李惠妃究竟是自縊, 亦或是被人殺害。

後宮裏對李惠妃虎視眈眈的人並不少, 有沒有可能是哪個妃嬪害死了李惠妃,皇帝因此就遷怒到太子身上, 認為他沒有保護好自己的母妃?

倘若是這樣,必然梁璟的母親鄭嬪嫌疑最大。

宋蓉楨輾轉反側, 一整晚都在苦思對策。

以至於第二天去學堂時頂著兩圈兒灰黑的下眼瞼,也沒心思打扮, 隨意盤了個小圓髻就來到竹素館。

午膳時, 方蘭宜扭扭捏捏坐在宋蓉楨身邊, 拿出細心系好的包裹,小聲道:“蓉楨,你能不能幫我把這個轉交給你哥哥?”

自從那天被衛將軍府裏的衛敏姑娘嘲笑,方蘭宜就不敢再找借口去皇城營跟宋辭‘偶遇’了,可盛夏將至, 宋都統在自家府裏乘涼時沒有一雙舒服些的蒲草鞋子怎麽行呢?故而她親手采取材料,編織了一雙。

宋蓉楨瞥了一眼上面繡了幾枝梅花, 充分展示出物主有多麽賢淑手巧的小包裹,鄙夷道:“下午就有騎射課,你不會自己去送給他麽?”

“那怎麽行。”方蘭宜霎時紅了臉頰,她很快又給自己辯解道,“我並非有什麽特別的意思, 只是都統大人平時盡心盡力教導我們,作為學生,總該對他有些回報。”

“那你怎麽不送給柯夫子一套。”

“柯夫子……”方蘭宜支吾半天,總算找到一個很正當的理由:“柯夫子不是整天為難你麽,還說你履絲曳縞、心慵意懶什麽的,我若是送了他禮物,肯定會讓你不開心。”

方蘭宜生怕宋蓉楨會反駁,急忙挽起她的手,低聲哀求:“你就幫我這一回吧,鞋子都已經做好了,我弟弟還太小穿不上,若是不能送到都統大人手裏,豈不就浪費了麽。”

可沒想到,她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宋蓉楨依然是果斷拒絕:“這是你的心意,就應該由你親自送給他。”

這些日子,宋辭囤的新鞋都快能穿個十天半月不重樣了,可每當宋蓉楨問起,他就樂呵呵說是宣平侯府的小姑娘送鞋給她幾個堂哥,帶得多了,就讓他撿了便宜。

以宋辭那種上輩子甘願為了白錦畫終生不娶的朽木腦袋,只怕方蘭宜再多送一百雙鞋,他也不會明白其中的女孩心思。

“我不敢就這樣給他。”

方蘭宜見連自己最要好的小姐妹都不肯幫忙,便失落地低下頭,肩膀慢慢縮起,恍似是一只找不到窩孤零零坐在樹枝上憂傷的小松鼠。

她自打出生以來,連大聲說話的勇氣都沒有,遑論是親手送東西給一名男子。

宋蓉楨右手支著臉蛋,眼眸慵懶半瞇,伸手拍了一下方蘭宜的背:“放心,我會給你們制造單獨相處的機會,不會讓別人看見。”

“……嗯。”方蘭宜稍稍挺起肩,但依舊是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即使蓉楨給她制造了機會,她又該跟宋都統說什麽呢?難道說,這是我親手為您編織的草履,請您笑納。

——太不害臊了!

午後。

宋蓉楨負著小手,滿臉傲慢,與其他學生站在一起看宋辭的示範。

她必須承認宋辭的騎術和箭術都很好,也就比太子殿下差了那麽一截吧,但是面對身處鎮國公府食物鏈最底層的宋辭,她還是應該時刻保持住自己的地位。

“宋蓉楨,我有話要與你說。”男子的聲音忽然在宋蓉楨耳畔響起,音量壓得極低,只有他們二人能聽見。

宋蓉楨微微皺起眉頭。她不需要擡眸也能知道說話的人是誰,本以為梁璟最近已消停了不少,誰知他這麽不死心的,冒著觸怒皇帝的風險也要繼續來糾纏她。

對於這種人,不予理會就是最好的辦法,宋蓉楨幹脆轉過身去打算走開。

梁璟卻很不要臉地拉住了她的手!

“我保證,只要你肯好好過日子,那麽你所擔心的事情永遠都不會發生。”梁璟溫厚的嗓音帶上了幾分焦急。

雖然他抓住了宋蓉楨的手,可他心裏卻產生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仿佛那個如夏花般絢爛張揚的女子就要離他遠去了,從此橋歸橋路歸路,天涯各不相幹。

他明知這樣就能避免夢魘重現,然則此刻他竟是更情願繼續被那可怕的夢魘纏繞,只因他不想曾經獨屬於自己的明艷笑容會變成他人之物,每每憶起宋蓉楨望向太子時清澈憧憬的眼神,他心裏就一陣絞痛。

那樣的眼神,連他都不曾擁有。

“宋蓉楨,不要讓你自己後悔。”梁璟不相信宋蓉楨當真覺得太子比他好的,她只不過是一時對他寒了心,便想通過這種方式宣洩怨氣。

她曾經是那麽愛他,無怨無悔追隨於他。

那樣深厚的感情,怎麽會說沒有就沒有了?

宋蓉楨緩緩回過頭來,唇角泛起一絲哂笑,眼底的譏嘲不言自明。

都這個時候了,虧梁璟還能堅持認為自己是個人見人愛的香餑餑,仿佛女子拒絕了他的心意是多麽不可思議的事情似的。

“松手。”宋蓉楨冷聲道。

她根本不想和他多說一句話。

“你到底……”梁璟甚至想問出口,她究竟對他的哪一點不滿意了,看在她的確受過苦難的份上,他也不是完全不願意改正。

只可惜梁璟沒能把握住這個機會,他驟然望見遠處緩步走來的太子殿下,不禁心尖一跳,立馬松開了宋蓉楨,也不敢再對她糾纏,垂眸轉身離開。

“欸,你怎麽又來了。”

宋辭對太子殿下的到來仿佛還感到有些不樂意似的。

他剛展示出自己絕美的騎射技藝,博得小兔崽子們一片崇拜的目光,這邊廂京都首屈一指的高手就現身,還帶著一位武藝深不可測的禁軍統領,他倆一來,豈不就讓他原形畢露了麽。

梁煥懶得理會宋辭,他瞥向宋蓉楨,方才還望見疑似睿王身影站在她旁邊來著,幾步路的工夫就消失到了那麽遠的地方。

太子殿下心中冷笑,看來他的五皇弟空有城府心計,膽量卻不怎麽樣。

無視了一眾學子的熱切期盼,梁煥徑直來到宋蓉楨面前,淡淡道:“現在可以給我看看你的練習成果了。”

“是!”

宋蓉楨很高興,她那天只是抱著一點點希望跟太子殿下提起來的事,而且太子殿下反應也很冷淡,沒想到這麽快就真能在馬場上見到他。

她的目光在梁煥身後含笑的中年男子身上停留了片刻,此人一雙虎目炯炯有神,皮膚微黑,似是飽經風霜磨煉的樣子,但又有著一股莫名強大的氣場,也不知究竟是何等身份。

宋蓉楨沒有多問,顛顛兒的跑到靶前,有模有樣挽弓,聚精會神,雙箭齊發。

只聽得“嗖”一聲,兩支箭雖然都未中靶心,好歹也擦在了靶心邊兒上,一左一右,還挺整齊。

“不錯。”那中年男子就哈哈大笑起來,“怪不得能格外得殿下看重,果然是個有趣的小姑娘。”

小姑娘的雙箭齊發雖有刻意賣弄,兼且班門弄斧之嫌,但敢在太子殿下面前這麽嘚瑟的家夥還是頭一次見,因此他覺得十分有趣。

宋蓉楨聽這位大伯只說她有趣,也不誇誇她厲害什麽的,登時就撅起嘴,改而充滿期待地看向太子殿下。

到底還是太子殿下深得她心,微微點著頭,沈聲道:“力道和準頭比之以前均有不少長進,以你的底子而言,看得出來是刻苦練習過了。”

“多虧太子殿下教得好。”宋蓉楨這就特別開心了。

當著旁人的面,她總不好意思再叫太子殿下手把手教自己,尤其今天的莘莘學子已然沒有圍著白錦畫和梁璟轉了,正在用熱切羨慕的眼光瞧向這邊,她便退而求其次,“殿下能否與我站在一起,我看著你學。”

梁煥冷眸泛起一絲戲謔,到底沒有點破小姑娘鬼鬼祟祟的心思,就依了她的心意,取弓拿箭,站在她身側教她。

兩人氣息近在咫尺,宋蓉楨稍微轉個身,就能在太子殿下寬實的肩頭蹭得幾下,不禁心花怒放,臉上燦爛的笑容是越來越收不住了。

跟著梁煥一起來的中年男子看著這般畫面不禁莞爾,他聽過一些風言風語,說太子殿下對鎮國公府的姑娘格外庇護什麽的,起初他還覺得匪夷所思——因為他是從小看著梁煥長大的,太子是如何性情,他再清楚不過。

在這位禁軍統領眼裏看來,太子習武的路數過於狠辣,追求一擊斃命,恍若天生無情,這樣的人竟會對女子產生憐惜,實屬離奇。

不過今日看著太子和這小姑娘站在一起,竟是出乎意料的融洽,想來他們天生就該如此合拍的,恰似暮冬風雪與春日暖陽一般彼此守望。

許是想起自己當年遭遇,中年男子臉上的微笑忽地浮現出淡淡苦澀。

太子殿下低沈淡漠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這是教了我使劍的師父,曾經的江南第一劍客,我今天帶他來教你一些匕首防身的用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